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欲说还秋
“你耳朵红了。”方越格看着他说。
周逐水低眼看他，清冽的声音略带黏腻，缓缓道：“你删除了你几千年来所有的记忆，然后编写了这十八年的记忆作为替代。失忆前的你爱我，我也爱你，但你忘了我们的回忆，你的情感不再与先前相同。只因为游戏对你脑内激素的调控，你产生了爱意的错觉。没错，它只是错觉，因为你的记忆里没有能使这份爱站稳脚跟的回忆。”
方越格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拒绝承认我们的感情？”
他的语气仍是强势的，但思绪也因为对方的话乱了三分。谁能想象，就在现实时间的一天之前，他仍是游戏里被冠以邪恶名号却仍带领一群地球玩家坚持对抗游戏的，某个千百年前被游戏占领的文明的第一玩家，却为了某种不知名目的舍弃神位，修改记忆成为一个新玩家。身为邪神的自己是如何与这名被规则之外的青年相识相恋的，他当时的内心有着什么样的波动，此刻的方越格无法知晓。
周逐水站起身，脊背从放松到绷紧，没有回答是或否，而是看着他说：“我一直觉得，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是最幸福的。不需要为过去纠结，爱恨都单纯得没有阻碍。而精神不能被游戏影响到的我或许永远也无法像你一样体验这种虚幻的幸福。”
他的眼中蕴着雨季般的含情似水。
方越格想了想，认真地反驳道：“你说的不对，我虽然不记得我身为邪神时发生过什么，但我们已经共同经过一个副本。你坐在我旁边告诉了我很多事，也帮了我很多忙。那是我和你新的回忆。”
周逐水摇头道：“那是我的职责。因为你曾派人让我去那个副本告诉你那些事，提醒你防着肇斯和狄非厄，所以我才会去找你。”
“你又在转移话题。我很清楚，我和邪神是一个人，就算失忆了，我也还是我，这是不会变化的本质。况且，现在的我喜欢你，这不仅是技能的影响，因为你本来就长了一张容易被人喜欢的脸，就算那个所谓的技能负面效果没有放大我的情感我也会喜欢上你。你爱着失忆前身为邪神的我，那为什么要压抑情感，让你和我现在都不顺心？”
他每说一句，都会朝眼前人走近一小步，说完这段话，他们之间只剩下半步的距离。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周逐水轻声呢喃，他的灰亮的眼眸中倒映出少年模样的方越格，五官俊秀，额前偏长的碎发略显阴郁，神态与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周逐水几秒没说话，然后下定决心般地低笑一声，慢慢地抬起双臂，身子向前倾，直到依偎在另一个人的怀中，动作略显生疏地从正面环抱住方越格。
方越格不会拒绝他的亲密邀请，也以自己的臂膀回抱那人的后背，与他相拥。
他贴着周逐水红透的耳根说：“你们说这些是我的计划，那么，总有一天，或许就在不久之后，我会恢复记忆，也会想起你和我的回忆的，对吧。”
周逐水低头贴住他的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是一个适合接吻的距离。方越格的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
与他拥抱的周逐水似乎也这么觉得，那人片刻后抬起脑袋，将柔软的唇附上他的嘴角，轻柔得像在挠痒痒。
……他们呼吸相融，热烈地缠绵，一时难割难舍。
或许这份情感于现在的方越格来说确实来历不明，一直以冷静理智自居的他很少做这样冲动的事。但感情就是这样与理智对着干的存在，否则还叫什么感情呢？
而这份来历不明的情感，足以催使他近乎稀里糊涂地在此时此地与眼前的男人拥吻。
毕竟周逐水长得真的很好看，当他用那双带着忧郁与情意的眼睛看向方越格时，方越格就觉得自己喜欢上这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忘却回忆又能怎么样？这世上因为短暂的接触就陷入爱河的人不在少数，也不多他一个。
……
顺带一提，方成林因为家里养猫的原因睡前习惯带耳塞，再加上他们家的隔音还算不错，这个房间发出的声响不至于传到他耳朵里。
但考虑到确实有人睡在与他俩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而且那人还是方越格当前记忆中职业为高中教师的父亲，他们两个就默契地都没有提出更进一步的需求。
……
方越格松开抱着周逐水的手，伸手理了理那人额前略显凌乱的发丝，他们的位置已经从站在书桌旁变为半躺在床上，双方的衣服都被不同程度地揉皱了。
周逐水坐在方越格边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正色开口：
“好了，你想问的问题都得到了答案。我到这里来本想要告诉你的一些事就此耽搁了。那些你恢复记忆的办法，大概率都被你藏在了副本里，你想提前进入你成为新玩家后的第二个副本吗？”
方越格疑惑地看向他：“不是要等到下个星期吗？”
“我会空间传送，无限制的副本内外的空间传送，不但能对自己用，也能对别人用。我能把自己从副本带到现实，再从现实进入副本，我也能把别人带进副本。”
方越格记得这人在第一个副本内对他使用过这个能力，那人当时红着脸把自己从他的床上传送回了自己床上。
“这是什么原理？”他问。
周逐水道：“你也知道，我出生在副本里，因为规则之神的那个‘祝福’，规则对我没有束缚力，但也因如此，我失去了玩家的身份，我没有你们的系统面板，所以我没有正常出入副本的办法，只能另辟蹊径。规则之神说我理论上可以抓住一些游戏的深层代码完成副本间空间传送的效果，如果足够精通，就可以从游戏传送到现实。”
说到这，他自嘲般地笑了笑：“但这所谓的技巧哪有这么简单？规则协会当时没人会这个，只有规则之神那个外星生物当我的老师。我从会走路起就开始学这个空间传送，只有学会了，我才有来到现实世界的希望。但我不是你这样的天才，就算努力，学这种复杂的东西也需要花费很久很久的时间。我十五岁时才第一次离开那个副本，十七岁才第一次进入现实的地球。”
这其实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所以他之前在副本里传送到怪物脸上也是情有可原。
方越格想问他这个技能的具体运行原理，却听见那人说：“我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但是你就算学会了这个的原理也没有用。现在副本把这个技巧算成作弊，普通玩家用了之后直接扣完理智值和生命值。拥有能力实施的，只有我这个没有数值概念的特殊npc。”
“但你之前在副本内对我用过这个传送。是不是说，玩家自己不能发动这个能力，但你可以带着别的玩家进行空间传送？”方越格问。
周逐水灰眸亮了亮：“对，这是我最近研究出的新用法。可以携带另一个人传送，而且不让那人受到任何负面效果。”
“所以我可以凭借你的能力提前进入第二个副本？”
“对。如果你想，可以挑选一个时间……嗯，不过不能是今天，因为现在我有点困。”
周逐水说完打了个哈欠。
……
第二天早，吃完早饭，穿戴整齐的方越格在自己的卧室等到了凭空出现的周逐水，那人今天穿了一件涂鸦印花T恤，并再次扎上了松松垮垮的低马尾。
周逐水牵起了他的手，下一秒，方越格眼前的景色天旋地转般变化。
【滴%……&）未知错误，检测到非法来客#%￥】
【确认来客身份为玩家%&，身体数据充足％，系统正在处理&*……】
【叮！欢迎玩家进入副本！】
【副本名称：狂泉之谜】
【副本类型：多人，剧情，探险】
【副本背景：你们是一个旅行团的游客，乘坐一辆面包车驾驶在山路上，然而，山路蜿蜒曲折，没有更新导航软件的司机倒霉地迷路了，他载你们在山路上转了好几圈，然后更倒霉地被树枝扎破了轮胎。
好在，你们顺山路步行后没多久就找到了这个村庄，只是村里的人似乎……有些奇怪？
“可怜的孩子，你一定是病了。喝下这口泉水吧，你能成为我们的同类。”】
作者有话说：
嗯，本质上，这本小说是年下攻。
修文改方老师名字。
第28章 狂泉之谜（2）
【当前任务尚未出现，请玩家自行探索。】
【生命：100/100】
【理智：70/100（你的初始理智值可能比正常人低一点。注：每次进入一个新的副本，玩家的理智值和生命值都会刷新哦。）】
狂泉？方越格觉得这个词有点熟悉……和自己失忆前的记忆无关。
这个寓言故事，他初中时做文言文阅读时好像见过。
眼前的景色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身处室外，脚下是泥土地，耳边是响亮的虫鸣，傍晚的微风拂过他的身侧。
这次他的穿着没有因进入副本而改变，上身穿着白色短袖卫衣，下身是运动裤和运动鞋。但他身后多了一个背包。
原本牵着自己的周逐水已经松开了手，他仍旧穿着站在他的左边。
除他们两人之外，这里还有八个人，五男三女，年龄都在二十来岁到四十来岁之间，大多背着背包或带着挎包。他们应该也是玩家，各自用谨慎的目光审视周边的环境，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因为系统说这个副本叫“狂泉之谜”，提示中又出现“泉水”的描述，方越格查看周围环境后将目光投向离玩家们不远处的一汪泉水。
它就在距离玩家们五步左右的位置，背靠嶙峋的山石，岸边蜿蜒曲折地勾勒出一个近似半月的形状。泉水很清澈，可以看清水中游着不少鱼。水边长着几簇菖蒲，随晚风轻轻摇曳。
几条水沟自泉水流出，延伸至不远处的稻田与零散的矮小屋舍����那或许就是系统提到的村庄。
“那个，有启蒙信徒吗？这是我第二个副本。”一名二十来岁的男性玩家第一个开口，他有一头造型夸张的黄色短发，身上从T恤到牛仔裤全是以潮流为目的挖出来的破洞，但他的语气却带着怯懦和惶恐，眼神中是无法掩饰的焦虑。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这个副本里似乎没有启蒙之神的信徒。
在第二个玩家开口之前，一声突然的“悉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方越格与其他玩家一起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身影忽然从泉水后方的树丛后窜出，并快速冲向他们！
那应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十分褴褛，简直像个野人，上衣和裤子满是泥渍，脚上是破了洞露出脚趾的布鞋，头顶乱蓬蓬的短发沾了一片树叶。他肤色偏棕，但脖子、手臂、小腿露出的皮肤皆呈现出一块块不规则排列的诡异红斑。脸倒是很干净，眼睛也明亮有神。
那人蹒跚地奔向玩家们，然后用沙哑的声音竭力喊道：
“外乡人，千万千万……不要喝村里的泉水！”
那人说完，又就近抓住先前问有没有启蒙信徒的黄毛青年，双手重重地压在其肩膀上，用力道：“年轻人，千万不要喝！”
“啊，好的……不喝不喝。大爷你是这里的村民吗能不能放开我……”黄毛青年带着哭腔说。
“放开他！”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响起，它并不来自某个女玩家，而是从农田与房屋的方向走来的一名女性npc。她扎着麻花辫，年龄看起来二十出头，鹅蛋脸，头上戴着一顶麦秸秆草帽，一副村姑模样。
村姑一手揪住褴褛男子的衣领，将他拉到远离玩家们的空地。
“你这疯子又从医馆逃出来了！”年轻的村姑语气尖锐，“还把你这副疯样子让外地人看到了，真是不知羞耻。看我不把你再捉回医馆去！”
“我没疯！你才是疯子！”褴褛男子嘴上反驳，身体奋力挣扎几下，挣脱村姑的束缚，连滚带爬地奔回了玩家几分钟前见他窜出来的草丛中。
村姑望着褴褛男子的背影，没有去追，只是从旁边地上的大石头上捡起一个她刚才放下的竹篮，嘀咕了句：“要是我多带一个人出来，能让你跑了？”
她拍了拍竹篮上的泥土，看向几位玩家：“那是我们村的一个疯子，喜欢说胡话，见我在这他就不会再来了，你们别怕。”
黄毛青年向那名村姑道了声谢谢。
方越格决定积极一点，他和村姑说明玩家的身份：“我们是迷路的旅客，我们的车坏了，看到这里有村庄，想来求助。”
村姑对他笑道：“啊，最近好像会下暴雨呢，我们村刚好有几间空房，可以供你们住宿。”
“谢谢了，我们会付钱的。”
“不用不用，我们这个破地方，没什么好房子，怎么好意思收钱呢。”
忽然，玩家之中的一名男人向前一步，直直地望向村姑，问道：“刚才，那个人为什么说不要喝这里的水？”
村姑眼睛放大了些，然后摇头道：“那疯子经常说胡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村位置偏，没接自来水，用水只靠这处泉水。但你们看，这水干净得很，清澈得能看到水里的鱼，直接喝也没问题，而且富含矿物质，对健康有益，你们要试试吗？”
那位提问的玩家没有表情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然而接下来，他的行为让所有的玩家意想不到。
“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玩家突然转身，面朝其他人，无缘由地笑起来。
“老子受够了！”他的语调透露着疯狂，语速加快，“傻子都能看出来喝一口这里的水就是死路一条了！老子被骗进这个游戏四个星期，每一天都在提心吊胆，我现在终于看清了，在副本里多待一秒就是多一秒的折磨，那不如我现在就喝口水！能死得轻松一点！”
说完，他癫狂地冲到水边，拨开岸边的菖蒲，蹲下身子，不顾一切般掬起水猛灌入口！
而那位村姑像是没听见他刚才说的话一般，走过去问他：“怎么样，咱们村的泉水好喝吧？”
男人因为喝得太快猛地咳嗽几声，一时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