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他盯着那山石高耸,枝叶繁密,高处可全盘俯瞰书房动静,又能完美隐住身形。
哪怕身子濒临崩碎,每动一步都牵扯脏腑剧痛。
他依旧咬牙上前,一寸一寸借势攀上高处,掌心被粗粝石面磨得发红发疼,眩晕阵阵袭顶,呼吸短促紊乱。
压下所有不适,隐入枝叶阴影深处。
中途眩晕最重时,手指无意识摸上了袖口,隔着布料按住那份备用的药。
不行 ,不能再吃麻黄。
他得靠毅力撑住,等外人走尽了,他就前去求药。
远远看见书房外围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要臣,率先从人群中挤出,躬身垂首进了殿内。
其余朝臣立在阶前等候传唤时,脊背压得极低,眉眼收敛,一副谦卑听命之态,俨然半点高官架子无存。
不过半刻钟,绯色官袍要臣从府中走出。
方才的恭顺全然褪去,脸色铁青紧绷,下颌死死咬紧。
另有一位年近半百的文臣,笑意温和,拱手谦让,一身素色朝服又进去。
可待他出来,那点温和笑意彻底褪去,只剩满脸茫然与焦灼,捻动朝服玉带,步履漂浮犹疑。
两人匆匆出了府门,似是什么洪水猛兽追赶。
游邵原以为靠这速度,府内外人都会尽数离去。
谁曾想彻夜之间,国师府门前车马未歇,一拨入、一拨出,从未断绝。
该死,怎么就这么多人急着今天来公府。
游邵趴在山石上,手臂开始发麻,心跳的节奏越来越乱,麻黄的药效开始散了。
他真是失策了,正想着要强闯还是制造偶遇。
两名当值小吏却躲至假山僻静处解手,水流浠沥沥倾泻而出。
好没素质!游邵心中本就烦躁,正要随手捻起几块碎石,朝那两位小吏丢去。
却听小吏压低声音悄悄闲谈。
一人先开口,带着满心费解:“你说怪不怪?先帝暴毙,朝野皆知国师时机已到,换作旁人,早顺势登基了。”
另一人应声轻叹,语气直白:“是啊,谁都知国师要反、要称帝,偏偏他半点不越矩,肃朝纲、理礼法,件件都是为新帝辅政的路子。
迟疑片刻疑惑道:“难不成他真心克己守礼,不去坐那至尊之位?”
先开口的人低低嗤了一声:
“扶立新帝又如何?那皇帝年幼孱弱,不过又是一具傀儡罢了。”
游邵在假山上听得真切,根本没想到这几日国师已经扶持新帝即位。
他差点以为国师要搞个皇位玩玩。
手握着那几枚碎石,指节有点抖。
不过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
他只想活着。
石子从假山上坠下,两个小吏吓了一跳,许是本就心虚,压抑着怪叫一声,跑远了。
游邵咬着牙,哆哆嗦嗦生嚼了一片麻黄。
国师有他唯一救命药,他今日一定要求来云湮醉。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死人微活
第16章
假山顶端枝叶忽然簌簌轻响,划破晨间死寂。
下一瞬,一声沉闷厚重的落地声,重重砸在空旷青石庭院。
游邵整个人趴在冰凉青石地面,手腕贴着凝了晨露的砖面,刺骨寒意顺着皮肉钻透骨缝。
咬着牙关,抑住痛呼。
怎么就这么倒霉,下山还摔了一跤。
正估摸着身体受伤严重程度。
却听见有陌生声音迟疑唤他:“游公子?”
游邵费力掀开重若千斤的眼皮,视线缓缓上抬。
只见国师被朝臣众星捧月围绕,巍然不动,微微垂首,淡漠的目光落下来,与他涣散失神的视线撞在一处。
那双沉静的眼睛没有半分惊慌,连意外都谈不上,只一瞬,冷静抽离。
游邵根本没想到自己摔进了这么大的场面,急切想要解释:“公爷……”
胸腔深处骤然袭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嘴唇微弱翕动,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国师身后朝臣已然骚动,几道人影面露诧异,下意识抬步想要上前查看。
纷乱将起之际,国师只轻轻抬手,漫不经心虚拦。
寥寥一个动作,便无人再敢妄动半步。
他侧过身,语调平直无温,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琐事:“诸位先行。本公家中有事,未尽之事待早朝之后再议。”
一众朝臣心下了然,无人多言半句,尽数敛去脸上各色心绪,躬身告退,鱼贯走出庭院。
庭院一空,再无外人打扰。
此刻游邵什么脸面前途全都无暇顾及,周身感官似乎都在全力感受蚀骨剧痛。
濒死的惶恐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唯一清晰的感知,是远处那人缓步上前,在他身前俯身蹲落。
微凉有力的手臂自他腋下稳稳穿过,轻描淡写又笃定,将他整个人从冰冷地面捞起。
胸腔积压的绞痛再次翻涌上来,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
他迟钝意识到国师亲力亲为将他抱起,阔步向前内院走去。
求生本能驱使他指尖胡乱抓攥,死死扣住离自己最近的物事����国师胸前玄色织金的衣袍。
挺括精致的料子被他攥出深深褶皱,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
头顶落下国师不带半分温度的低沉嗓音:“送你回内院治疗。”
话音入耳的刹那,游邵攥着衣料的手剧烈一颤。
不行,回了院子就什么都完了,国师出了府门,等他回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游邵拼命摇着手中衣料,动作幅度过大,身形险些再度下坠,发髻散乱歪斜,鬓边发丝尽数倾落,遮住苍白/精致的脸。
急急地喘息起来,却是进气少出气多。
“不回?”国师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淡淡抛出一句问询。
游邵蹙眉,喘息着微微点了头。
沉默片刻,国师未曾再多追问,原本朝外的脚步轻轻一转,换了方向。
穿行间,兰草檀香在鼻尖愈来愈浓,直至充斥每处缝隙。
寝殿木门轻合,隔绝外界所有余响天光,密闭安静的方寸之间,只剩他们二人。
国师将他轻缓安置在榻边,身姿挺拔立在一侧,垂眸静静俯视。
游邵不肯松开攥着衣袖的手,死死拽住不放,怕国师扔下他一走了之。
一遍遍短暂昏迷又清醒,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胸腔翻涌的剧痛。
掌心止不住地发颤,终于挤出一缕干涩细微的嗓音:“公爷。”
他抬起微湿的眼眸,目光卑微又执拗,直直望向身前之人。
“求您赐药。”
命悬一线,他早已没有余力去迂回。
国师静立不动,不言不答,只垂眸望着他,静待下文。
游邵勉强喘匀一口气,字字艰难:“晚生的病寻常药石无用,唯有云湮醉能缓解几分,求公爷开恩,赐我一颗云湮醉。”
“为何偏是云湮醉?”国师冷声开口,语调平直,无责问,亦无半分关切。
游邵张了张嘴,喉间酸涩发胀,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该如何说?说自己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说出一长串古代人根本无法理解的病名。
终究只能将真实原因咽进肚里。
垂下眼睫,声音轻得近乎破碎:“晚生自幼体弱多病,寻常汤药无法固本止痛,自从吃了御赐的云湮醉,晚生才知唯有此药能吊着命。”
殿内沉寂良久,国师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云湮醉并非寻常调养丹药。你可知它究竟是何物?”
游邵茫然摇头:“不知。”
“不知,也敢索要?”
“不知也要。”
他答得极快,带着无路可退的孤勇。
怕太过直接,声线颤抖,打感情牌:“晚生想治好这缠身的病,绝不是贪生苟活,只是…… 不想一辈子被残破身子困住,废了所有天分与念想。”
不敢直视国师眼底深浅,游邵怕自己在国师眼中,是彻头彻尾的小人形象。
“本公手头无余药。”
清冷一句话落下,如寒冰坠入深潭,炸裂脆响。
游邵身形骤然僵住,心神直直向下沉落,浑身暖意一瞬褪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