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他和狄归无法上山,便在附近寻了一处废弃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山间猎人小屋暂居下来,小屋简陋,四处漏风,却能远远望见灵山的轮廓。
附近的零星农户,都是在灵山庇护下,过着与世无争生活的凡人,对山上的灵修之事,既敬畏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日子一天天过去,关知总是忍不住望向灵山的方向,狄归大多时候沉默地守在他身边,擦拭着那柄沾过妖树污血的漆黑长鞭。
直到第三日。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声沉重,悠长,带着无尽悲怆与肃穆的钟声,忽然从灵山深处传来,穿透云层,震荡着山野间的空气。
“咚����嗡����”
钟声不绝,一声接着一声,紧接着,清越的鹤唳声响起,数十只羽翼雪白,姿态优雅的灵鹤,不知从山间何处飞出,环绕着灵山主峰,一圈又一圈地盘旋飞舞,发出清泠却透着哀戚的鸣叫。
鹤影与钟声交织。
关知猛地从小屋里冲了出来。
恰好有个扛着农具路过的老农,也停下了脚步,望着灵山,摇头叹了口气。
关知:“老人家,那声音,那灵鹤,代表着什么?”
老农放下农具:“那是灵山的往生钟,钟响半日,灵鹤绕山,是山上有仙长去世了,不论身份高低,只要是灵山弟子,魂归天地时都会有此礼。”
“去世了……”
狄归伸手,将关知揽入怀中,他手掌宽大而稳定,抚上关知冰冷汗湿的后颈,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摩挲着,他的声音在关知耳边响起:“你不该对他们有太多情绪。”
关知的脸埋在狄归的肩窝,他能闻到狄归身上的气息,他没有反驳,只是用力更深地往那怀抱里贴了贴,汲取着支撑,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狄归的身份,知道他们与这些人本质是不同。
知道同情,愧疚,悲伤对他们来说,是多余且危险的。
可知道归知道,心还是会痛,凌无绝性格吊儿郎当,却这么久帮了关知许多。
两日后,灵山方向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楚岚和墨寻,一前一后,从云雾缭绕的山道上走了下来,两人的脸色都极为凝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沉痛。
楚岚的眼眶甚至有些泛红,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深切的哀恸,墨寻则更加沉默,唇线紧抿,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显然内伤未愈,又添心伤。
他们远远看见了关知和狄归。
楚岚停下脚步,看着关知,眼神复杂。
然而,他得到的不是问候,不是安慰。
而是关知骤然发起毫无预兆的凌厉攻击。
紫色的灵力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楚岚猝不及防,脖颈已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
关知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贴近,那张漂亮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往日的灵动与友善,只剩下一抹残忍的冰冷。
“把其他元晶交出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墨寻瞳孔骤缩,几乎是立刻拔剑,剑锋直指关知:“你是为元晶而来?一直潜伏在我们身边?”
关知扼着楚岚的脖子,狠厉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当初我本来都想放弃了,可是你们当初非要来救我,我只好将计就计。”
他知道墨寻认出了狄归是魔,自然也能猜到他们的目的不纯。
“放开楚岚!”墨寻厉喝一声,狄归漆黑的长鞭已然出手,带着破空之声,直取墨寻,掩护他。
墨寻眼中寒光一闪,并未退避,即便威能大减,依旧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迎上了狄归的魔鞭。
“锵!嘭!”
金铁交鸣与魔气炸裂的巨响在山脚回荡。墨寻本就有伤在身,但盛怒之下,剑意更加凛冽纯粹,狄归很快便落了下风。数招过后,他被墨寻一道刁钻的剑气震得踉跄后退,胸口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迹。
“狄归!” 关知见状,眼神一乱,手中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楚岚毕竟是白泽传人,虽被扼住要害,灵力运转不畅,但本能的反击仍在。
关知闷哼一声,被震得向后退开,扼住楚岚的手也不得不松开。
墨寻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身形如风,剑光一转,已然舍弃狄归,直刺关知,这一剑虽因伤势和消耗不复巅峰时的炽烈,但依旧快,准,狠,带着凛冽的杀意。
关知仓促间抬起手臂格挡,紫色灵力凝成的屏障在剑锋下应声而碎。
“噗嗤!”
剑尖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并不深,却足够让关知痛呼出声,身形倒飞出去,而在他被击飞的瞬间,怀中的木元晶,也因这剧烈的冲击和身体的失控,脱手飞出。
翠绿的光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掉落在满是碎石和尘土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楚岚和墨寻脚边不远的地方。
关知摔倒在地,捂住受伤的手臂,鲜血迅速从指缝间渗出,染红了衣袖,他脸色惨白,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木元晶,又看了一眼嘴角带血的狄归,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痛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复杂情绪。
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试图抢夺。
关知咬牙爬起,和狄归对视一眼,两人极为默契地身形化作两道模糊的残影,朝着与灵山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迅速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败退,逃离。
山脚下,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尚未完全散尽的往生钟余韵,和空气中残留淡淡的血腥与魔气。
楚岚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慢慢恢复,他低头,看着静静躺在地上散发着柔和翠光的木元晶,又抬头,望向关知和狄归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言,有愤怒,不解和悲伤。
墨寻也收了剑,走到楚岚身边扶他起来。
楚岚弯腰,捡起了那颗木元晶,温润的触感传来,带着磅礴的生命气息,他握在手中,才低声开口:“……其实,我是想告诉关知,凌无绝最后……让我转告他一句话。”
楚岚抬起头,看向关知消失的那片山林。
“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
第51章 蚀月魔心(完)
关知和狄归溃败而逃。
两人仓惶地没入灵山外围那莽莽苍苍, 幽深无边的原始密林。
身后的灵山钟声早已消散,只余下死寂的山风。
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关知被墨寻那一剑刺中的手臂, 伤口深可见骨, 皮肉翻卷, 边缘残留着凌厉的剑气, 不断侵蚀着血肉,阻止着自愈, 鲜血早已浸透了大半衣袖, 滴滴答答落在枯叶上。
狄归的内腑被剑气震伤, 脸色苍白得吓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们在一个隐蔽散发着潮湿泥土和苔藓气息的天然岩洞里暂时栖身。
洞不深, 勉强能遮蔽风雨和可能的追踪视线。
狄归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 闭目调息, 试图压下内腑翻腾的气血, 关知则蜷缩在另一边,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料,包扎那个狰狞的伤口。
一开始, 关知的确不信任魔界那几个各怀鬼胎,心思莫测的护法,才选择亲自潜伏进太一使者的团队里。
他想与其将夺取元晶,找狄归魔心这等关乎生死的大事, 寄托于那些贪婪又不可靠的魔头, 不如自己亲自来,至少能将主动权握在手中几分。
关知以为自己足够清醒, 足够冷硬,足够将目的与手段分得清清楚楚。
可这世上,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算计,也没有坚不可摧的心防。
日复一日的同行,面对共同的险境,分享有限的食物,甚至在春之谷里,看到凌无绝那惨烈而倔强的赴死。
关知本就对他们无恨,时间是最强大也最狡猾的东西,竟让他对这短暂的同伴身份,生出了本不该有的愧意。
而凌无绝的死,让关知感到了冰冷的陌生感,不是对凌无绝,而是对自己。
他想活,不假,为了狄归,也为了他们那渺茫拼尽全力也要抓住的以后。
可看着另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关知也会不由自主地怀疑,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所选择的这条道路,所坚持的这份活,其背后所背负的代价与重量。
是否真实?是否值得?
只要花了时间,必会投入。
无论最初是带着几分算计,几分伪装,并肩作战的时刻,插科打诨的玩笑,在篝火旁分享并不美味的干粮,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投入了时间,便投入了情感,哪怕最初只有一分真心,也会慢慢膨胀,变质。
狄归不知何时调息完毕,睁开了眼睛,他挪到关知身边,沉默地接过他手里凌乱的布条,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替他重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关知:“之后怎么办?”
狄归的声音很低:“你下不了手让我来。”
关知垂着眼,看着狄归的手指:“是我不够坚定。”
他怪自己,怪自己不够冷血,怪自己竟然会对敌人产生多余的情绪。
包扎好伤口,狄归没有松开手,反而顺势将关知揽进了怀里,岩洞里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被枝叶过滤过的惨淡天光。
关知的身体在狄归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松弛下来,他需要温暖,需要确认,需要更原始直接的方式,来驱散心底荒芜,和要将他淹没的愧疚与自我怀疑。
狄归似乎也明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关知汗湿的额头,然后,是眼角,是鼻梁,最后,落在了那微微颤抖失去血色的唇上。
这个吻起初带着安抚的意味,但很快,便如同点燃了干柴的星火,变得炽热而深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确认和占有。
衣物在无声的纠缠中褪去,散落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关知不怕疼,白皙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脆弱的光泽还有魔纹,更添了几分令人心折的破碎感,狄归的吻和手掌所过之处带着滚烫的烙印。
系统被屏蔽。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压抑的声音和岩洞深处滴水规律而空洞的回响。
关知紧紧缠绕着狄归,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指甲深深陷入对方紧绷的背肌。
他需要这种暴烈的亲密,需要疼痛与快感交织的冲击,需要被填//满,被占据的感觉,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某些东西依然紧密相连,不曾改变。
这不仅仅是一场情//欲的发泄,更像是一次对内心软弱和动摇的惩罚,对彼此存在最坚定的确认。
事后,关知浑身汗淋淋地瘫在狄归怀中,像一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