作者:小吾君
陆渐星砸吧着嘴品味了一番,和兄长也是共犯说着这眼下不能为世人知晓的秘密。
陆鸣冬低头喝汤,认可了这个提议,听着耳边弟弟呢喃说:“也不知那个时机会是什么时候,希望在结束以后……”
师父并没有准确言明见面的时间,不过大抵就在这几日,事关渐星的大事师父应该不会错过,师父的布局也应该到了收网的时候……
陆鸣冬偏头看着屋外的风雨,没由来想到了分开前曾在师父身上感受到的愉快情绪,心里透着淡淡的不安。
暴雨下了整夜,第二日也断续,遮蔽着视线。
利箭划破雷雨中忽明忽暗的天地,将战贴钉在了木桩上。
陆渐星将帖子上陈列的罪状一一看清,提笔写还一封,言辞恳切又指出诸多疑点,希望正义之士不要成为他人手中刀,也希望柳无过不要做一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并表明明日一切照旧。
这是先前便定好的时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并不会因天不作美而延期。
不少江湖人都做好了第二日穿着蓑衣看情况的准备,却不成想约战那日竟然放晴了。
虽然与艳阳天想去甚远,却也风轻云淡,海浪拍打着崖边石块上藤壶,撞出灰白色的泡沫。
陆鸣冬抽刀陆渐星持剑,站在他们对面的是白叶山庄的人,以寡敌众让少年们的身影显得单薄,但场外人群神态各异,并未轻易判断这场比斗的输赢。
先动的是白叶山庄的暗器,它们从远方而来,冰冷的幽光带着致命的杀机。
陆鸣冬以刀风打落,陆渐星则是飞身向前迎击冲来的旧友。
柳无过在靠近时右手猛挥,袖中寒光乍现,陆渐星挥剑格挡下压,剑尖划过柳无过的衣袖发出刺耳的声音,布料划痕中银光闪烁,在这短促的瞬间,无数细针从机括臂铠内射向陆渐星的面门。
白叶山庄以机关术闻名江湖,柳无过身为柳鸣风的接班人有着不亚于他父亲的天赋,他从小就和陆渐星说过他的构想,所以陆渐星有了防备,不仅如此,他甚至在柳无过以腿法袭来时,预知了可能有的机关。
往往只有最熟悉的人才知道往哪里挥刀能刺的最深,就像陆渐星了解柳无过一样,柳无过也清楚要以什么方式才能在陆渐星诡变的身法中不扑空,那些知晓陆渐星招式的白叶山庄长老也同样提前做了准备。
灵动的断水剑和不知从哪里又何时出现的机关打斗看得不少人眼花缭乱,一些武功稍次的人只能听见武器相撞的声响。
“还是斩浪刀更威风。”他们嘀咕着说。
和断水剑法的美不同,黑衣少年沉默地挥刀,没有一丝冗余的动作,干脆利落直逼命门,以少敌多丝毫不落下风。
“不愧是拂衣楼的一流杀手,好快的刀。”
“是拂衣楼的前杀手才对,拂衣楼不是还想活捉他们么,怎么今日他们没露面?”
“怕不是想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总不能是就这么算了吧,除非他们也怕了斩浪刀。”
“就不能是那姓谢的魔头不行了么,不是听说他要死了?”
“唉,那谢楼主也是一代天骄,若是年纪轻轻便魂断归天,岂不让人痛乎?”
“逐花客滚啊。”
事不关己的谈笑声并没能传到人群前列,洛华看着夫君受击,终究是没能忍住,运功向前。
“柳郎,我来助你!”
这一声似乎成了某种信号,白叶山庄的门客和盟友们也顾不上太多,朝着崖边奔去。
陆鸣冬和陆渐星见状没再分开对敌,将眼前人击飞后快速会和,将背后交给对方。
断水斩浪合力,如鹤鸣九皋又似惊涛拍岸,剑意刀风相击,罡风将周围人震翻。
“陆渐星,当初我爹就不该把你带进家里。”
柳无过吐了口血,捂着丹田恨声道,再次向前。
陆渐星声音带上些火气,烦躁道:“都说了不是我,既然你信不过我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的兄长是杀手,你的师父是魔头,我白叶山庄都是人证你要我拿什么信你,受死!”
“白叶山庄和我的事,干什么扯到我师父。”陆渐星不喜欢别人这么叫谢天音,他师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杀的人也都是该死的人,除恶不就是扬善,反正结果是这样,出于什么目的重要么?
如果是旁人这样练邪功陆渐星当然不会这么偏袒,但那是他师父,他心何止是偏的,几乎都要长在他师父那儿了。
“谢天音练魔功本就人神共诛,他都要杀你了你还这么护着,可惜啊,他不要你这条狗了,你怎么不送上门去给他吸干呢,也省得出来祸害别人!”
柳无过气息不稳,却仍然冷笑着回嘴,而后被一剑挑飞。
“庄主!”
白叶山庄的弟子连忙向前,急忙给他治伤。
“不对……”
柳无过视线扫过周围,神色凝重。
他了解陆渐星,有时候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他刚刚那番话怎么都应该让陆渐星发狂,但他却没在那张冷下来的脸上看见痛色,难道说谢天音根本就没有厌弃这对徒弟?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收了陆渐星当徒弟,又怎么不能耍诈?
柳无过越想越头疼欲裂,只能不断在心里宽慰自己,无论如何,谢天音被武当掌门重伤,已经是要死的人了。
被他念叨的谢天音,此刻正在山高处吃糕点,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混战的画面。
现在时间还早,一些蠢蠢欲动的人都没出手,他的戏份当然还要再往后靠靠。
合围圈中,飞出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伤重,有的则是倍感不妙,胆寒逃离。
陆鸣冬以斩浪刀用出了断水剑法的举重若轻,陆渐星则用断水剑使出了斩浪刀法的千钧之力,二者招式变换让围攻之人应对不急,血肉飞溅间,少年们如出一辙的墨瞳染上红痕,眼前这天地连同无边无际的海似乎都要被刀光剑影一分为二。
有人后退就有人向前,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士动手,意取神兵。
陆渐星的帮手们早在对方人多的时候向前,但比起蜂拥而至的攻势,他们如同海中的礁石。
武林盟里有人想喊停,但更多人沉默,这场比斗早就无法停下来,这早已不是白叶山庄之事,江湖本就是刀尖舔血,多的是人想要奋力一搏。
不试一试,怎知神兵之主不是我!
刀剑要夺,陆家兄弟要死,在一旁同样想抢的对手也得死!
岩石被染上血色,海风咸腥的气息中混杂着鲜血的浊臭。
逼近的机关弩箭和撒下的铁网意图将人困住,而能加入其中缠斗的人各有本事,有些人杀红了眼,径直朝着布置机关的白叶山庄弟子而来,武林盟和几大门派的人连忙出手,到最后战成一团。
陆渐星不在乎不远处的动静,只看到眼前的对手,一张张脸在眼前变幻,他只是投入地忘我地挥剑,似乎和兄长回到了幼年时练功时的时光。
陆鸣冬还没想起从前,但并不妨碍他与弟弟的功法相圆融,无论眼前倒下多少人,他的神态都毫无变化,千万次挥刀,再又一次的围剿中,已有大成之势。
锦衣与黑衣交错,阴阳相生。
杀。
杀。
杀。
从白日到黑夜,又从夜晚到白昼,不知何时天又飘起了雨水,冲刷掉血迹,又消失在人间。
陆渐星和陆鸣冬已经进入无我的状态的中,有人远远望着,好似只瞧见一把刀一把剑。
靠近他们的人越来越少,一块巨石后,头戴幞头书生打扮的几名男女正伏地狂书,还有人专门拿着‘千里眼’望着远处的战况口述细节。
“神兵择主,果真绝代,不过拂衣楼怎么还没来抓人,难道他们也觉得没有胜……”
怪异的拉长音让人变得像是被突然掐住脖子拎起来的大鹅,几名‘百晓生’猛地抬头,却没看见什么血溅三尺的画面。
“他来了!”同伴怪叫。
几人没问谁来了,因为他们都伸长了脑袋,看见了朝着崖边走去的高挑青年。
几只‘千里眼’同时竖起,镜片内青年的侧颜在发丝中隐现,标志性的狐狸眼上扬,美丽邪气。
喧嚣的风也为此寂静一瞬,在场的所有人心里一沉,脑海中警铃大作。
不对!
谢天音可以出现在这里,但他怎么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强撑着警惕,生怕这个魔头狂性大发把所有人的功力都吸干。
陆鸣冬和陆渐星在看见师父出现的那一瞬便回神,忽然对周围的一切又有了感知,眼眸亮起,步伐急切地想向前。
他们呼唤的声音嘶哑,谢天音走过周围横七竖八地尸体和昏厥的人群,打量着小鱼们的惨状。
陆渐星的锦衣已经变成了血衫,脸上身上有着不一的伤口,陆鸣冬的黑衣被血液泡成暗红,发带被割断,手背上层层叠叠干涸的血迹像是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暗色,垂在面庞的发丝让他失去了平常的一丝不苟,显得越发冷戾。
他们看着师父笑着走来,而后……
陆鸣冬眼神空茫,世界飘忽旋转,一切在凝固中变得不真切,他的眼瞳依旧睁着,残留着青年弯起的眼眸和伸出的手,直至耳边传来落地震响的回荡。
“师父!为什么!”
陆渐星面上的神采凝固,不可置信地问。
一切就像慢速,他看得分明,看见师父是如何伸出手,以掌法击飞毫无防备的兄长。
谢天音抬手,运功将断水剑朝着自己的方向,陆渐星猝不及防地感受到剑要脱离下意识地握紧,然后在这样的仿佛他对师父挥剑的场景中猛然明悟了什么。
“不����”他对着谢天音小幅度地摇头,眼里带上乞求。
不要,不要是这个时候,他们计划里不是这样的,就算是为了帮师父破而后立地解除功法的隐患,也不是在这样的场合,至少是在安全的地方,有医师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经过演练地……
“时机到了,来吧,杀了我,或者看着别人杀了我。”
谢天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轻快,甚至带上些不常见的甜意。
这张过分夺目的面庞甚至出现些戏谑的无辜,仿佛在说,‘我的命就交给你们了’。
“师父,我们先走。”
陆鸣冬难得声音急促,他毫不在意身上的痛,握住青年打伤他的手,想要先离开再谈这件事。
“如果你们做不好这件事,那就先休息吧。”
谢天音没打算在这个时候靠谎言来忽悠他们,他自有更高效的办法。
青年还空闲的那只手如闪电般袭向陆鸣冬的后颈,同时懒洋洋地吐出没说完的话道:“醒了记得替我收尸就行。”
陆鸣冬为了躲避招式不得不将谢天音推开,然而挟裹着强力内劲的掌法让他不得不连连格挡。
就在陆鸣冬和陆渐星想着这样或许可以拖延时间然后趁机将师父带走时,却见青年身形已然出现在百步以外,正朝着武林盟的方向去。
不行,那些人为了活着绝不会留手,而师父或许会放任。
他做得出来,他绝对做得出来!
少年们心神欲裂,脑海空白。
陆渐星身形变换持剑拦在了谢天音身前,哀求道:“师父,不要这样逼我们。”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玩弄他们,明明知道他们最在乎什么!
“大义灭亲,除魔卫道,都是属于大侠的好词,做不到?”谢天音轻笑,为他的行为又裹上一层带毒的蜜,那时为心爱的弟子更加扬名立万造势的‘好意’,以此‘煞费苦心’地再度煎熬与凌迟为他跳动的心,轻飘飘道,“那就看着我杀了他们,或者,看他们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