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林宣眨眨眼,愣了一瞬,也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惊讶住了。
程愫指了指那张桌子,“拿点银子,赌我赢。”
林宣看着程愫,程愫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林宣忽然弯了弯嘴角。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那是程万山临行前塞给他的,里头本来有二十辆银子,这一路上赶路歇脚吃饭,再刨去在府城的花销,还剩下十两银子并六百文钱。
他走到桌前,把钱往桌上一放,“押成安县程愫,第一。”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个穿着跟他们府城的人相比有些寒酸但长相��丽的少年。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兄弟,你疯了?一赔二十,那可是一赔二十!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林宣没理他,只是看着那个记账的伙计。
伙计也愣住了,看了看那十两银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小哥儿,再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程愫。
程愫站在那儿,身量小小的,脊背却挺得直直的。伙计忽然明白了什么,看来这是当事人不满意自己的赔率太高,亲自下场找面子了。也罢,送上门来的钱还能推回去?
他低下头,在那本簿子上写了几笔,又数了数银子,抬头道:“押程愫,第一。十两纹银。”
林宣点点头,接过那张写了押注的单子,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
他走回程愫身边,站在他旁边。程愫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吧,回去看书。”
两人转身,朝着青云客栈走去。
身后,聚贤楼门口依旧热闹,议论声一阵一阵。
“真有人押那个十二岁的娃娃?”
“十两纹银呢,这人傻了吧?”
“说不定是人家自己押自己呢,想搏一把。”
“搏一把?一赔二十,那得赢多少?可问题是,他赢得了吗?”
“哈哈,等着看吧!”笑声在风里飘散。
回到客栈,林宣让小二的打了热水上来方便程愫洗漱,两人收拾好之后,程愫没再看书,而是直接爬上了床。
林宣还是睡在外间的榻上,程愫让小二多送了一床被褥上来,这塌要宽敞一些,又多铺上一层被褥,抵抗夜里的寒凉。
程愫忽然有些睡不着觉,想起白天聚贤楼门口那个赌局,程愫忍不住问林宣:“阿宣哥,你这么相信我啊?那可是十两银子,要是输没了,回去后爹肯定要责问你的。”
毕竟钱是他保管的,程万山要是知道林宣对他这个小儿子听之任之,任由他胡来,怕是要气坏了。
林宣摇摇头,“没事,我相信你。如果程叔真的要责罚,也没关系的。”
程愫喜欢这种百分百的信任,“那等赢了钱,给你买蜜饯儿吃。”上好的蜜饯儿价格并不便宜,程愫发现林宣喜爱吃甜食,但总是舍不得买来吃。等他考了第一,他要买上十包蜜饯儿回去给他吃!
林宣愣了一下,他这是被小少爷当小孩哄了吗?
程愫对这次的考试信心满满,他已经经历过了县试,发现考试的内容对他来说并不难,府试考的东西跟县试差不多,他还有罗先生这么好的老师教导,他就不信不比那几个其他县的案首强。
第二天,那个姓周的案首忽然登门拜访。
程愫有些意外,还是把人请进了屋。
周案首坐下后,开门见山:“程案首,昨日多有得罪,不是我得罪,是那些人得罪。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程愫摇摇头:“周兄言重了。昨日的事,我没放在心上。”
周案首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你年纪虽小,心性却稳。那些人在背后议论什么,你知道不?”
程愫没说话。
周案首道:“他们说,成安县没人了,让个十二岁的娃娃来充数。还说……你那个案首,说不定是运气好,碰上题目合了你的路子。”
程愫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案首看着他却笑了,“可我觉得不是。”
程愫抬起头,周案首接着道:“我打听过你。成安县那场县试,你五场第一,场场压第二名一大截。这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他顿了顿,“还有,我听说了你改良荒田的事,还研究出了新的沤肥法子,能让地增产三成,这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程愫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竟然打听到这么多事情。
周案首笑道:“你别奇怪。我舅舅在成安县当差,听说过你的事。”
他看着程愫,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程愫,府试见真章。到时候,让那些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本事。”
程愫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多谢周兄提点。”没想到这几个案首也不全都是蠢人。
第38章
四月十八, 寅时末。
天还黑着,府城的街道上却已经热闹起来。
程愫是被街上的脚步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窗外还黑着, 可隔壁的住客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木板地咚咚响,夹杂着低声的催促和匆忙的脚步声。
他坐起来, 林宣已经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
“醒了?”
程愫点点头,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 整个人清醒过来。林宣在底下要了些清粥小菜端了上来, 两人直接在房里吃了。
进考场带的干粮是昨晚就备好的,干饼、咸菜、煮鸡蛋,还有一葫芦水。林宣一样一样装进书袋里, 装得整整齐齐,系得紧紧的。
程愫把衣服穿戴整齐后, 又换了双鞋子。
林宣看了一眼, 嘴角弯了弯, 这双鞋是他之前做的, 程愫觉得这双鞋底儿更软,穿着也不硌脚,平日里穿的多些。
两人下楼时,青云客栈的大堂里已经站满了人。都是赶考的学子, 有的在低声交谈, 有的在检查书袋, 有的脸色发白,一看就是紧张的。
孙掌柜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见程愫下来, 连忙招呼:“程公子,这边走。府衙卯时点名,得提前去排队。”
程愫点点头,跟着人群往外走。林宣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旧书袋。
街道上灯火通明。
从客栈到府衙,一路都是赶考的学子。有的挑着灯笼,有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独自一人,低着头快步走。脚步声杂沓,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片急促的节奏。
程愫走得不快不慢,呼吸平稳。林宣走在他旁边,目光扫视着四周。走到半路,忽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程案首!”
程愫回头一看,是周平。
周平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分明也有几分紧张。
“程案首,你倒是沉得住气。我紧张得一宿没睡,你看着跟没事人似的。”
程愫笑了笑,他年纪比周平小了好几岁,但看着比周平还沉稳。
“周兄过奖了。我也紧张,只是紧张也没用,不如稳住。”
周案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得对。走吧,一起。”
两人往前走,周平抬脚跟上的时候,不禁多看看旁边的林宣一眼,好漂亮的一个哥儿,上次去找程案首时他就注意到了,竟然是程案首的书童。
林宣只在周平过来的时候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拿着书袋跟在程愫旁边安静的走着,一路无话。
他们到府衙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黑压压的人群,从大门一直排到街角,拐了个弯,又排出去老远。灯笼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长长的火龙。
程愫在队尾站定,抬头望着府衙大门。
那门比县衙的高大得多,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大字����“明镜高悬”。大门上挂着两个高高的灯笼,灯笼的光映在匾上,那四个字闪闪发光。
周平站在他旁边,低声道:“听说今年府试的主考官是知府大人亲自担任,就连副考官听说也大有来头。”
程愫点点头,不知道对方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但他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谁当主考官副考官,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
周平又道:“今年各县的案首都来了,还有几个往年落榜的老童生,这可都是硬茬子。”
程愫笑了笑,“周兄,现在说这些,只会让自己更紧张。”
周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说得对。不说了,不说了。”他一个二十岁的人,竟然还没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镇定,真是丢人。
卯时正,府衙大门缓缓打开。三声炮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入场的流程与县试差不多,一个身穿官袍的官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点名册,声音洪亮:“永字第一号,张文远!”
“在!”
“廪保何人?”
“府学陈贺陈廪生作保!”
人群里,一个中年秀才应声道:“某是!”
官员点头:“搜检!”
两个搜子上前,把那考生从头摸到脚。摸完了,一摆手:“进!”
永字第一号进去了。
“永字第二号,李成业!”
“在!”
……
一个一个喊下去,一个一个搜进去。
程愫站在队伍里,静静地看着。
周平的号在他前面离他不远,已经开始紧张了,不停地搓着手。
……
“永字第三十七号,程愫!”
程愫上前一步,声音还有几分稚嫩:“在!”
那官员低头看了一眼点名册,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成安县案首,程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