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国师从博古架终是翻到了一张素白古雅的宣纸,伸手取过素宣平铺案上,玉质镇纸轻压将纸抚平,声线低淡落入耳畔:“专心。”
两人并排而站,叮嘱话语直接落在耳边,游邵立马敛神屏息,专注研墨,鼻尖萦绕着古墨清苦的松香和殿内熏的兰草沉香。
心也静了几分。
砚中墨色尚浅,他心里没底,微微侧首低声请示:“公爷,墨色如今是淡是浓,晚生再添些水或是多磨片刻?”
国师并未应声,只屈指取过一旁净水小盂,指尖微倾,往砚中添了少许清水。
小盂倾,两人影子也倾几分。
游邵听见那朝服摩擦在自己素白衣衫上的沙沙声,鼻尖渗出热汗。
努力摒弃杂念,暗自记下国师偏爱淡润墨汁的习惯,沉下心匀速碾磨。
殿内沉香燃过半截,烟气淡得近乎稀薄,窗外夜色沉如浓墨,几颗孤星闪烁。
偌大朝闻殿空旷冷寂,唯余铜漏滴答滴水,一声一声……
游邵实在磨不动了,开始偷懒:“此墨墨色醇厚,香气清雅不俗,以此墨写表字,晚生真是荣幸。”
借着恭维的时机停了手,休息片刻。
他虽是病好了些,却还是比不上常人,薄汗黏在额前,真是难受。
国师指尖轻搭案侧,目光落在砚中缓缓晕开的墨色,语气淡静平缓:“此墨无金玉珍料,只取荒山孤松积烟,藏百年未动。昔人制此,独刻‘守寒’二字。松生于峭崖,寒冬不消绿意,意在时时警醒持笔者,安守本心,不随世流俯仰。”
游邵知这墨是好的,没想到还是百年中古款。
国师居然愿意用这么好的墨给自己赐字,心中暗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认真研磨了起来。
待砚中墨色稠浓适宜,国师取过一支狼毫饱蘸墨汁,悬腕落笔,挥墨行云流水毫不停滞。
寥寥数笔,“濯涟”二字落于纸面,笔锋瘦硬遒劲,折转藏着古朴碑帖意趣,隐隐裹着一丝极淡的温软。
末了落款,在纸页边角添了两笔古篆小字,字形冷僻繁复。
游邵没看懂那最后两字,但是“濯涟”两字却是真的懂了,几乎和简体字无差的写法。
濯清涟而不妖,这句词他是学过的。
难道国师认可他是君子了吗,他暗自在心下雀跃叫好,虽然暗自有些心虚。
不论如何,国师喜欢莲花不假,他这木雕真是精准踩中偏好,心中不免得意起来,精致眉眼弯弯。
国师将写好的宣纸平铺案头,端坐在太师椅上,静候墨色风干。
仔细审视一番,片刻才抬眸看向他:“你在府中尚有何事未曾决断?”
游邵回过神,脑中瞬间浮起院中堆积如山的世家拜帖。
作为他人眼中拜高踩低、两面三刀的存在,他实在猜不透这群世家大族忽然纷纷递帖邀约是为何。
抬眼悄悄打量国师眉眼:“晚生确实有一件事情拿不定主意,公爷帮我定夺可好?”
国师却全然未将视线落来,一手托青瓷茶盏垂眸慢啜,温热水汽笼住眉眼。
游邵斟酌字句,缓缓吐露心中所思:“近日诸多世家递来拜帖,晚生不知该如何处置。”
“晚生知朝野上下对晚生多有非议,唐突赴宴露面,恐无端招惹口舌是非,伤及公府体面……”
话音顿住,他抬眸再探,想看出国师的表情喜怒,但是无果。
也许这般不拦不驳,是默许他多在外走动,于是他话锋一转,顺势改了口吻:“晚生认为困狭一室不知天下事也不可,适度登门走动,能更精进学问。”
国师抬眼淡淡扫他,缓声道:“荆国公府每年仲夏设宴,合族世交尽数赴会,京中大半名门皆会到场,乃是全城最稳妥无风波的雅聚,你可去学习一二。”
这是连参加哪一个宴席都替他选好了……游邵立马明白国师还是希望他出去活络活络人脉。
荆国公府,一听又是个权势滔天的世家,想必是安全的。
而且宾客多,是不是自己也可以狐假虎威,彻底认下海定公府门客的身份……
想至此处,他立马躬身答应:“晚生知晓了。”
但是他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国师也没说他会不会参加呀。
自己一个人,去哪里借威。
于是磨磨蹭蹭开口,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软怯的祈求:“不知……公爷届时是否有空同往?”
话说出口,藏在心底的期盼再也按捺不住,水色眸子盛着浅浅希冀。
国师终于抬眸,沉沉目光直直落向他,二人视线骤然相撞。
游邵下意识脊背一紧,烛火落在他那张冷白清艳的面上,呼吸间轻颤更加明显,似是莲池夜荷,被疾风吹过。
国师眼睫极轻一垂,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这几日国丧礼制积压,朝中诸事缠身,无暇分心,宴席临期再议。”
虽未给出肯定答复,却也没有一口回绝。
游邵眉眼当即舒展开,眼尾微微弯起,似月下舒展的晚香玉,清艳柔和,半点不见方才的局促不安。
他得了台阶,反倒得寸进尺,轻声应道:“好,那晚生便安心等候公爷答复,未得准信,不轻易定下赴宴行程,免得让那边徒增期待。”
国师听罢并未即刻应声,修长指尖轻点案沿,轻笑了一声:“你惯是讨巧的。”
游邵身子抖了抖,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在国师面前无处遁形,但国师没生气,他就没做错。
反而露出了几分憨态傻笑,回应国师。
墨汁已然干透,国师抬手将写有表字的宣纸轻轻卷起,递至他手中:“收好。”
游邵双手高举郑重接过,圈进臂弯,一身素衣躬身长揖:“多谢公爷赐字,晚生定修身自省,不负‘濯涟’二字。”
国师颔首:“你记得就好。”
殿外远处传来三更更鼓轻响,夜色已至深宵。
国师起身,抬手拢紧玄色朝服束带,方才研墨写字时那一点浅淡温意尽数敛去,周身重回往日清冷疏离。
眉宇间浮起一层掩不住的倦色:“我当回太庙理事,你去歇息。”
游邵连忙紧随起身,一路送至殿外阶下。
沿路落地宫灯微光摇曳,篮中晚香玉在夜半开得愈盛,暗香随夜风漫卷。
他想到国师今夜还要赶回太庙,接着和那帮老狐狸周旋。
不免对自己前途寄托者忧心,多嘴叮嘱:“公爷日日操劳朝事与国丧重务,万望珍重自身。”
国师脚步微顿,回头望他一眼,字句简洁:“你居府中,安分自持。”
游邵没想到自己好心关心反而被教训,心里生气面上却不敢露。
立刻摆出温顺模样,应声作答:“晚生知晓,闭门读书,绝不四处惹事。”
国师未再多言,转身登辇,玄色身影阔步消融在满路素白晚香玉与朦胧灯影里。
游邵独自立在长灯下,指尖紧紧攥住怀中卷好的字纸,拒绝了步辇的邀请,缓步折返自己院落。
既然答应了要去赴宴,肯定不能脑袋空空的去。
凭借他稀薄的电视剧经验,这类权贵雅聚,多半少不了吟诗作赋、品论书画的环节。
吟诗他只能做个文抄公,还不一定能背全了……
写毛笔字那更是不行,狗爬一般的字迹,只能在纸上留下几条黑色毛毛虫,一下笔这新科状元的英名就全毁了。
画画,也不行,他只能做出一副小鸡啄米图。
眉间愁丝再起,他现在紧急加练,多背几首夏天宴会主题诗文,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是什么阻挡了我平步青云,是学识
第21章
晨光熹微, 游邵在榻上翻了个身,绾好长发,披好一层薄衫, 踏着木屐。
急急唤来素馨去叫采买管事, 要其去买几本不同版本的楚辞来, 务必要收录详细, 没有勘误的版本。
昨夜太晚, 没搞明白意思抓心挠肝地睡下了, 今日他势必要搞清楚《楚辞��九叹》是什么诗词。
不多时外出采买的仆役折返,带回几套精致线装书籍盛在案上。
游邵火速展开量子速读,终于在末尾找到了《楚辞��九叹》。
摊开在案桌上仔细阅读,查了几个时辰的字典, 总算认清了所有字,却实在没找到濯涟二字。
哀叹一声, 领导太有文化了,完全跟不上思路怎么办?
楚辞深奥, 通篇全读, 基本靠对文言文的灵性感应, 总算懂了九叹类似编者夹带私货写下的后记。
比起原版委婉指桑骂槐, 这位编辑可以说是直白控诉君主亲小人,远贤臣。
同时抒发自己怀才不遇, 忧国忧民之心。
游邵不自觉就做起阅读理解, 垂足叹息, 古来贤者多寂寞。
但是很快额头一滴冷汗落下, 自己不是传统小人来的吗?
难道国师是借表字敲打自己要有所作为?不能只靠态度投诚。
想象自己一本正经介绍表字濯涟,旁人听了该是何种表情……
旋即心态又稳了,这表字是国师赐的, 又不是自己起的。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共轭贤臣,所有解释权都归国师所有。
游邵伸了个懒腰,美美展开字卷又欣赏了一番,好看,真好看。
虽只有两个字,但说不出的和谐,放在现代估计可以放进博物馆做当代书法展览。
墨迹已经彻底干了,木香浓郁,带着一种焦木的反黑色彩,游邵手指不自觉摸上左下角繁复的小篆,这难道是国师的表字?
仔细描摹到纸上,准备下午学习时顺便查阅一下。
午间用膳时分,素馨端着一盘冰镇杨梅缓步入内,轻声禀道:“公子,江南商队近日入城售卖新鲜果品,管事说这杨梅酸甜适口,奴婢取了些许冰了一晌午,现下吃口感最佳。”
游邵摆摆手,只吃了几筷子素菜素饭:“你们分去吃了,我吃也是浪费。”
他味觉失灵很久了,吃什么只能琢磨出苦味,还是不要糟践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