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亭渡
程穗儿撇撇嘴,“哎呀知道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要她说准姐夫身子骨也太弱了,个头比着人石大哥差远了,而且性子她也不太喜欢。可谁让自家姐姐中意呢。
程愫和林宣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几个姐姐斗嘴调笑,仿佛一片岁月静好,他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上去。
“有了这捆柴,也算没白跑一趟。” 程愫说道。
林宣点点头,“嗯,那石大哥瞧着是个实在人,以后若是在山上碰见他,倒是可以问问他哪里能采到山货。”
下山的路不好走,灌木拦道,上来的时候好上,下去却容易脚滑。
林宣弯了下腰,示意程愫上来,“九郎,我背你吧。”
程愫有些脸红,他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要人背,羞耻,于是坚定的拒绝了。
林宣却有些失望,从前路不好走都是他背着九郎走的,怎么现在却不让他背了。
程愫不知道林宣的想法,他拉了一下他的手,说道:“阿宣哥,一会儿你先下,在下面接着我就行。”
“嗯,那你小心点。”
一路往回走,刚拐过一个山坳,踏上相对平坦的小路,前面就传来了说笑声。
是村里几个相熟的婶子,也刚从附近山林边角收拾完零碎活计,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提着耙子,正结伴往回走。领头的是来的路上遇见的崔婶子,嗓门敞亮,眼尖,老远就看见了程家姐弟。
程穗儿一见这阵仗,又开始撇嘴了。她平日里最讨厌出门就是因为这个,一出门总能遇见村里人说闲话。她一点儿都不想跟这些碎嘴子的人搭话,可偏偏同在一个村里住,若是一直不开口,又该被她们编排不懂事了。
崔婶子快走几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熟络的笑,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程杏儿背上那捆干柴上,“这是从后山捡的柴?这柴看着可真不赖!又直又干,是硬木吧?”
旁边李婶子和王寡妇也凑了过来,啧啧称赞:“可不是嘛!这大冷天的,能捡到这样好的柴,可不容易!杏丫头力气见长啊,背这么大一捆。”
程杏儿微微笑道:“婶子夸赞了,是我跟弟弟妹妹轮流背下来的。”
崔婶子眉毛一挑,眼神又落到程穗儿身上打量了下,随即热络的开口:“平日里倒是少见你出门,有空就该多出来走走。婶子家离你们家也不远,有空可以到婶子家坐坐喝喝茶,你跟我们家铁柱差不多大,年轻人之间有共同话题,说不定你们还聊得来呢。”
程穗儿一听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她今年十六岁,也到了定亲的年纪。她见过的媒婆可不少了,只是她眼光高,一直瞧不上,这便一直没定下。
程穗儿的脾气可是随了孙姨娘的,一点不惯着她,“婶子,”
她微微拖长了调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平日里要帮姨娘料理家务,照看弟妹,还要跟着学些针线活,实在不得闲。铁柱哥自然是极好的,不过我年纪还小,家里如今又是这般光景,爹和姨娘的意思,是让我再多留两年,帮衬帮衬家里。这出门走动闲话家常的事,怕是没那福分。”
崔婶子脸上的热络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料到这看着文静的程家五丫头,嘴皮子这么利索,拒绝得这么不留余地。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姑娘家迟早要嫁人”、“铁柱人老实肯干”之类的话。
旁边的程杏儿适时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程穗儿的胳膊,笑着打圆场,话里却同样带着软钉子:“崔婶子您可别见怪,我这妹妹就是个实心眼,光知道埋头干活。我爹常说,咱们程家现在的姑娘,不图早嫁,就图个能干懂事,能替家里分忧。穗儿可是家里的好帮手,离了她可不行。您家的茶啊,怕是得等些时日才能喝上了。”
李婶子和王寡妇见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知趣地不往这话题上引,笑着岔开话头:“那是那是,程家姑娘个个都是顶能干的!瞧这柴火收拾得多利落!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了。”
几个婶子又寒暄两句,便各自散去。走下坡时,还能隐约听见崔婶子压低声音的嘀咕:“什么人呐,还配不上我家铁柱呢!”
程穗儿仿佛没听见,只是挺直了脊背,她本来就长得漂亮,一米七的个头,身材又好,怎么就不能挑一挑了?
她心里门儿清,小弟如今拜了个厉害的老师,以后家里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往后这种明里暗里的打量和试探只会多不会少。
但她程穗儿可不想像棵白菜似的被人挑来拣去,更不想随随便便就定了终身。
她的婚事,就算不能全由自己做主,至少也得是她自己点头,家里仔细权衡过的。
像崔婶子这样,见了面不过三句话就急吼吼推销自家儿子的,她连多应付一句都觉得浪费功夫。
程愫在一旁默默看着,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姐姐们的婚事,同样是这个家需要谨慎对待的大事,甚至可能成为助力或麻烦。
五姐头脑清醒,这份干脆利落的拒绝让他觉得安心。也让他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将来更要努力些,让姐姐们能有更多选择的底气和倚仗。
回家后程穗儿转头就把这事儿跟孙姨娘说了,孙姨娘还夸她做得好。
那个崔婶子跟前儿的李铁柱她见过,又矮又胖,还长了一口龅牙,整日好吃懒做。这样的人怎么能配得上她闺女?简直是痴人说梦!
“下次见了她,我可要好好跟她掰扯掰扯,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俗话说二十八贴花花,腊月二十八这天,按照习俗,各家各户都要贴门联。今年的门联在程万山的坚持下,让程愫写的。
程愫练字练的稍微有一些成效,但也仅仅是有一些而已,他觉得压根拿不出手。可他那对他满眼厚厚滤镜的爹可不这么认为,儿子写的那自然是极好的。
程万山直接做主,让钱氏去镇上买了些红纸回来,说是让程愫自由发挥,写什么都行。就算不好看也没关系,反正村里人都是大老粗,写的什么他们又看不出来。
程愫无奈的扶了扶额,用他工整的笔迹,认真书写门联。
程愫写了一副“一勤天下无难事,百忍堂中有太和”,准备让他爹贴在正堂;又给给姐姐们的房门写了个“岁岁如意”,给林宣的房门写了个“吉星高照”,给厨房写“五味调和”……既然写了,他自然会认真对待。这每一笔都寄托着对这个家最深切的祝愿。
年夜饭自然更加丰盛,后院里的鸡鸭宰了好几只,钱氏还让周姨娘去村上杀猪的人家里买了不少猪肉回来。家里还有一些剩余的鸡蛋、咸菜。
还没到晚上,一家人就开始张罗着做饭了。鸡鸭早早就焖上了,孙姨娘还手搓了一些丸子,准备炸丸子吃。
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程老三家里灶房就飘出一股浓浓的油炸肉味,都快把隔壁家小孩馋哭了。
年底了家家户户都舍得吃肉,但人家可不像程万山家里做饭这么舍得放油炸。
隔壁小孩闻见味儿,也缠着自家娘要炸肉丸子吃,被他娘训斥了一顿,“咱家能跟隔壁人家比吗?人家家里油多肉多,啥时候你爹要是一年拿个几十两银子回来,你想吃啥都行!”
说完她又忍不住嘀咕:“都落魄了还这么吃,家里有多少银子都不够败的!”
程家可没听见这句话,钱虽然不多了,但来年可以再挣,今年的最后一顿饭一定要吃好。
灶膛里烧的是程杏儿背回来的那轱辘柴,很耐烧。晚饭做了好大一桌,几乎每个人都下厨做了一道菜。不论好不好吃,最后大家都赏脸吃干净了。
晚饭过后,就是家里小孩们最期待的环节,要发压岁钱了。今年不比往年,家里没落了,程万山和钱氏用红纸包了一些铜板进去,每个孩子都一样,林宣也有。也算给来年添个好兆头,图个吉祥。
村里人没有守夜的习惯,发完压岁钱,再说些吉祥话,就各自回房睡觉了。
第二日程愫难得多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早饭都做好了。林宣进屋帮他把衣服放在炭盆旁边烤热了才递给他。
“昨夜下雪了,你穿暖和些再起来,当心着凉。”林宣叮嘱道。
程愫点点头,赶紧穿戴好起床。初一的早上是不能睡懒觉的,这边的习俗,初一不走亲戚,一般都是街坊邻里串门子的。起晚了万一碰到来串门子的邻居,容易被笑话。
吃过早饭后,家里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串门子的村里人。程愫知道这是大年初一的习俗,但他没想到来家里串门的人竟然那么多。
一上午来了好几波人,大多数都是妇人和已婚的哥儿,也有未婚的丫头和哥儿,未婚的一般是来找程家姑娘们玩的。她们有些好奇,想看看镇上的姑娘是什么样。
而已婚的妇人和哥儿,很大一部分都是冲着程家姑娘来的,即便是自家家里没有待婚配的儿子侄子,那也有待婚配的亲戚,都是带着目的想说亲的。
还好家里女人多,几个姨娘别的本事没有,打太极的本事倒是好。话转了几个轱辘都把人挡回去了。
看上程家的姑娘了?早干嘛去了?当初刚搬回来的时候,不还在嘲笑他们程家落魄呢,这会儿倒是装好人了。
不过这中间也是有一些好儿郎的,钱氏和几个姨娘自然也会考虑,并不是一棍子全都打死。
程愫年纪还小,不用应付这些交际,他一个人在屋里看书躲清闲。旁边还有一个林宣,他也不想出去,本来他这张脸就够招人闲话的,更不想出去抛头露面了。
他现在还顶着程家童养夫郎的身份,程万山也没说把这个关系解除掉,村里人都以为他以后是要嫁给程愫的,也就没人打他的主意。
但程家院墙的墙头上可是趴了好几个半大少年,都说程家的姑娘们长得好看,还有程愫的那个童养夫郎更是貌美如花,他们都想借着这个机会瞅上一眼。
屋里程愫坐在窗前看书写字,林宣就在一旁坐着跟着学写字,时不时的添点茶水,瞧这倒是一片岁月静好。
程杏儿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温馨的画面,她笑了两声,寻桌子上的杯子倒了杯茶喝,“好啊你们俩,在这里躲清闲。”
程愫嘻嘻笑道:“我们可比不上四姐姐能言善辩,就不去凑热闹了。”
初一这一天在外面喧嚣的声音中过完,终于等到初二,哥家出嫁的闺女回娘家探亲的日子。
钱氏一早就收拾好屋子等着了,二姐姐如今已经在家中,她心里还挂念着已经出嫁了的大姐姐程巧云和三姐姐程秋菊。
虽说程巧云不是她亲生的,但她亲娘早早就去世了,也算是她给养大的,心里都亲着。
果然,半晌的时候,大姐程巧云和大姐夫齐成业到了。
程巧云成婚早,那个时候程家家境一般,她嫁的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户。齐家家境一般,齐成业是老大,下头还有两个弟弟,都已经成亲,只是还都住在一起,也是人丁兴旺的一家子。
程巧云的婆母虽然偏心小儿子一家,但齐成业这个丈夫很实在,对她很好,是个心眼好的。当初程家落难,大姐夫还来看望过他们,给他们送了好些东西来。
钱氏很久没见过这个大女儿了,程巧云前面生了一男一女,现在又怀孕了,大着肚子来的,已经七个月了。
“你说说你,都这么大的月份了,还折腾着过来一趟干什么?到时候等你生孩子了,差人来报个信儿,我们去看你就成。”钱氏的话明面上是指责,实际上却充满了浓浓的关心。
“哎呀姨娘,我没事,整天闷在家里也难受,还不如让我出来走走。再说了,我也想弟弟妹妹们了。”
一旁的齐成业宽慰道:“没事的姨娘,有我看着呢。这次我特地借了个牛车来的,巧云坐在上面就成,我路上走的也慢,不打紧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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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程万山引着他把牛车牵到前面的牛棚里, 牛车上放的年礼,齐成业一股脑全都拿了下来。
堂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钱氏扶着程巧云在铺了旧棉褥子的椅子上坐下, 又往她身后塞了个软枕,絮絮叨叨:“这椅子硬,垫着些。茶别喝, 这有白水放着,你喝白水。路上颠不颠?肚子这会儿可好?瑞儿和珍儿怎么没来?”
程巧云一一应了, 脸上带着笑, 手却一直搁在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抚着,“他俩出门就不安生, 我现在还大着肚子,管不住他们, 就没带他们来。”
齐成业站在一旁, 憨厚的脸上挂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把手边几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往桌边挪了挪。
“娘, 也没带啥好东西。”他解开一只口袋,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老南瓜,码得整整齐齐的在袋子里放着。
“自家地里收的,窖里存得好, 能放到开春。这瓜耐放, 您留着慢慢吃。”
又拎过一只竹篓, 掀开盖着的旧布:“这是今年新打的黄豆,晒得干, 粒也饱。我想着家里兴许用得着,磨豆腐或者生豆芽都成。”
钱顺娘接过豆子, 抓一把在手心搓了搓,饱满结实,这是顶实在的年礼,比什么都金贵。
“你这孩子,大老远带这些沉东西……”
“不沉,不沉。”齐成业憨笑着摆手,又从旁边袋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小心打开,是四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这是上个月家里杀的猪,特意留着的。岳父,您回头尝尝,味儿还行。”
程万山连连点头,眼眶有些热。几个女婿里面,他这个大女婿最实在。
程巧云拉着钱氏的手,也聊起家里的琐事。大儿子齐瑞开年就能启蒙了,银子已经攒够,只是笔墨纸砚还要再添置些;小女儿齐珍五岁了,成天追着鸡跑,前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两声又自己去玩了。
“皮实着呢,跟她爹一样。”程巧云笑着,眼角却有些细纹。
钱氏听着,心疼地捏了捏她的手:“别太操劳,身子要紧。”
“我不操劳,家里有弟妹们帮忙。”程巧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翠芬那边……”
翠芬是她二弟媳,进门也有几年了,人倒不坏,只是婆母偏心三房,连带着翠芬也受些夹板气。他们大房也有不顺意的地方,但齐成业人顶事,她婆母但凡说她什么,他便会护着。
程巧云轻描淡写说了几句,末了叹道:“各有各的难处,都住一块儿,勺子哪能不碰锅沿。”
正说着话,程莲香端着茶进来。她穿着半旧的靛蓝袄裙,头发抿得整齐,脸上气色比刚回来时好了许多。三个孩子跟在身后,赵明月、赵明茹叫人,赵明安怯生生躲在娘腿后,只露半个脑袋。
程巧云一见妹妹,眼眶倏地红了。她伸手拉住程莲香,上下仔细打量,目光落在她消瘦许多的手腕上,又落在那三个瘦伶仃的孩子身上。
“莲香……”她只唤了一声,嗓子就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