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谢知津带着几分兴味的声音落在宋自得耳边,“昭昭, 是你的名字。”
宋自得低头想要看,却看不真切, 只能瞧见倾斜着的字。
冰凉的笔尖令人情不自禁打了个颤,随后戴着玄色手套的手缓缓摸上, 他的手比笔尖还凉几分。
但陷在其中, 又很快被暖热了, 温润似玉, 暧昧难言。
宋自得无措地看着他,再次咬着指尖,谢知津俯身, 轻声道:“不许咬了。”
从来都是宋自得对他说“不许”,难得他说一次。
宋自得道:“那我要咬你。”
他还记着方才在厅堂中谢知津咬他的那一口,决心要报复回来。
谁知谢知津闻言, 倒十分高兴似的,将脖子送上,姿态犹如献祭。
宋自得小小的犬齿在他的颈间描了描,始终不敢下口,这时谢知津不知作弄了何处,他叫了一声,猛然咬住他,手指蜷缩起来。
谢知津心满意足, 喟叹出声。
他竟似丝毫不觉疼痛。
墨滴入水中, 洇开了一片,纸张被磨着、揉皱, 最后破破烂烂。墨痕在纸上蜿蜒,时轻时重,像是握笔的人正犹豫着要将笔落在哪里。
宋自得被颠倒起来,坐在了谢知津身上。
谢知津神情痴迷,嘴中含了笔杆,将它递到宋自得口中,含糊道:“昭昭想不想在我身上写些什么?”
他引导着,丝毫不顾宋自得身形不稳,含着笔支支吾吾想哭。
宋自得往前探了探头,笔杆在他口中摇摇欲坠,笔头也在谢知津脸上画了滑稽的一道。
旋即,笔杆落了下去。
二人的脸凑作一起,墨迹将宋自得雪白的小脸也给染黑了,他不知自己脸上如何,瞧见谢知津脸上狼藉一片,蓦地“噗嗤”笑出声。
随后又被谢知津坏心“教训”回来。
……
隔日,宋自得在谢知津的卧房中醒来。
他睁开眼时,身上的酸痛先一步袭来,情不自禁“哎呦”一声,随后瞧见了枕头上的黑墨。
宋自得一愣,左右环顾,谢知津已不在房中。
他连忙坐到铜镜前,正好瞧见了自己大花猫似的脸,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谢知津将他的脸弄成这样,竟还不给他擦了!
他雄赳赳气昂昂,一路昂着头要去找谢知津算账。
可到了正厅,他还没来得及张口,便瞧见正厅站了个中年男子,生脸,从没见过。
他连忙将脸捂住,转身便想走,这时又瞧见了坐在主位上的谢知津。
谢知津面色淡淡的,可宋自得能瞧出来,他心情应当不太好。
谢知津这时也瞧见了他,难看的脸色顿时消退了些,朝着他露出个笑。
站在正厅中的男子顺势也看了过去。
宋自得连忙又捂住脸。
谢知津道:“昭昭,过来。”
宋自得才不过去。
他瞪了谢知津一眼,“哒哒哒”跑了。
中年男子见状,试探着问道:“这位是……”
谢知津面色又沉了下来,“你回吧,告诉谢府的人,不必再来找我。”
原来这人竟是谢府的管家。
管家闻言,为难道:“您不念着老爷,夫人也不念着了吗?夫人前些时日听闻您被禁足,茶饭不思了好几日,眼见着人也消瘦了一大圈……她病了,您不为别的,为了夫人也该回去瞧一眼,老奴跪下来求您。”
他将下摆一掀,便要下跪。
谢知津没有丝毫阻拦之意,任凭他跪下了,指尖在木桌上叩了叩,却在出神。
他恨裴松岑,也恨过宋自得,却对崔盼晴无爱无恨。
至多有些……遗憾。
若是崔盼晴,应当不会在灾年,为了一口吃的,将他卖给吃人肉的人伢子。
可谁又能说准。
谢知津不对她有任何期望,听说她病了,心中更是没有波动。
可他又想起宋自得。
若是宋自得在,他应当是如何反应?
谢知津垂眸,眼中闪过一丝暗色,“你回去吧。”
管家抬头,神情有些黯然。
谢知津道:“我得空了便回去一趟。”
男人喜出望外,连忙起了身。
……
回了卧房,宋自得正坐在铜镜前,仔仔细细将花猫脸擦拭着,有几处擦不干净,将他面颊都擦红了。
谢知津进了房,见状面上也带着几分笑。
他凑近了,将宋自得手中的手巾接过,瞧见他将脸擦出了痕迹,眉头一皱。
宋自得瞧见他皱眉,想起方才在正厅中他的脸色不好,疑惑道:“那人是谁?”
谢知津手一顿,在敷衍过去与说实话中,到底是坦诚道:“谢府的管家。”
“谢府的管家?谢府的管家我怎会没有见过?”
谢知津道:“不是我们府上,是另一个谢府。”
宋自得思索片刻,眼睛一亮,“你爹家里?”
谢知津不怎么喜爱这个称呼,却还是应了一声。
宋自得疑惑:“他们府上派人来作甚?叫你回去?”
谢知津嘴角噙笑,故意道:“若是我真要回那个谢府,昭昭当如何?”
“什么?你还真要回去?!”宋自得声音扬高了一下,随后嘴硬道,“不如何,如此大的宅子全归我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当真?”
“自然。”
谢知津假模假样叹了口气,“既如此,我便收拾包袱,今日便回去谢府了。”
宋自得顿时慌了,拽住他,“不许!”
谢知津笑意更深,随后将宋自得搂住,鼻尖嗅闻他身上的气息,“不走,便是要死,我也该死在昭昭身旁才是。”
又要死要活的了。
宋自得有些嫌弃,可头一次,因为他的话而产生了几分安心,支支吾吾道:“那管家来,究竟叫你做什么?”
谢知津不再逗他,一五一十说了。
宋自得当即拍案,“好哇,你禁足期间他们不来请,非要等你解了禁足才来,想做顺手人情便罢了,他们还非要将你请到谢府上来做这个人情!”
他一针见血,将此事毫不留情戳破,谢知津蓦地怔住。
宋自得道:“我跟你一同去谢府。”
他如此情状,倒让谢知津想起二人还在清河村时。
那时宋自得也是如此,将清河村的众人护在身后,尽管笨拙,也有诸多不足之处,可拳拳赤子之心,令他熠熠生辉。
谢知津面色软了下来,心犹如泡入了温热的水中。
他哑声道:“好。”
*
谢府。
谢乐山早早便听闻谢知津要回来,派随从多次去探听,都不曾得到什么消息。
崔盼晴病了,府上如今风平浪静,他的……父亲,因不受圣上喜爱,如今在朝中也是举步维艰,谢府的风光去了大半,显得有些冷清。
谢知津在朝中风头无两,却不曾给家族中增添什么荣光,而谢语堂更是对这个儿子讳莫如深,不愿蹭他的风头似的。
经过几年沉淀,谢乐山依旧没有在春闱高中。
他如今在国子监愈发抬不起头,眼见着四周的同窗陆陆续续离开国子监,便是不曾高中的,也都被家中安排着有了一官半职,而他却始终在国子监耗着。
他知晓,求谢语堂应当是行不通了。
从前竟没发现,他这个父亲迂腐之气甚重,莫说是他,怕是他的亲儿子,他也不肯多照拂。
而如今唯一的希望,竟是谢知津。
可这几年,谢知津踏入谢府的次数寥寥,起先是一年来一两次,之后一年都不来一次。
如今听到谢知津要来,他竟比崔盼晴还坐立难安。
随从进了屋,“公子,大公子回了。”
谢乐山猛地起身。
……
宋自得跟着谢知津进了谢府后,左右环视一圈,啧啧道:“不愧是百年世家,历经百年,是残破了些。”
管家在一旁,闻言眼皮一跳。
谢知津却不阻挠,反倒随着他一同看了一眼,附和道:“昭昭说得是。”
管家神情犹如见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