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日天
“你答应了?”
“那不然呢?”
“……答应了可跑不了了。”
“嗯,不跑。”
“我再给你一点犹豫的机会。”
“不用犹豫啊,”我用最理所应当的、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裴斯文,我也爱你啊。”
裴斯文捧着我的脸、细细地吻我,我们的眼里也只有彼此。
但那场婚礼到最后并没有举办,理由很荒谬、荒谬得像个笑话。
裴斯文失忆了,他忘记了我、忘记了我们曾经相识、忘记了我们曾经相爱。
第6章
我并不想表现得我很狼狈,我很痛苦。
事实上,我也没那么狼狈。
在意外发生的前一秒,我们刚从酒馆里出来,手牵着手、在路灯上压马路。
酒店离这个知名的酒馆很近,但气氛很好,我们也并不着急回去,于是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会儿聊过去、一会儿聊未来。
然后,我的眼前就出现了刺眼的光亮。
我本能地想要推开裴斯文,偏偏他也本能地想要推开我。
我的力气没有他大,他救了我,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撞飞,血撒了一地。
我挣扎着要去救他,眼前却骤然一黑����我也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
我询问医护人员,裴斯文在哪里。
他们的态度很好,说会帮我确认,没过多久,裴斯文的下属来了。
是少有的、我还算熟悉的人,叫李墨。
李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言简意赅地说:“余先生,裴先生受了重伤,失去了全部的记忆。我向他介绍社会关系的时候,也一并汇报了有关于您的情况,但裴先生的态度很抗拒,我为您争取了一次见面的机会,但我建议,您可以考虑放弃。”
我倚靠在床头,看着李墨那张冷淡的脸,深呼吸了几次,才说:“他抗拒什么?”
“我说了您会伤心,”李墨低下头,眼神里带了一点悲悯,也带了一点莫名的情绪,“您去见他,也会伤心。”
“我要去见他,尽快。”我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我们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好。”
见面之前,我并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也并没有意识到“失忆”这件事,对一个人而言有多重要。
我以为只要我给裴斯文看过我们过往的照片、视频、对话框,我向他讲一讲我们是如何相遇、相知、相爱的,他就会变成那个我熟悉的人,会轻而易举地重新爱上我。
但我没想到,他连这个时间都没有给我。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他背对着我、在接听电话。
我进了房门,没有出声,他挂断了电话,然后对我说:“抱歉,我并不喜欢男人,补偿的事李墨会同你谈,我们以后不必见面了。”
我的大脑像是被铁锤重重地砸了一下,头痛欲裂,有那么几秒钟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像是被抛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领域。
半响,我很艰难地出声:“你只是失忆了,我们可以相处试试看,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的。”
“或许等我恢复记忆,我会有其他的选择,但对现在的我而言,我并不想和你继续相处下去,希望你能够理解,”裴斯文一直没有转身,他的言语温和而疏离,“我们的婚礼取消,之前的所有关系也到此为止,祝你找到更好的伴侣,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你……有什么苦衷么?”我的大脑里塞满了各种替他找到的借口,“我可以等你的,我们只是暂时分开一下,对不对?”
“并没有,”裴斯文像是笑了一下,我不太愿意把这个笑归于嘲笑,但他却说,“我只是不喜欢男人,无法接受自己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或许失忆前的我犯了一个错误,而我现在,正在纠正这个错误。”
“……错误?”我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错误,”裴斯文甚至还点了点头,“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未来,我们本就不该在一起的。”
“哦。”
其实,我还有很多的话没有说,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些话也没什么必要说了。
“那,我走了。”我盯着他的后背,还抱有一丝他会回头看看我的幻想。
“你想要的任何补偿都可以向李墨提,”他动了动身体,似乎是想转过头、看看我,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不用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我的手死死地攥紧,强迫自己不去靠近他、不去祈求他。
我有些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你不怕自己会后悔么?”
“后悔?”裴斯文的音调向上扬了扬,“我从来都没做过会后悔的事。余先生,即使我没有失忆,我们也不会走太长的。你并不了解我,你爱上的,只是我伪装出来的表象罢了。”
我没有反驳这句话,只是又看了看他的背影。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我自己。
“我就这么放弃你,会不会有点对不起你?”
“我求之不得。”
我听到他说。
于是我干净利落地转过了身,大步向病房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悄无声息地流眼泪。
裴斯文没有追上来,我也没有停下脚步。
等到缓过来一点之后,李墨问我想要什么补偿,我摇了摇头,对他说:“我想回国。”
踏上回国的飞机的时候,我真以为我和裴斯文断了。
其实那时候断了也就断了,或许不至于后续那么难过。
但偏偏裴斯文在不久之后看到了我的照片,又飞奔回来追我。
那是他的第一次失忆。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命运之子、不可抗力,还不知道有一种绝望是给了人希望、然后又亲自掐灭。
第7章
裴斯文对我既有生理性的喜欢,也有心理性的喜欢。
他失忆得很容易,重新爱上我也很容易。
我被他的话语所伤,心里是很不想原谅他的,但他追回来得太快,我们共同的朋友又一直在打边鼓,我就很难躲避他、抗拒他、冷着他。
他在狂风暴雨里等在我们家的别墅下面,我知道这是苦肉计,他也知道,我推开二楼窗户、静静地看着他,他仰着头、看着我,冲我笑了一下。
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一条大型的流浪狗似的,我知道他的本性更贴近于饿狼,但不妨碍我联想。
于是我也笑了,举起手、对他喊:“裴斯文,你进来吧。”
我们的家重新向他打开,我的心也重新向他敞开。
他连衣服都不换,把我扑倒在地,啃咬我,像一条恶犬。
我也纵容着他。
我想,我比我想象的更爱他。
之后,我们顺理成章地和好,他自然而然地恢复了记忆,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小小的风波,但在我们再次试图结婚的时候,裴斯文又失忆了。
这一次,我们没有出国,也没有出车祸。
只是一觉醒来,他失去了记忆。
所有的流程再来一遍,他让我走、我真的走了、他又来追。
我不想原谅他,但他痛不欲生、以死相逼,我还是心软了,又同意复合了,但这一次,我叫他录了视频、写了保证书,确保如果他再次失忆,不会再赶我走了。
但再次失忆的他,并不认可他的视频、他的保证书。
裴斯文比我大两岁,他上学晚、又休学过,我们因此做了多年的同学。
从我的二十二岁、他的二十四岁,到我的二十八岁,他的三十岁,六年的时间了,他失忆了五次。
一开始是我们想结婚的时候他会失忆,后来,我们可能刚做了一点浪漫的事他就会失忆。
国内外的名医看了很多,玄学的手段甚至都用上了,但并没有什么用。
理智告诉我,我不应该责怪裴斯文,但情感上,我每一次都会难过。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
甚至觉得,如果他不来找我、直接放我走,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我也曾有过一旦他失忆就一走了之、断绝过往的社会关系、叫他再也找不到我的想法,但我也清楚知晓他不是故意的,于是便抱着“或许这一次是最后一次失忆”这样天真的想法,坚持到了第六次。
然后,在裴斯文第七次失忆、同时也是我二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我从李墨的口中得知了一个真相。
“这个世界是一本男频小说,裴斯文是小说世界的主角,他会拥有无尽的财富、无数的后宫……”
他停止了说话,有些悲伤地看着我。
我对这个设定接受良好,只是问他:“是小说的剧情安排,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失忆么?”
李墨摇了摇头,说:“世界意志不允许他做一个专一的人、爱上同性别的你,因此一次次抹去了他的记忆。”
“这听起来很离谱。”
“但的确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又为什么选择现在告诉我?”
“我是一个穿书的人,”李墨看我的眼神我并不陌生,但我不会回应这些莫名其妙的好感,只听他说话,“偶尔能听到几句世界意志的低语,他对无法拆散你们这件事十分恼火,并且决定这一次,除了抹去裴斯文的记忆,还会抹去所有知晓你们关系的人、以及你的记忆。”
“我很快就会忘记你,再这之前,我希望把真相告诉你����即使最终你会失去这段记忆。”
“谢谢,”这句道谢我的确发自内心,“我大概还有多久的时间?”
“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