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走,杜夫人表面上的端庄便维持不下去。她用手帕去狠狠拍林贞道,哭喊道:“林郎!你明知道弃儿柔弱,膝盖骨哪经得起跪!我可怜的弃儿啊!被男人偷了心,又被偷了身……呜呜……”

林贞道愁得不行,又被哭闹一通,脾气也上来了。

他吹着胡子,气呼呼地反驳:“他哪里柔弱了!他站起来比我都高!”

“他在江南经脉受损,昏睡多日才醒转,前不久又舟车劳顿回京,一到京忙公事,怕是连床榻都没挨几下!他哪经得起跪那么久!你都不知道祠堂夜里有多冷!”杜夫人哭哭啼啼地捶打林贞道,哭得太厉害,连力气都使不出多少。

林贞道干脆抓过她两只手,扶着人坐回椅子上。

“娘子!你先歇歇,你瞧你,妆都哭花了。”林贞道接过新的手帕,为她擦泪,耐着性子说道,“我让他跪祠堂,是想磨磨他的性子,喜欢男子不是易事,看他究竟能坚持到几时。他要真那么喜欢,我们也没办法不是?”

杜夫人倚靠在圆椅上抽泣,闻言,哭花了眼还要抬起头问:“真没办法了?”

“能有什么办法,这个是天性所致。”

杜夫人咬咬唇,擦干净眼泪,她只能接受。

但是一想到那个把自己儿子骗身骗心的男人,她就气不过:“就算弃儿喜欢男人,也得是世家子弟!我去帮他相看男人!”

“哎呦!我的娘子诶!他这下为了这个男人公然自罚跪祠,你再给他知道,你跑去相看其他男子,他不得寻死觅活!”林贞道没辙,转头劝着自己娘子。

杜娘子愣住,脸上更是伤心,不满道:“那不然,真让那个登徒子入家门不成?!”

“唉……”林贞道又是一叹,“人还没问到是谁,先走一步看一步,过了这段时日再说。”

“这孩子怎么就长歪了呢!”杜娘子愁得拍拍大腿,她转头又问,“辞盈何时休沐回家?让她来出出主意。”

“过几日吧。”

林贞道别无他法,他在堂内踟蹰许久,让主事去把阿宗叫来,找两个老仆去祠堂外守着。

“主君,主母。”

阿宗过来时便看见主君一脸严肃地端坐在正座上,旁边主母掩面而泣,眼睛红肿。他从小在林府长大,看见此情此景,心里不由叹息。

“阿宗,你是个好孩子。”林贞道打量他片刻,沉声道,“你可知道弃儿是喜欢谁?”

阿宗犹豫不决,他不知道能不能说出去,也分不清主君主母的态度如何。

杜夫人劝道:“孩子,你说吧……我们也不会为难那人。”

主君和主母都是好人,他就算说出口,他们也不会对李四怎么样。

“回主君主母,郎君喜欢的人是一个江湖人。”

林贞道听到“江湖人”,脸瞬间气红,想起那些话本,他怒得拍案而起,斥责道:“这不就是采花大盗!”

“怪我!”杜夫人用力拍着胸口,悲愤交加,“怪我把弃儿生得太好了!才让他遭此劫难!”

阿宗:“?”

“可恶的采花大盗,定是看上了我儿郎的姿色!可怜我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这样白白被人骗身。他受了委屈,哪敢同我们说呀……那大盗肯定是油嘴滑舌,几句就哄得弃儿心花怒放。弃儿从没喜欢过人,一说要私定终身,把那大盗吓跑了……”杜夫人光凭想象,就想到一出离谱的大戏。

阿宗:“?”

阿宗看向主君,心想主君应该会更实在一点,没想到主君也愤恨地点点头。

“不、不是,主君主母,是郎君先喜欢上那个江湖人的,没有这些事!”阿宗立刻摇头否认,他声音放低,“郎君说的没错,确实是郎君先逼迫那个江湖人的。”

林贞道、杜夫人:“……”

“那个江湖人不喜欢郎君,前段时日才和郎君见最后一面。”

杜夫人柳眉倒竖,哭也不哭了,气得指地:“岂有此理!我儿郎哪里不好?他心也太高了!竟敢看不上我儿郎?”

阿宗:“?”

“是啊,我们林家一双儿女的容貌,在京里也算数一数二的!那个人籍贯在哪?现居何处?我要去会会他。”林贞道点头附和。

阿宗叹道:“我也不知道,只有郎君知晓。主君主母,郎君自和那人分别,就没吃过几口饭。祠堂地硬,夜晚又冷,郎君怕是撑不了多久。”

杜夫人愤愤地瞪林贞道一眼,后者躲开视线,侧过身佯咳一声。

“事关林家脸面,总得做做样子。”

杜夫人心急火燎,反身就想往祠堂去。

“娘子,你现在去没用的,他性子倔得很。”

杜夫人只好暂且作罢。

……

家庙隐在东侧庭院深处,青瓦映着天光,檐下雕花静立无声。

堂中神台光洁如玉,历代先祖牌位依次排开。

两枝红烛静静燃着,暖黄光晕漫开,袅袅檀香如轻烟般流转,混着供果的浅淡清甜,满室清净。

林让尘长跪于堂内青砖之上,衣袂垂落铺展一地。他微微垂首,摇曳烛影漫过清隽的侧脸,眉眼间却异常平静。

他正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去看自己的心。

从小到大,他其实干过许多出格的事,只是在父母面前显得乖巧。

在国子学的日子,逃课、打人、上课睡觉、顶撞先生……他都干过。

所以,喜欢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他只喜欢李岁聿。

林让尘跪在堂中,面上一派沉静,思绪却早已飘远。他心中暗自嘀咕,忍不住埋怨起李岁聿来,就是因那人作祟,才让自己深陷相思,日夜不得安宁。

一边抱怨李岁聿随意抛弃,一边嗔怪李岁聿说再也不见。凭什么他说不见就能不见,说舍得就能舍得?

这一个月他的心倍受煎熬,让自己忙起来才不会受相思侵扰。

李岁聿呢?他可有想过自己一点?

肯定没有。

林让尘垂下头,不易察觉地撇撇嘴。

在江南关着自己那些日子,他就想通了。他放不下李岁聿,也不想放下李岁聿。

烟雨盟的方盟主告诉他,在灵魂互换的法子找到前,让他不要和李岁聿再见面。

这对他也太狠心了,他不碰李岁聿就行,为何不能见面?

偏偏李岁聿还听进去,他本就找不到离开的理由,如今方盟主给的理由多么名正言顺。他都没等到自己醒,就巴不得赶紧走。

林让尘苦涩地胡思乱想,愈发觉得自己可怜,头一次喜欢人就撞上大山。

他忽然愣住,抬手抚过脸颊,指腹摸到湿热的液体。

他竟然想人想哭了?!

都怪李岁聿!他都好久没哭过了!

林让尘一边抹眼泪,一边怨毒地想,等他找到李岁聿,就拿挡刀的事一直绑着李岁聿,让李岁聿良心过不去,不好意思再离开自己。

李岁聿误他公事也无妨,他拿个小册子记住,误一次,他就罚李岁聿一次。

想着想着,他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啧。”

静谧祠宇中发出一声轻啧。

林让尘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肩背不自觉绷得紧实。

满心嗔怨缠着情思,他垂首掩去眼底慌乱,自暴自弃地低低咕哝:“都怪李岁聿。”

堂内烛影摇曳,暖光明明灭灭。

他就在一隅焚香缭绕的祠堂里,去想煎熬自己内心多个日夜的男人。

到最后越想越气,他不会放过李岁聿的。

作者有话说:

希望你们能懂我意思

第89章 东都风云

洛京是永安的陪都, 南对伊阙,北倚邙山,洛水穿城。

自开天大乱后都城萧条, 大城空巷,只有闲官文人久居。藏珍院举办大比的消息传出后,洛京再现繁华, 涌入空城的江湖人数不胜数。

策马悬锋, 少年风华。

宫殿巍峨, 寺观林立,三市百姓侠士络绎不绝。街边秋菊繁盛, 园林木樨香气四溢。

如此盛景, 引得闲居在此高官诗人感慨万分。

洛水秋风开旧苑,千骑少年赴东都。

洛京三市之中, 数南市江湖气息最浓, 往来江湖客远胜北市、西市。

南市商贸四通、水陆便利, 藏珍院扎根在这。南市大半商铺都归它辖下,主营珍玩珠宝、西域香料、南北药材、奇货古玩, 天下商路汇集在此。

藏珍院对外贸易的院落就在南市中, 足足有十座大院,而掌握珍宝绝学的藏宝阁在城外凤凰谷,由院内人带外人进谷。

南市中央最大的阔场就是藏珍院举办大比的地方,方圆近百丈,平坦开阔, 一座主比武台,六座副比武台。

如今大比未启,阔场外围只守着数名藏珍院值守弟子。

“郎君,到底何时开比?可否透些内情?”

一道柔婉又带着几分勾人的嗓音在身前响起。

值守弟子猛地抬头, 撞进一双含着媚意的眼眸,眼前女子容貌绝色,眉眼间自带几分勾魂的柔美。

他瞬间心神一荡,慌忙往后退半步,支支吾吾道:“啊、啊!我、我也不知!上头吩咐,只让静候音讯!”

美人闻言,朱唇轻轻抿起,眉宇凝起几分委屈,柔声道:“唉,郎君便稍稍告知我些吧?我等一众千里奔赴洛京赴比的侠士,耽搁不起时日的……”

弟子目光直直黏在她脸上,见她面露难色,心下一软,忙不迭开口:“上头只说,要等一位大人物亲临,其余内情,我们这些底层弟子实在无从知晓。”

“大人物?莫非是从永安来的?”美人眼波轻晃,无辜又娇媚地眨了眨眼,故意压低嗓音试探,“可是那位影四爷?近来江湖上,可全是关于他的风声呢……”

“不是不是!”

值守弟子当即摇头,像拨浪鼓一般连声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