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霜榭
“病人现在的情况虽然已经正常了,但是有一个情况,还是比较严重的。”
医生是一个中年的女士,她表情严肃的看着沈斯闲,说道:“病人有凝血障碍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在情绪高度紧绷后,沈斯闲有一些站不住,可在外人面前,他始终留有那一份倔强的逞强。
他靠着墙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沉默的点了点头。
“一般来讲,先天性心脏病我们通常会采取保守治疗,如果不到情况严重的时候,我们是不提倡动手术的。”
“病人这一次只是普通的心脏病发,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脏的负荷可能会越来越重,到时候可能要心脏搭桥,也可能需要换心脏。”
医生越说,表情就越严肃。
“但是病人有凝血障碍,而且情况是比较严重的,如果是幼年的时候动手术,情况会比现在乐观很多,但如果是现在的话,以病人的身体素质,我们的建议是一直采取保守治疗。”
沈斯闲从前多自信自己腹有七窍玲珑心,能听懂别人所有的言下之意,此刻就有多恨。
他多希望自己听不懂她的话,是不是只要他听不懂,沈霜见就很安全,会一直平平安安。
可事实却是,沈霜见今年才二十二岁,可在他的身体里,却安放了一颗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
如果放任不管,它可能随时会翻脸要了沈霜见的命。
可如果真的去管,这颗炸弹就只会炸的更快。
你怎么能告诉他,让今年不过才二十二岁的沈霜见等死,而他却始终无能为力。
“为什么,真的不能救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的心脏病不会病发?”
沈斯闲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违背常识的蠢话,他抬头凝望着严肃的医生,直到对方缓慢的摇了摇头。
“心脏病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可能患者上一秒还在安安静静的坐着,下一秒就突然发病了。”
“其实你也不必太担心,万幸的是病人现在心脏的情况还很乐观,远远还没有到非做手术不可的地步,只要好好养着,一直保守治疗也未必不能到晚年。”
医生说过后,便进去又观察了一下沈霜见的情况,见始终平稳,便惋惜的露出一抹同情的目光。
这么好看的孩子,还这么年轻,真是可惜了。
她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
病房的门重新被轻轻带上,于是病房里又重归寂静,除了心电仪规律的声音,慢慢的,就只剩下浅浅交融的呼吸。
沈斯闲坐在床头的椅子上,他看着苍白脆弱的沈霜见,终于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抵着自己的额头,绝望的感受着那一丝丝的体温。
在最冲动,最无助的时候,沈斯闲甚至想过,如果有人能救沈霜见,他愿意用他所拥有的一切来换。
可这终究是现实的世界。
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声音,也没有任何事是靠交换就能做到的。
沈斯闲总是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沈霜见的倔强,脆弱,和无助。
他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当一个称职的哥哥。
于是曾经的漠视,轻蔑,远离,在此刻都像一把把回旋刀,正中沈斯闲的心间,无时无刻不在作祟,搅的他血肉模糊,痛苦不堪。
凭心而论,站在旁观的角度,沈斯闲难道真的有错吗?甚至如果把沈霜见换成任何一个人,沈斯闲都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可是爱一个人的时候,只要对方轻轻皱一下眉头,你就会觉得自己错了。
错的无可救药,错的无法挽回。
沈斯闲的所有心痛,亏欠,愧疚,后悔,都源自于他此刻正在爱着沈霜见。
会想要对方受过的所有苦难都消失不见,会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出现,替他遮风挡雨,视若珍宝。
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除了他们以外更亲近的人了。
沈斯闲的脸贴着沈霜见无力的掌心,他垂着眸,嗓音温柔的慢慢道:“好吧,我总是拿你没办法。”
每一次,都是如此。
“如果你能平平安安的,你想要参加节目,我不反对,你喜欢看书,我就让人去找原文手稿,夏天的时候,我带你去气候适宜的北海道,等到了冬天,我再陪你去温暖的里斯本,我还可以给你在私人海岛上养一只小狮子。”
沈斯闲声音轻柔,总是慢慢的,缓缓的将话娓娓道来。
“所以霜见啊,只要你能平安,快乐,哥哥总是愿意为你妥协。”
那双苍白伶仃的手,终于不用再无力垂放,而是有人紧紧握着,长长久久的不愿意放下。
可沈霜见却始终闭着眼,纤长的睫毛下,那颗黛青色的泪痣被没有血色的肌肤一衬,仿佛连颜色都深了点。
而沈斯闲此刻也不能再接收到沈霜见朝他望来的目光,那双茶褐色的浅淡眼眸,被沉重的眼皮掩住。
沈斯闲看不到沈霜见在看书时专注的目光,看不到他被自己叫醒时茫然寻找的视线。
他一直昏着,沈斯闲甚至没办法通过目光和神情,去分辨沈霜见现在到底难不难受,伤不伤心,害不害怕。
“霜见,你听见了吗。”
“哥哥害怕。”
“真的很怕……”
沈斯闲的低声呢喃,一句句的消散在病房里,被房门阻隔,传不到屋外。
病房里睡着的人听不见,而病房外站着的人也同样听不见。
透过房门中间的窄细玻璃,谢惊回默默站着看了很久。
他试探的伸出手,似是想握住门把手,推开这扇隔绝了他的门,然后走到沈霜见的身边,陪着他,守着他。
就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把手的时候,谢惊回却很突兀的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动,直到最后,终于收回。
于是他退了两步,在病房处不远的距离,垂首缓缓坐下。
长夜漫漫,静候天明。
第92章 我叫沈霜见
沈霜见醒在黎明破晓的前一刻。
心脏安静下来不再作祟的时候,他的所有难受和窒息都已经全部消失,就仿佛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什么事都没了。
眼前是苍白单调的天花板,熟悉的消毒水气味,让沈霜见意识到自己又不知道第多少次进了医院。
手指尝试的蜷缩,直到察觉到异样的触感,沈霜见才有些迷茫的偏头看了过去。
而在他的旁边,轻轻趴在床边的沈斯闲正握着他的手,高大修长的身躯蜷缩在一个很小的单人椅上。
这样的姿势,看着就很累。
或许是从没体验过被人守着的感觉,第一次从医院醒来,身边却有人陪着的沈霜见心中微动,悄悄垂下了眼睫。
刚才手指微动的弧度,到底还是将沈斯闲从睡梦中惊醒了。
他有些慌张的抬头,全无困意的朝着沈霜见的方向看去。
于是,沈斯闲又重新得到了沈霜见幽幽望来的眼光。
没有什么清冷,脆弱,疏离。
有的,只是沈霜见充满倦怠却又满是信任的情愫,它流转在沈霜见的浅色的眼瞳中,满是可怜。
“霜见,你…醒了?”
沈斯闲突然有些愕然,喉咙发酸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沈霜见的印象里,沈斯闲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喜怒无常,易躁易怒了。
他好像平和温柔了许多,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不再让沈霜见感到害怕,不安,紧张,或者是寄人篱下的不适。
沈霜见能感觉到从他的神情里遮掩不住的担忧和关心。
所以本就泛着涟漪的心里更软,沈霜见舒展倦怠的眉眼,嘴角也轻轻勾起一抹微弱的弧度。
“兄长,对不起。”
此刻的沈霜见,是新雪融化后的早春三月,带着刺目的美丽,是不曾有过的人间芳菲。
沈霜见柔柔的望着他,小声的道歉:“麻烦你了,要照顾我,很累。”
不应该是这样的。
沈斯闲不知为何,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感动。
他看着目光真挚的沈霜见,却只浓厚的感受到了一股无力。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沈霜见现在就很难受,很害怕,很不安,很委屈,那又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去善解人意?
他明明可以皱着眉跟自己撒娇,明明可以恐惧的寻求安慰。
可就这样想着想着,沈斯闲却又突然知道了答案。
原来沈霜见在自己面前,一直诚惶诚恐。
是他的错。
沈斯闲垂下眼眸,不发一言的将头抵在沈霜见的枕边,两人的头轻轻靠着,像两只亲昵依偎的小兽。
“霜见,是哥哥错了。”
沈斯闲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要将过去很多年缺失的爱意,借着娓娓道来的话,一次讲清。
“我们是唯一的亲人,不管有没有血缘,我都是你的哥哥,因为我从来不曾真的恨过你。”
“我也是第一次做别人的哥哥,并不熟练,尚且懵懂,可我从来没承认过,几个月前,我看见你睡在沙发上,很清瘦,很可怜,和在外面意气风发的我完全不同。”
沈斯闲的剖白,带着最柔软的直白,一点一点渗透着沈霜见的心。
“于是我终于意识到,我们两个其实才是最应该相互取暖的可怜人。”
“你很柔软,很善良,也很麻烦,我一次次的被你麻烦,从最开始的不耐和不得不,到后来的心疼和心甘情愿。”
“我总想和你保持距离,体面的维持自己的严肃,好像只要这样,自己就没有背叛母亲,也没有原谅父亲,更没有否认过去的自己。”
“可我总是想对你好一些,再好一些。”
“因为你总是在迁就那个不称职的哥哥,即便他曾有过轻蔑,冷漠,漫不经心,你也从没有怪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