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素馨慌乱摇头:“公子这不合规矩。”
游邵挑眉笑道:“我何时骗过你,要你吃就吃去吧,我吃那玩意不如含块冰来的实在。”
素馨连忙谢过,仔细按照数量分给了院里的下人。
游邵再次坐在案桌上,准备开始今日的学习,突然想起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宴会不单单考察知识,更是封建世家礼仪规制的考察。
这荆国公府仲夏宴会来的都是世家大族,估计丢一个板砖能砸死几个有爵位的。
他一个无官无爵的,岂不是见人就得拜,说不定还得跪好几次?
游邵对这古代礼仪真是两眼一抹黑,面对国师他是说跪就跪,绝不腿硬,生怕惹恼了上司。
在宴席上断不能再如此,要是再爬来爬去的颜面都丢尽了。
于是面上顿时急出一层薄汗,这夏日本就燥热,穿得又多,更是心烦。
诗文好说可以作弊,礼仪却是纸验堂上得来终觉浅,不找人仔细教导肯定是要出岔子的。
正着急时,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 国师前不久给游府请了一位礼仪教习,他回府去蹭几节课岂不是很方便。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他现在不敢出府,要是能叫教习来府内授课就好了。
思来想去,西跨院临近的绣房是最优解,少有人往来走动,不算出府,安全又隐蔽,两全其美。
确定了位置,立马抄送会议人员。
他提笔给游文清托话,措辞斟酌再三,特意寻了个光明正大的由头:“听闻云章锦铺收存各季宴客礼服,兄长特地借来场地,授课时可对照实物讲解,不必死啃纸面枯燥文字,对你二人课业大有裨益,劳你同教习商议,改至绣房授课。”
信送出去不过半日,游文清便遣小厮传回答复,教习已经应允,下次旬假时授课地点改到云章锦铺。
日期定在后天,游邵立马提笔写下自己所有的疑问,力求一次解答清楚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游邵早早起身梳洗完毕,就去沟通场地。
绣坊嬷嬷听他是为两个弟弟租借教学场地,立马将二层的一间包厢匀了出来。
“绣坊二楼设着专供贵客裁衣的包厢,四下僻静无人往来,私密性极佳,用作授课小聚再合适不过。”
游邵点点头,跟着嬷嬷脚步到了二楼,绣坊自大门就分开男宾女宾,所以一路都是世家公子最喜欢的装潢,字画古瓷,一派儒雅。
推门入内,里面桌椅俱全,还有梨木屏风做换衣遮挡。
嬷嬷笑道:“游公子这般费心筹谋场地、借来衣料,身为兄长实在体贴周全,两位弟弟心里定然感念你的一番苦心。”
游邵心虚地笑笑:“嬷嬷这边可有闲置的样衣?明日授课,想借过来实物对照讲解。”
嬷嬷躬身应答:“自然是有的,公子且去休息,奴婢准备妥当再唤公子来检查。”
游邵自然不会一走了之,本就是自己打扰绣坊工作,躬身客客气气将绣坊嬷嬷送至门外,温声道:“余下杂事我自行打理便可,这两日叨扰嬷嬷了。”
他从院里带来两名负责洒扫绣房的丫鬟,重新打扫了一遍包厢。
搬了几张凳子,再细细拿着抹布将桌椅擦了一遍,生怕怠慢了刻板的礼仪教习。
打扫完时细细的薄汗沾湿了鬓角,于是靠着窗边的凳子边稍微歇息。
恰在这时,素馨轻叩房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碟蜜渍鲜果,又细心摆好青瓷茶水,柔声劝道:“小人知晓公子凡事爱亲力亲为,只是也千万留心保重身子。”
游邵用衣袖擦了擦汗,笑道:“正是身子好了才多锻炼锻炼。”
也是饿了,拿了一块蜜渍杏干放进嘴中,含糊不清地说:“素馨,明日也备份茶果,不要怠慢了请来的教习。”
素馨恭敬应下。
游邵嚼着杏干觉得腮帮子有些痛,抿了一口茶冲淡了口腔里的黏味,窗外日头正好,他便挑窗远眺。
却看见公府门口徘徊着几位穿着洁白素衣的人影,身姿高挑纤瘦,定睛细看,居然全是男子。
游邵疑惑问道:“这附近可是死了什么人?”
半天得不到人回话,转头一看,素馨和两个小丫鬟定定立在原地不敢言语,俱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顿时反思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旋即想起这几日正是国丧,立马恍然大悟道,这几人是在附近挑衅的皇帝党,不敢直言抗议,只能穿着素衣彰显态度。
丫鬟们自然是不能妄议朝政的,所以害怕。
这一串推导下来,游邵立马打哈哈笑道:“看我这记性,都忘了这几日是国丧,你们先回院里吧,我休息片刻随后就来。”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松了口气,立马谢礼退了出去。
素馨手中提着食盒,神色略显局促不自在,稍顿片刻才柔声开口:“明日小人一早备些精致点心送来,公子只管放宽心。”
游邵点点头,在窗边又看了片刻,总觉得那几人似是饿久了,走路虚浮,弱不禁风,飘来飘去游魂似的,随时要晕倒一般。
感觉有必要和门房管事打个招呼,别晕在公府门口,坏了国师名声。
于是唤来小厮去传话:给门口那几人塞点吃食打发了。
小厮立马飞奔去办事,不多时,只见公府侧门打开,管事提着几兜吃食走出来。
那几人见管事来,立马鸟惊一般窜到其他街道,速度堪比运动健将,其中一人提着裙摆,露出下方肌肉虬结的小腿,两腿跑出来幻影,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游邵顿时愕然,这是专职演员?专门来府前闹事?
一时琢磨不出这几人用意,最后只品味出自己最近还是不要出府,外面形势十分凶险。
兴致恹恹回了院子,找出几首古诗背了,早早就睡下。
一夜睡得浅,天光微亮时游邵便醒了。
他懒得繁复装扮,只拣了一身浅灰素面直裰,料子柔软透气,领口袖口无半点绣纹,素净低调。
长发简单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只随手揣好薄纸炭笔,简单梳洗完毕便动身往绣坊去。
推门入二楼包厢,屋内早已收拾齐整。
长案居中铺开,左右均匀分置三套成套笔墨,砚台、竹笔、宣纸摆放得整整齐齐。
素馨一早便送来好几碟蜜渍鲜果,错落摆在侧边矮案上,瓷碟素净,甜香淡淡漫开。
游邵莫名就想到了现代的会议甜品台,放以前,他必然是要吃回本的。
借来的各式礼服被杂役一一悬挂在侧边整排木架上,从寒门布衣素衫、文人罗衫到勋贵织锦锦缎依次排开,面料、纹样、配色分得清清楚楚,方便授课时对照。
所有物件安置妥当,游邵选了临窗视野开阔的席位落座,袖中藏好薄纸与一截炭笔,拿出十二分的专注,垂眸静静等候人来。
不多时,廊间由远及近传来三道轻重不一的脚步声,片刻后房门轻响,三人依次走入。
领头的老教习须发尽白,脊背绷得如枯木般笔直,攥着一卷泛黄厚重的礼制文稿。
一进门,他先抬眼望见窗边的游邵,当即上前拱手深揖,礼数丝毫不差:“游公子早。”
紧随其后的游文清年方十五,一身月白软绸儒衫,身形清瘦挺拔,眉目温润柔和。
进门后微微垂首,规规矩矩朝游邵躬身一礼,声线轻柔:“兄长安。”
落在最后的正是游穆清,一双瞳子里裹着化不开的郁气。一身窄袖玄色直裰衬得肩背紧绷,周身寒气几乎藏不住。
他脚步拖沓,进门只淡淡扫了游邵一眼,敷衍颔首,一声招呼也不肯出口,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
游邵心中呵呵一笑,孩子,你还是被打少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这劳什子宴会实在太费心神。
第22章
游邵起身拱手回礼, 语气谦和:“今日劳烦先生移步此处授课,费心了。”
礼仪教习微微颔首,走到案前站定, 开始今日授课。
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礼仪从不是摆好看姿态, 内里藏着尊卑次序, 处世藏拙之道, 京中世家往来交际, 全凭分寸二字立身, 差一分,便是失仪。”
两位学生规规矩矩站定在案桌前,躬身回答:“学生知晓了。”
教习目光扫过满架样衣,缓缓开口:“今日托游公子的福, 能备齐各式宴礼服制以供观摩。老朽便先从正式筵席的称谓、揖礼次序讲起,稍后再细看架上衣物, 实物对照,才好牢记于心。”
说罢落座在椅子上, 打开教案, 细细讲解起来。
两位学生也端坐在案前, 拿起手边毛笔记课。
只是游穆清眼神不时到处乱撇, 心思全然不在学习中。
手下的笔墨滴滴答答洇脏了宣纸,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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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邵斜倚椅上, 手边清茶飘着淡淡烟气。
他端着一副早就懂了, 纯粹来凑个热闹的闲适神色, 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时不时慈祥地扫视过两位胞弟, 一脸长兄如母的好大哥形象。
实际脑子已经彻底和外界隔绝起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去理解那古朽语言。
礼仪教习先开讲称谓礼制,目光直直落在两位学生身上:“京中筵席称谓自有定规, 宗室、三公、侯伯、在朝朝臣、世家平辈、晚辈,私下小聚与正式大宴叫法各有区分,不可混淆。若是偶遇不清楚对方品阶,不必强行攀称,以‘大人’二字模糊相称,最是稳妥不出错。”
游邵端起茶杯,轻轻点头,不错,就这样定了,见到人都叫大人。
谈及攀附的忌讳,教习语调骤然沉厉,眉头紧紧拧作一团,目光威严地扫过身侧两名少年,沉声告诫:“你二人如今尚无功名在身,往后外出赴宴应酬,切不可随口称朝中重臣世伯、世叔。”
这话听得游邵背都一紧,茶碗里的水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老师就是老师,在哪里都有压迫感。
教习又讲:“自身无爵无禄却刻意攀附权贵长辈,轻了要落个投机钻营的名声,重了更是有碍日后前程。君子立身最忌流言缠身,这话务必牢牢记在心里。”
游穆清提笔的手顿住,脸上立马燃起一抹恼怒的羞红。
无功无爵却刻意攀附权贵……
这词换一个说法,外头说的可比这难听十倍!
握笔的指节泛白,喉头堵着一句话,几次顶到牙关又被他咬回去,胸膛剧烈起伏。
游文清看着二哥一脸怒意,用手轻拍了一下一下手背,示意他冷静些。
深怕他在教习面前闹起来。
游邵却是毫无知觉自己弟弟的情绪,只是浅饮茶水,姿态颇为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