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皇帝站起身,抚掌而笑,准备做最后的结束词:“朕今立君臣纲于天地之前,皇天既将万方权柄尽付于朕,天命赏罚归朕,世间平衡之规,只能朕来执掌。”
游邵懵了,这皇帝是要夺国师执掌阴阳之力的权力?
就这么明牌抢吗?
不说国师愿不愿意,这能力是一般人能掌握的吗?
却见阶梯之上,帝王突然哽住,无法言语。
似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一半,双目圆睁,一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龙袍、浸透御案、溅落观礼台阶前。
身体猛地一挺,随即直直向后倒去����“咚”的一声,砸在御座之上。
似乎是死了。
全场死寂。
继而爆发漫天的喧哗和混乱,一位皇子迅速冲上祭台,大声哭喊着:“父皇!”
游邵也瞪大了眼睛,皇帝,居然死了!
作者有话说:
小鱼烧:有人罩着的感觉真好~升职加薪的感觉真好~
第15章
许是被混乱环境慌了心神,游邵只觉得胸前湿润,低头一看,自己居然也吐血了。
不是,这祭祀这么邪门?他也遭报应了?
下意识抬手捂住唇,指缝间温热的血迅速漫开,止不住地溢出来。
寒意顺着血脉瞬间缠遍四肢,双腿一软,直直栽倒在地砖上。
手上的拂尘咕噜噜滚落而去。
意识昏沉,这场病来得又急又沉,似多日来的稳定都是回光返照。
皇帝设局他没死,反倒心率失衡而死,怎么说他都不甘心!
指尖徒劳挣扎着抠着身下地砖,几欲晕厥。
直到一只稳静的手扣住了他的乱动的腕脉。
两指落下,稳稳按住他紊乱虚浮、几近无根的脉络。
那近乎冰冷带着刺骨寒意的手,是国师的温度。
游邵眼前明明灭灭,费力睁眼,只见国师俯下身子诊断,却并未看他。
那双淡漠无波的眼,越过他孱弱肩头,落向坛场大乱的深处。
周遭百官惊惶、禁军奔忙、人声沸乱、天地异动,样样倾覆眼底,却半点扰不乱他沉静分毫。
声平如水:“你受惊郁结,先回府静养。”
抬手而起,唤来远处亲卫,肃穆威严:“送游公子回府,召专职医者常住看护,不得有失。”
游邵沾满血污的手抓上玄黑色祀衣的衣角,想说只有云湮醉救得了自己。
却已是强弩之末,嘴唇翕张,一句也未言出。
只觉得体内诞生一黑洞旋转膨胀,将他意识尽数吞噬。
侍卫上前半扶半架,将他带离圜丘。
游邵脚步虚飘,回头最后一望。
四下全是无序的混乱,禁军持甲往来奔走,内侍慌乱搀扶倒地的宫人,文武百官神色惶然。整条坛阶之上人人步履仓促,脸上尽数写满惊惧无措。
唯有那一身哑光玄黑色祀袍的身影,孑然立在纷乱人群的正中央,巍然不动。
背手而立,周身像隔着一层无形屏障,将周遭所有喧嚣、惶恐、崩塌尽数隔绝在外。
马车车帘重重落下,严严实实隔绝了坛场所有光影与人声,密闭狭小的车厢里只剩车轮碾过石板路往复不休的颠簸震荡。
意识层层碎裂、浮沉,最后彻底黑屏,昏死过去。
游邵再次恢复知觉时,鼻尖先嗅到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
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府中偏院柔软干净的床榻,被褥温软。
他还活着……
浑身沉得像是被鬼压床,身体空虚之间似乎有细细脉流稳着心神。
嘴里似乎含着什么,带着无尽的苦味。
手颤颤巍巍地扯出一看,是一条粗壮的人参须。
于是立马又含了进去,口齿模糊唤到:“素馨。”
一位丫鬟揭帘而来:“素馨姐姐去煎药了,公子稍等片刻,小人这就去传唤。”
微弱天光探入,游邵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丫鬟,约莫只有十五六岁,是个生面孔。
素馨半刻后端着药碗出现,身边还带着府中专职医者。
她声音有些哽咽:“公子,您终于醒了。您已经昏睡整整两日。”
游邵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久,颤声问道:“公爷呢?”
素馨摇头,眼神些许凄凄:“海定公自从那日后还未归府。”
游邵心中有些绝望,国师不在,他又去哪里求云湮醉……
医者将随身药箱搁置在侧:“游公子,请准许鄙人今日请脉。”
温热的手指搭在那悬若游丝的脉络上,眉头却是越皱越深,最终跪在床边:“公子虽醒,可这病症却未见好转,鄙人才蔽识浅竟毫无办法,真是惭愧。”
游邵最清楚自己身体,这病靠什么千年人参万年灵芝都是徒劳。
那日国祀心率失常太久又被气氛压制,他根本没察觉自己已在死亡边缘。
说到底还是自己大意疏忽。
虚弱回应:“先寻常药物医治,海定公通晓古籍疗法,等他来看看或许能有转机。”
他一定要拖到国师回府。
于是接连几日,医者常驻偏院,一日三次定时诊脉,源源不断熬出汤药送到榻前。
每次喝下,游邵觉得身子回暖了些,可一个时辰后又迅速衰败,他开始每日清醒少,昏迷多。
他日日睁眼第一句,必是问素馨:“国师回府了吗?”
日日盼,日日空。
他叮嘱门卫管事一有国师回府的消息就立马通知自己,再晚也要通知,千万不要误了时辰。
素馨每日推他去屋外晒太阳,他看见往日眼熟的看门丫鬟、后厨杂役尽数不见,换了一批眉眼生冷的新人。
那日推他的人正是府中出去的小厮����皇帝在公府安插了眼线。
游邵没见谁人清理门户,只知道府里悄无声息换了天地。
整座府邸安静得压抑,一众奴仆人人自危,更显举止刻板。
连等了五日,游邵失眠越来越重,夜夜睁眼到天光,阖眼便是坛前阴风、虚影、窒息腥甜。
白日昏沉嗜睡,醒时又心慌气短、手脚发颤。
稍微起身走动,便是天旋地转。
他每一天都清晰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垮掉,汤药能弥补的亏空越来越贫乏。
第五日黄昏,管事跑来禀报,国师马车今晚子时会去宫中接应,些许丑时就会回府了。
游邵躺在床上,浓黑的睫毛颤得厉害,终于是下定决心。
叫来隔壁的医者:“先生,我最近心慌得厉害,麻烦您取些麻黄来,我让丫鬟磨粉取用。”
医者没有异议,立马便取了一小把包在纸里送来。
游邵没给素馨,而是把那把麻黄分成两份,一份攥在手心,兑了半盏温水,仰头咽下去,另一份折进袖口备用。
这是短期内恢复身体机能最好的办法。
虽是饮鸩止渴,但今晚是最后一搏。
大约一刻钟后,心跳开始不受控地加快,手脚开始发热,浑身出了一层薄汗。
素馨端着药进来,被他脸颊绯红的模样吓了一跳:“公子病情可是不稳了,小人这就去请医者。”
游邵细微地喘息着,蹙眉微微摇头:“素馨,替我梳洗,我今晚要去拜见公爷。”
素馨发出惊呼:“可,可,公子您……”
游邵睁开眼睛,捂着胸口,却目光决然清明:“去办吧,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丫鬟细致擦了身上薄汗,挽了简单发髻,游邵卧在贵妃椅中,手中翻着图册消磨时间。
虽有心想怎么样求药,却怎么也凝不起心神,心跳快得像是随时从胸腔中蹦出。
终于挨到子时,窗外传来猫头鹰咕咕声。
游邵披衣起身,走在空寂回廊里。
脚踩在石板上是实的,心跳却快得离谱,每走一步,像是踩在自己心脏上。
身形单薄飘忽,像夜里无处归依的孤魂,穿梭过院内层层廊桥拱门。
硬生生停在正门青石长道上。
今日府门尤其热闹,灯火通明,庭院内外、廊下阶前,站满了连夜登门的朝臣。
人影错落肃穆,气场沉压,而站在最前方一身玄色卷龙纹朝服的人,正是他欲求药的国师。
几日未见,神态却不见任何颓色,山河亘古的挺拔身姿。步伐沉稳,带着一众朝臣去了书房。
游邵慌忙躲在院中央那座叠石假山,和国师擦肩而过。
虽已虚弱地如一缕残魂,心中却还念着不得失仪的教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