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汗水浸湿了两人相贴的皮肤,体温交织,驱散了岩洞的寒意。
关知累极了,手臂的伤口在刚才的激烈中似乎又崩裂了一些,渗出新鲜的血迹,染红了狄归的手臂和身下的布料。
但他们都此刻无暇顾及。
关知仰起头,看着狄归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的下颌线条,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和茫然:“那你想怎么办?”
计划被打乱,身份彻底暴露,与墨寻他们已成死敌,魔界那几个护法更是不可靠。
狄归低下头,吻了吻他汗湿的唇角,动作温柔:“大不了这次换我死。”
他手臂将关知搂得更紧了些,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们要让墨寻他们锻出太一剑,墨寻的实力太强了,若他有剑,我们更抵挡不住。”
想起那劈开朽荣本体燃烧生命的一剑,即便是狄归,也是极强的忌惮:“朽荣那般积年的古妖,都被他一剑劈掉百年修为,魂飞魄散,我们挡不住。”
“魔界那四大护法,此刻恐怕正忙着内斗篡位,无暇他顾,他们本就靠不住。” 狄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我本还想着,他们若是争气,给墨寻他们找点麻烦推动剧情线,我们一直潜伏在墨寻他们身边,或许到最后,死的那个可以不是我。”
狄归早已将最坏的结局,计算在内。
“我们的复活之路本就布满荆棘,不可能一帆风顺,” 狄归第一次流露出认命的疲惫,也有绝不回头的执拗,“每一步都可能是在给别人,给那些所谓的主角,做垫脚石,这就是系统找上我们这类存在的宿命。”
岩洞里,寂静重新降临,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水滴声。
关知之前不在意活不活的时候,只觉得痛快。
如今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复活机会,注定要以牺牲和鲜血为祭。
但狄归的怀抱依旧温暖,他的心跳隔着相贴的胸膛,沉稳而有力地传来,关知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汲取着属于狄归的气息。
宿命?垫脚石?
或许吧。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一起,在这冰冷的洞穴里,在彼此的身体和气息里,寻找着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两人商议的结果那就是狄归必须重新拾起反派的角色,去做那个推动命运沾满血腥的推手。
剧情停滞不前,太一剑,那柄传说中的宿命之刃是不会现世的。
这个时候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巨锤去狠狠砸碎这僵局。
伤愈后的狄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孤身踏入魔域。
昔日麾下的四大护法,早已在他“陨落”的传闻传开后便撕毁了脆弱的同盟,他们割据一方,将魔界瓜分殆尽,在自己的领地里筑起高墙,沉溺于掠夺来的珍宝,纵情享乐。
这或许怪不得他们,贪图安逸,畏惧死亡,本是生灵惰性与常情。
只可惜,常情拖不动沉重的剧情线。
狄归出现的时候,骨蠹正斜倚在铺着兽皮的座上,手里把玩着一颗氤氲着冤魂的黑玉,做着兵不血刃便一统魔界的迷梦。
殿内丝竹靡靡,舞姬纱衣如云,酒气混着浓郁的魔香凝成实质的甜腻。
狄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凝现时,骨蠹嘴角那点得意的笑甚至还没完全敛去,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美人们惊慌的尖叫像被掐断的琴弦,四散奔逃,珠钗环佩叮当乱响,打翻了鎏金的酒壶,琼浆汩汩流淌。
骨蠹连挣扎都显得无力,像一片枯叶被轻易掼下高位。
“我的位置好坐吗?”
不过半日,曾经各自为政的四位护法,重新并排跪在了修葺一新的王座之下。
狄归坐在上面,手肘支着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目光垂落,扫过下方四颗低伏的头颅。
狄归开口:“传我令,魔界自今日起,向外扩张,不惜一切代价。”
短暂的死寂后,织梦娘最先抬起头:“尊上……三思,此令太过冒进,仙门百家并非泥塑木偶,若引得他们再次联手反扑,恐要赌上整个魔界的根基。”
狄归甚至没看她,只随意地一挥手,袍袖带起一股无形的罡风,并不十分暴烈,却精准地撞在织梦娘肩头。她闷哼一声,像只断线的蝶被扫到一旁柱边,后背撞上雕刻着狰狞魔像的石柱,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死死咽下。
“我是王。”狄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你有意见?”
织梦娘按住闷痛的胸口,她低下头,声音轻而顺从:“……属下不敢。”
四人退出森严的大殿。
骨蠹第一个停下脚步,他抬手摸了摸脖颈上那圈尚未消散的淤痕,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阴恻恻淬着毒汁的笑:“……定然是那个紫鸾从中挑拨,尊上此番归来,行事愈发酷烈,不留余地,定是听信了什么谗言。”
铁棺身形魁梧如铁塔,语气怨怼:“扩张?不惜代价?尊上这是疯了,要拿我等,拿整个魔界的性命去填他那不知所谓的野心么?”
无面那张光滑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不听令,此刻便是死路一条,上次事情之后,若是我们不听令,尊上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织梦娘落在最后,她抬手,用绣着繁复暗纹的袖口,慢条斯理地拭去唇角那一点未曾擦净艳红的血痕:“老娘真是服了一个两个,没一个懂怜香惜玉的。”
魔界的大军,像决堤的血潮,倾泻而出。
以四大护法为锋刃,行事愈发猖狂无忌。
被仙家历代封印于名山大川,幽潭深谷的魔物,封印被暴力撕开,符��化为灰烬,锁链寸寸断裂。
那些沉睡了千百年的怪物嘶吼着重见天日,将积攒了无数岁月的怨毒,尽数泼洒向茫然的人仙两界。
仙魔两界之间那本就摇摇欲坠的脆弱屏障,更是在魔界术士不分昼夜的疯狂冲击下变得脆弱不已。
仙门震怒,却也难免惶然,迫于这危急的态势,责令太一使者,不惜一切,速速令那传说中的圣剑现世。
太一剑出世那日,没有祥云瑞彩,没有霞光万道,只有一声仿佛从亘古传来,清越到极致反而显得苍凉的剑鸣,自九天之上笔直刺下,穿透三界壁垒。
苍穹被无形的剑意撕裂出久久无法弥合的惨白,幽冥血海无风起浪,三界的气机,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搅乱,动荡不安。
墨寻持剑而来,手中长剑古朴无华,却吞吐着令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无量神威。
他踏过魔界焦黑破碎的山河,直抵狄归的王庭,要求魔军收兵。
狄归站在王座前,玄衣在狂暴的剑气激荡下猎猎作响,他仰头看着空中那光芒万丈的身影,没有回答,回应墨寻的是陡然暴起,撕裂长空的魔焰。
圣剑神威煌煌,魔尊戾焰滔天。
那一战,持续了整整三日。
魔界永夜的天幕被剑光与魔气反复撕扯,时而亮如白昼,时而又沉入比以往更深沉的血红。
山脉被余波削平,遍布目之所及。魔界的天真的快要被打穿了。
第三日黄昏,道贯彻天地的纯白剑光,终于压过了所有翻腾的魔气,如裁决之刃,带着泯灭一切的意志,斩落。
魔焰溃散,王座崩塌。
墨寻持剑立于废墟之上,下方,是狄归逐渐冰冷,失去生机的身躯,眉心一道极细的金线缓缓蔓延,那是太一剑意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关知独自站在魔界与凡间交接的荒芜之地。
他脚下是龟裂的焦土,一步之外,隐约能看见凡间枯黄草叶的轮廓,身后,是依旧被混乱与血色笼罩的魔界,前方,是劫后余生,渐渐响起试探性欢呼的人间。
他们在庆祝魔尊的陨落。
关知听见系统提示魔尊下线。
关知:“……让我也下线。”
系统:“蚀月紫鸾暂时不可下线,否则任务失败。”
就在这时,一只手悄然伸了过来,温热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关知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
关知抬起头。
是狄归。
他穿着与陨落时一般的玄色衣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此刻跳动着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幽暗的火焰,那是属于最本源魔性的光泽。
“等久了吧。”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手指收紧,试图将关知的手完全握入掌心。
关知看着他,没有动,没有如释重负地扑进他怀里,也没有惊慌失措地甩开。
“怎么了?”面前的狄归察觉到他的沉默,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关知的嘴唇动了动:“你是魔心。”
周遭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随即,魔心狄归他脸上的困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识破的瞬间恼怒,还有一丝奇异的坦然,甚至还有一点点类似委屈的东西,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似乎想触碰关知的脸颊。
“我也是他。”
“他让我照顾你。”
魔尊最终陨落的那一瞬,身死,魂消,天地间感应到他存在的印记都在那无量剑意下寸寸湮灭。
在那具躯壳彻底化为齑粉,意识沉入永恒黑暗前的最后一刹,狄归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一颗犹自带着缠绕着精纯魔元与未散执念的暗色心脏,被狄归送离,只为护住关知,换他一个平安。
这个世界,关知足足停留了五十年。
这是系统的惩罚,他在第一个任务世界里毫不配合的惩罚。
五十年,对于拥有漫长寿元的修士或魔族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一个被强行锚定在此的异世灵魂而言,足够将每一季花开花落,每一次月圆月缺,都铭刻成麻木的煎熬。
魔心狄归陪了他整整五十年。
本体的爱意早已浸透每一缕魔元,那颗心又怎可能不爱他?他带着狄归记忆里所有的习惯与偏好,甚至能模仿出七八分的神态语气,本能地知晓要护着关知。
太一剑问世之后,墨寻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当世无可争议的第一剑修,光环加身,名动三界,他所过之处,众生俯首,敬畏有加。
楚岚则回归了白泽地。
过了几年,楚岚要成婚了,消息便像长了翅膀,飞出了白泽地的结界,新娘是同族的女子,温婉娴静,血脉纯正,白泽地古老的族规森严如铁,绝不允许与外族通婚。
这桩婚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合情合理,合乎所有人的期望。
关知听到消息时,它以为这条主角纠缠了许久的命运支线,终于要在这样的圆满里,走向一个符合世俗期待安静的终点。
大婚当日,白泽地祥云缭绕,瑞兽低鸣,宾客如云。
吉时将至,鸾凤和鸣的乐曲飘荡在灵山秀水之间。
墨寻出现在了庆典之上,只他一个,踏碎了满地的祥瑞光影。
旁人以为他是去庆贺的,实则他是去抢婚的。
接下来的混乱,关知并未亲眼目睹,只有各种碎片般的传闻,陆续传来,据说当场几方势力瞬间被引爆,维护族规的白泽长老,闻讯赶来的仙门同道,争夺,对峙,兵刃相见。
而在那片越来越失控的漩涡中心,楚岚一袭刺目的红衣,站在礼台之上,看着眼前为了他掀起的纷争。
他没有看向抢婚的墨寻,目光空茫茫的,他反抗过族人,当初为救墨寻,答应过要成婚,如今他陷入两难境地,在无数惊呼与怒吼声中,他选择了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