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一到季节,果子下来,外来的商贩便一拨一拨地往县里涌,有从府城来的,有从省城来的,还有从京城来的。冬天温度低,果子耐放,正好赶上年前年后卖个好价钱。县令大人去年底报上去的税赋比前年翻了一倍,据说还得了知府的嘉奖。
程万山在信里说,他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家里的果园和铺子已经慢慢交给石默打理了。
他一开始还有些不放心,可这一年多看下来,石默这孩子不光踏实肯干,遇到事情也稳得住。有一回果子赶着装车发往京城,半路上遇到暴雨,路塌了一段,押货的人急得团团转,石默连夜带人绕了另一条远路,多走了几十里,硬是把货按时送到了,一车果子都没坏。从那之后,程万山就彻底放了心。
“以后这份家业交给他,我跟你娘都放心。”这是程万山在心里的原话。
信的后半段,全是关于赵明月和周文远的。明月那丫头嫁了周文远之后,胆子比从前大了不少,今年冬天竟跟着夫婿去了京城开铺子。
周家本来就在京城有两间铺面,是周文远母亲的嫁妆,之前一直没跟他们提过。周家做的是南北货的生意,尤其是镖局这种行当,路子熟,人脉广。
赵明月夫妇过去之后,专做水果生意,挂的是“程记水果铺”的牌子。
今年冬天刚开张,还不知道生意如何。不过他们开张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凭着果子好、口碑好,又有周家帮衬,想必站稳脚跟也不太困难。
从前在县里,周文远跑外,负责押货、谈生意;明月管内,管账、看铺子、招呼客人。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敢闯,一个细心,倒像是天生就该做生意的。
程万山在信里说,明月比从前能干了,也不怕生了,年前来信说打算过了年再把铺子好好拾掇拾掇,再学着他以前交给家里人的主意,也弄个什么铺子的会员试试。
信里还提到了一个人,周怀远,这名字跟周文远就差了一个字,乍一看还以为是同一个人。
林宣看到这个名字时,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程愫一眼。程愫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信上说,赵明月在京城做生意时遇到了一个同样做南北货的商人,叫周怀远。那人出手大方,在京城经营着一间不小的铺子,专做瓷器生意,也兼营南北鲜果。
明月跟他打了几次交道,发现这人做事规矩,价格公道,人也爽快,便慢慢有了往来。有一回闲谈时,明月提起自己的小舅舅叫程愫,也是成安县人,周怀远一听,眼睛就亮了,问她是不是那个考过六元及第的程愫。
明月说是,周怀远当场便笑了,说当年程愫的果子刚种出来的时候,他路过成安县,尝过一回就忘不了,还跟那个小后生说过“以后到了京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找我”。
程万山在信里写道:“那人跟明月说,当年他就觉得你是个有出息的,如今果然应验了。他说等你回京了,一定要亲自上门拜访。”
信的末尾几页,几乎全是程万山和钱姨娘的话。问程憬长多高了,吃的好不好,夜里闹不闹,让林宣别太省着自己,该吃吃该穿穿,让程愫别太累着,事情做不完就慢慢做。
又说钱姨娘还托人捎了两双虎头鞋来,都是给程憬这孩子的。还有其他零碎的一些东西,是几个姨娘和姐姐们的心意。
林宣看了看驿站那人随着信一块送来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好几身小衣裳,还有虎头鞋等东西。
信的最后一句话写着:“家里都好,勿念。盼你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咱们一家人早日相见。”
程愫看完信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林宣把信纸按顺序叠好,放回信封里,又伸手把程憬从被子圈里抱出来,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小脸压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林宣把他在怀里轻轻拢好,低头看着他的睡脸,没有急着说话。程愫把信收进书案抽屉里,在他旁边坐下来。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光,林宣轻声开口:“石默哥能把家里的事扛起来,真好。”
程愫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有这个本事,只是一直没机会施展。”
林宣把程憬又往上拢了拢,像是怕他被夜里的凉气吹到:“明月他们也在京城开了铺子。”
程愫道:“嗯。周文远那个人,看着莽撞,其实粗中有细,跟明月倒是互补。俩人又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明月跟着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差。”
那个时候赵明月和程雅宁一道成亲,两人一个嫁给了家世好又会读书的举人,另一个嫁给了家中开武馆开镖局的平头百姓,任谁都会觉得心里有落差。
但每个人的追求不同,赵明月自从成亲之后,生活过得顺遂,从来没有为吃喝穿衣裳发过愁。周文远是家中独子,上头公婆也都好相处,没什么架子。
她嫁过去之后生了一个女儿,上头的婆母从来没嫌弃过,反而因为周家上一辈和这一辈孩子中从没有过一个女孩,对这孩子疼惜的很。打小就亲自带,赵明月有时候都觉得女儿跟婆母最亲,公婆俩人快把这孩子宠上天了。
而她跟周文远两个人感情一直都很好,当初澄清的时候那些说闲话的周文远都知道,他也怕妻子心里有落差,所以成婚后一直都尽他所能的对明月好。
这种平凡的日子赵明月很满足,她完全不羡慕雅宁姨能嫁举人,她觉得自己的日子已经很幸福了。
程愫又说道:“没想到明月他们竟然遇到了周怀远,在京城做官那几年,我都忘了这号人。”
林宣笑了笑,轻声说道:“我也没想起来,不过现在也好,明月他们的生意应该做得不错,家里种的橘子若是能在京城打开销路,说不准以后能把家里人都接到京城来。”
虽然说上年纪的人不愿意背井离乡,但毕竟是京城,若是程愫这个儿子在京城定居,程万山他们自然是愿意跟儿子生活在一起的。
从信里看,家里人在努力的做生意赚钱,程万山一把年纪了还在操心生意。其实他是想着能给儿子多些助力,别的他们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但多赚一些钱,以后也方便儿子在官场上下打点人情用。
这沉甸甸的心意和情分,从心理的字里行间能看出来,林宣叹了口气道:“爹和娘他们其实也不必这么累的,等明个我就写封信回去,跟他们说我们在这里的情况,让他们放心,别这么拼命。年纪大了,身体最重要。”
程愫点点头对他说的话表示认同,“嗯,顺便把这里的特产也寄回去一些,还有玻璃厂烧制出来的那些好看的摆件,也挑一些寄回去。”
“放心吧,我晓得的。”
夜深了,林宣和程憬都已经睡下。林宣的呼吸声很轻,偶尔翻个身,又安稳地睡过去。程憬睡在两人中间,小拳头攥着被角,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无知无觉。
程愫没有睡着。他平躺在黑暗中,眼睛望着房顶,虽然什么也看不清,可他就是睁着眼。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远处谁家院子里传来的几声犬吠。
他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身侧,指尖碰着林宣的手背,但没有握上去,只是那么挨着,像怕把他弄醒。
他在想白天那封信,他从小就过目不忘,信里每一句话他几乎都记得。果园扩了多少、铺子开了几家、石默怎么冒雨送货、明月怎么在京城张罗、程万山怎么一把年纪还在果园里转。
林宣说得对,他们都在拼命。可他们拼命的理由,他比林宣更清楚。程家现在已经不缺钱花了,这几年积累的家业,只要后半辈子不乱花,够他们安稳度过这一生。所以他们这么拼命的挣钱,说到底还是为了他。
他想起在京城的时候,有些人一句话就能把一个小官从京城打发到千里之外。他如今在安平县,离朝堂远,离天子更远,消息传过去要一个月,传回来又要一个月。
等他这边的事被京城的人知道的时候,也许别人已经又在棋盘上落了几子,把路堵死了。
不行,他得再快一些。
他想到白日里吴主簿报上来的现状,水泥窑已经出了第四批货,除了修路,已经开始往邻县卖了。
琉璃的成品率比头几窑高了不少,铺子里存了一批货,年前有人来问过价,出的银子足够给全县的流民再买一个月的口粮。
香皂的作坊也稳下来了,每天能出几十块,色样比刚做出来的时候好得多。
荒田的试种算成功了一半,石桥村那块沙地的麦苗比旁边没改良的长得壮实,可山坡上那块板结地还是长得慢些,底肥还得再调。还有水渠,东边那几个村子正在挖,进度比预期慢,人手不够。
他一样一样地过,像是在心里摆了一盘棋。
半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半年之内,他得让这些东西都被上面看见。不是靠关系,不是靠送礼,是靠实实在在的政绩。
粮食产量、税收增长、安置流民的人数、新修的水渠和道路的里程。这些东西可都是实打实的,能顺着文书一层一层往上递,总有一天会落到某个能说话的人面前。
到时候,即便有人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承认安平县这一年比过去十年变得都多。
他想起了老师,那时候到京城任职之前,出发时老师还对他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如今再想起,心里只觉得有愧于老师的教导。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宣。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一点,照在林宣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淡很淡。程憬的小脸埋在枕头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程愫看着这两张脸,这是他最爱的人,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们,他得往上爬。
第二天一早,鸡叫头遍他就起来了。林宣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晨间的凉气。
早春的日头还没升起来,天边泛着灰白,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他转身往县衙前堂走去,脚步比昨天快了几分。
他在安平县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修路又是烧琉璃又是做肥皂的,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当地的其他县令也就罢了,可这知府竟然也没派人来问过,这就有些不正常了。
第163章
按理说, 一个县出了琉璃、水泥、香皂这三样东西,随便一样都足以让上头的人跑来看看。可知府没来,也没派人来。程愫起初以为是消息传得慢, 可后来一打听,邻县都已经知道了,府城那边不可能毫不知情。
程愫让吴主簿私下打听了一圈, 才慢慢摸清了底细。原来这青州府的知府,姓蔡, 叫蔡荃, 跟程愫一样,也是寒门出身,靠科举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可他的仕途比程愫艰难得多, 蹉跎了几十年才坐到这个位置。蔡知府为人谨慎,或者说, 过于谨慎了。他这些年信奉的为官之道就一个字����稳。
稳, 意味着不出头。不出头, 就不会被人盯上。青州府这地方不上不下, 虽然偏僻了点,但每年的考核指标也不高,也算过得去,他在这里当知府, 年年考评“中平”, 不功不过。
他不想多事, 也不想多管底下县里的事。安平县闹饥荒,前任知县撑不住被调走了, 他往上报了灾情,上面拨了赈济粮, 他转手发下去,就算尽了责。
至于新来的知县是六元及第的状元,还是被贬下来的翰林,在他看来,都跟他没关系。程愫在安平县折腾出什么,那是程愫的事。他若主动去看了,看了觉得好,就得往上报;报了,就得担责;万一程愫的事闹大了,上头追究起来,他还得跟着吃挂落。
所以他不看,不问,不掺和。让他辖下的这个不起眼的小县,像往年的每一个春天一样,安安静静地度过就好。
可吴主簿打听到的还不止这些,自从见识到了程愫的厉害,把他们整个县都治理的欣欣向荣的,吴主簿现在可是唯程愫马首是瞻,让他打听那事儿,他可谓无比尽心,动用了他这些年积累的所有人脉,才打听到这些消息的。
据他所说,蔡知府身边有个幕僚,姓刘,是蔡知府的同乡,跟随他多年,算是心腹。
这刘师爷私下跟府衙的人说过一句话:咱们大人不是不知道安平县的事。可那安平县知县是翰林院出来的,相当于旧臣,新帝还没站稳脚跟呢,谁知道他日后是起是落?大人这会儿凑上去,万一押错了宝,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程愫竟然没想到这知府大人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吴主簿把这消息给他汇报时,他正在看荒田改良的进度册子。
他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把手中的册子翻过一页,吴主簿一时之间摸不准他是个什么想法,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过了一会儿,程愫才抬起头来,开口问了一句:“那刘师爷还说了什么?”
吴主簿犹豫了一下:“他还说,蔡知府的意思是,安平县不出大乱子就行,至于旁的,等明年考评时再看。”
这蔡荃的确有些稳重的过头了,即便现在看不清圣意,但程愫弄出来的那些东西可是实打实的,即便报上去,也有很大概率引得上面的人重视,尤其是那贵重的琉璃,说不准还会对他大加褒奖,让他的仕途更上一层楼。
可偏偏这人稳重的很,还想着再观察观察,等到明年再说。
程愫没有再追问。他把那本册子合上,搁在桌角。他不是不懂蔡知府的顾虑,一个从寒门爬上来的官员,花了几十年年才坐到知府的位置,自然舍不得拿自己的乌纱帽去赌一个前程未卜的下属。
可理解归理解,不甘心也是真不甘心。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若是等到明年考评,他在这地方已经耗了将近一年,那些他费尽心力做出来的东西,也未必能在考评中被足够重视。
他要在那之前,让安平县的事变得足够大,大到谁都无法绕过去,大到连蔡知府都藏不住,最好是这些消息能悄悄的传到京城去,让城里那些大人物注意到他,最好让当今圣上注意到他。
按照规矩官员上任三年一考评,但新帝登基时日还不久,今年年底应该就要进行一次官员考评,也是为了考核政绩之后,换一些新帝想要换上的人上去,他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
他想到那几窑琉璃、那几批香皂、那条修了又修的水泥路,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还是声势不够大啊,也罢,现在才开春,他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呢。
不过这消息传到京城,比程愫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三四月间,有商人从安平县贩了琉璃出来,沿官道一路北上。那些琉璃器皿被用稻草和粗布层层裹好,装在垫了棉花的木箱里,小心翼翼运到府城,又经运河辗转到了京城。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件,摆在几家专做珍玩生意的铺子里,说是青州府安平县出的透明琉璃。那些铺子的掌柜起初也拿不准,只当是某个不知名的小窑口烧出来的东西,试着标了个价。
结果不到三天,就被几个识货的老藏家买走了。买走之后,消息就像水珠落进热油里,一下子炸开了。
先是京城几家专营海外珍玩的铺子派人南下打听,接着是一些专做南北货的大商号开始托人往安平县递信,问能不能长期供货。
到了五月初,连一些王府和官宦人家也开始私下打听这琉璃的来路。有人说那琉璃比西域来的还要通透,有人说那颜色比宫里的御用琉璃还干净,还有人说得更玄,说那琉璃能照出人影,连脸上的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消息传着传着,就传到了朝堂上。
最先注意到这件事的,是工部的一位郎中。他管着窑冶司,对各地窑口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他听说安平县烧出了透明琉璃,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派人去查。
查的人还没回来,消息已经传到了户部。户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安平县哪里来的银子修路、建窑、安置流民?去年还在闹饥荒,今年就开了琉璃铺子,这中间的钱粮从哪里来?
有人去查了安平县的赋税册子,发现去年秋粮虽然欠收,但今春的商税比往年多了不少,而且全是新添的琉璃、香皂和水泥三项。这个发现让户部的人坐不住了,一个刚闹过饥荒的小县,怎么可能在半年之内冒出这么多新产业?
与此同时,消息也传进了翰林院。程愫当年的同僚们议论纷纷。有人还记得那个六元及第的年轻人,说难怪他当初被外放时一声不吭,原来是憋着劲要在地方上做出一番事业来。
也有人摇头,说他太急了,一个县令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容易招祸。还有人私下说,他搞什么不好,偏要搞琉璃这种奢物,若是被言官盯上,参他一个媚上邀功,可就不好收场了。
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赵大人把那些议论听在耳朵里,没有表态,只是在某日散值后,把程愫当年在翰林院时写过的几篇旧稿翻出来看了一遍。那些稿子大多是公文和史论,偶尔有几篇策问,写的都是农桑水利之类的事。他看着那些字迹,沉默了一会儿,又把那些稿子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
他对这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是有很深的印象的,他写的策论跟那些纸上谈兵的不一样,很有想法也有实践,大多都是能够落实下去的。只是造化弄人,被陛下派到了那么偏远的地方做官,还是一个七品县令,着实是屈才了。
不过转念一想,在地方上做出一番事迹,做好了也是政绩,能历练一番也是好事。前提是,连续三次考评都为优,以后就能升官往上爬,回到京城也不是不可能。
这位小小的县令,在这安平县竟然还过得风生水起,的确让人佩服。他本来想上一封折子,在陛下面前提一提,让陛下知道还有这么个人才,但转念一想,还是罢了,时机不合适,若是再被有心人利用,那他这爱才之心怕要成为害他的利刃了。
还是等着朝廷其他官员自己发现吧,他就不信那么之前的琉璃户部知道了能不动心?
还真不出他所料,户部有人已经开始起草奏疏了,建议朝廷嘉奖安平县的县令,并派员前往核实琉璃的制法与产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