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他也算是没少接触过他们家大公子,知晓他冷心冷情,可说话做事一向有分寸……为何今日带了个生人不说,还要附和这般无礼的话?
宋自得又问:“不是说他娘想他了?他娘呢?”
管家怒了,“你这人好生……我们家夫人病了,如今卧床之中,再者说,哪怕她不曾生病,哪有长辈前来等晚辈的道理?”
“没这个道理吗?”宋自得道,“我还当天下父母爱子女,自当不会计较这些繁文缛节呢。”
管家被噎住,竟哑口无言。
他没好气道:“夫人在后院,按礼节,大少爷应当先去见过老爷。”
宋自得更是一脸不可置信。
管家心中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宋自得又问:“你不是说,是夫人想儿子么?既然夫人想老爷不想,为何要先去见老爷?”
管家求助般看向谢知津。
而谢知津牵着宋自得的手,无脑迎合,“他说的极对。”
哪里对了?!
管家两眼一黑,“大少爷,您从前从不如此,老爷还是应当见的,您也一向守规矩,这……”
啊?
宋自得看向谢知津。
他还是头一遭听到,有人说谢知津“守规矩”。
谢知津道:“嗯,我如今都听他的,守他的规矩。”
“他说是什么,便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管家:臭秀恩爱的。
第107章
进了内院, 空气中浸着一股苦涩的药气。
药气之浓,连呼吸时都仿佛将那股苦味吸入了肺腑之中。
谢知津眉头狠狠拧了一下。
宋自得不曾想,这崔夫人竟是真病了, 且似乎还病得不轻,连忙缩头缩脑退到了谢知津身后, 神情也变得心虚了起来。
待见到崔夫人后,宋自得更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方才可真不是人啊!
有宋自得这个外男在, 床上的轻纱拢着, 隔着一道帘子, 也能看出崔夫人气色不佳,自纱帘内探出的一只手更是骨瘦如柴。
丫鬟给他们拿来了木凳,宋自得老老实实跟着谢知津坐下, 时不时左顾右盼,四处打量。
崔盼晴瞧见了他,声音听着有几分虚弱, “这位是……”
谢知津并未答话。
许是习惯了他如此,崔盼晴见他不愿说,也不再继续往下问,转而问道:“见过你父亲了?”
原来这一家,都如此循规蹈矩,古板不知变通。
宋自得暗暗腹诽了一句,却不敢再说出口,他瞧着这崔夫人的模样不大好, 疑心若是他气她, 再将她气出什么好歹来。
谢知津淡淡道:“并未。”
出乎意料的是,崔盼晴咳嗽几声, 似并未因此动怒。
三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这母子二人素日里也无话可说,而宋自得则是见到崔盼晴病重,又对她不熟悉,故此也沉默了下来。
屋内静到针落可闻。
宋自得坐立难安,正在他要起身,假借如厕溜之大吉,崔盼晴忽地问:“那姓卫的,如何了?”
谢知津显然不曾想她会问这个,并未做准备,眼中有疑惑。
他略作停顿,“他再无翻起风浪的可能,并不会再令我陷入险境中,更不会将谢家拖下水,你尽管放心。”
谁知,崔盼晴听到他这个回答,却撑着起身。
她伏在床榻边,骤然剧烈咳嗽起来,惊动了候在门后的丫鬟,丫鬟们轻车熟路来伺候她,声音中藏不住的焦急。
“夫人,大夫都说过,让您不要劳心伤情,切忌大喜大怒。”
其中一个丫鬟捧起手巾,看了一眼后,面色大变,又不动声色将手巾团起来藏住,带着哭腔道:“大少爷,您要对夫人说什么,还请留些母子情面。”
她的动作,如何能逃得过谢知津的眼?
谢知津分明瞧见,她藏起的手巾上,带了血。
谢知津腾地起身,罕见地有些失态,就要去将那丫鬟手中的东西拿过来。
然而在他起身时,衣角一紧,宋自得拽住了他,面色严肃地摇了摇头。
谢知津又被宋自得缓缓拽了回去。
他如失了魂般入座后,丫鬟们也将崔盼晴收拾好扶了回去,替她整理了一番仪容,方才说话的那丫鬟没忍住落下泪来,低着头挪出了卧房。
崔盼晴张着口呼吸,声音已带了几分勉强之意,“知津,我问的不是这个。”
谢知津握紧了拳头,宋自得的小手覆了上来,被他死死攥住。
崔盼晴艰涩道:“我问的是,那卫连诏,是否会死。你的仇,报了吗?”
谢知津怔愣住了。
他久久不曾说话。
见他没有反应,崔盼晴咳嗽几声,喘息着,侧头看向谢知津。
隔着一道帘,能看出崔盼晴姣好的面容也有几分枯黄,她眼中泛着泪光,犹如一朵枯萎的花上积攒的露水,很快连这点露水也要被耗干了。
还是宋自得反应快,在此时插了一句:“报了报了,那卫狗必死无疑。”
崔盼晴温柔似水的眸子落在他身上,“你是,知津的朋友吧?”
宋自得道:“是啊,相当好的朋友,我姓宋,名自得,字承昭。”
“知津还是头一遭带人回家,”崔盼晴笑了笑,“我从前以为,他总是孑然一身。”
原本该是孑然一身的。
可谁让他宋自得来了呢。
崔盼晴道:“承昭,我有些话想同知津说,你可否回避片刻?”
宋自得早有回避之意,被她说出来,刚好顺理成章出去。可谢知津却猛地握住了他的手,喉间干涩道:“他……不能出去。”
他将宋自得死死抓着,“让他在此处待着。”
崔盼晴有些意外,再看向宋自得时,眸光中多了几分不一般的色彩。宋自得以为会是审视,可崔盼晴眸光依旧柔和,静静将他接纳了。
崔盼晴气若游丝道:“知津,你上前来。”
谢知津犹站在原地,还是宋自得示意他过去,他才动了动。
崔盼晴骨瘦如柴的手自床榻边缩进纱帘中,又不知在枕下摸索了多久,再次伸出手时,掌心躺了一株枯黄的、干瘪到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稻草。
谢知津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崔盼晴笑了笑,“我知你聪明,不过才拿出来,你便看出来了。”
她敛了笑意,再次开口时,声音带了几分恨意,“当年得知你被府上的蔡嬷嬷换了,我确实生了病,府中对外宣称我养病拒客,实则我去了一趟乡下����那对天杀的……天杀的畜生,竟说将你卖了!卖给了菜人屠户!只留下这根做买卖用的稻草,我追去那屠户家中,他竟说已将你宰了卖人了!”
崔盼晴说着说着,再次咳嗽起来,泪珠断了线似的滚下来,彷佛又忆起了当时的苦痛。
谢知津则怔怔地看着她手心的稻草。
而宋自得也猛然忆起,曾经他在地牢中,听到过陈清说的话。
他说谢知津流落在外行乞行骗时,还吃过人肉。
还有在柳溪村时,谢知津将邻村襁褓中的婴儿买来给他,对婴儿头上插草便是卖人一事甚是清楚。
原来是因为,谢知津被卖过,还被卖给了吃人肉的屠户。
崔盼晴声声泣血,“这对心如蛇蝎的恶人,还有那卖人肉的畜生!我要他们不得好死,他们将我儿抽筋拔骨,吃干抹净,我便也让他们生受了被食之痛。”
原来曾经将谢知津卖掉的那对父母,早已死了。
还是以这种凄惨的方式死去。
看起来柔顺淑慧的崔盼晴,当年不止是大病一场,而是以如此决绝、惨烈的方式报复了回去。
崔盼晴道:“回来后,我的身子每况愈下,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我身旁的丫鬟也瞒着我,每每都不让我看到咯血的帕子,可我知晓,我已时日无多。”
原本宋自得才进门,以为崔盼晴是个柔弱、三从四德的女子,如今却对她是谢知津的母亲有了实感。
一样的聪慧、如出一辙的极端手段,竟让她在病中那张枯黄的脸色也多了几分不一般的韧性。
崔盼晴道:“我对裴夫子,心中不胜感激,若非是他当年将你捡回书院,我此生还不知有没有缘见你一面。可我母子二人相聚不易,因为我不想你以身涉险,更不想你为他报仇,连命都搭进去。”
从前她说这些,谢知津一向是不爱听的。
亦或者,她没机会说如此多的话,谢知津便要匆匆告退,不愿与她亲近。
“如今看来,我小看了你,也该帮你,”崔盼晴苦笑,“自打你回京,我屡次三番讨好你,却总不得其法,许是我们母子缘分单薄,今生我得以见你一面,总该满足。”
她一番说辞后,气息渐弱,显然已耗尽了身子的气力,只哀哀道:“我儿……”
宋自得见谢知津还愣着,暗暗推了他一下,又将他的手牵着,放在了崔盼晴枯瘦的掌心。
崔盼晴的泪水瞬间决堤,又将另一只手上,藏许久的玉锁颤颤巍巍递到他手上。
那枚玉锁上的绳子已被磨损到褪色,显然是陈年物件,被崔盼晴贴身带着,如今才敢拿给他。
“我儿……”崔盼晴道,“娘,对不起你。”
*
自内院出来后,谢知津便一直沉默不语。
宋自得也不闹腾了,黏在他身边,而谢知津也一直死死抓着他,恐怕宋自得腕间早已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