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半青棠
可既然郁行焕没有死,心魔为什么会主动离体?
褚照青疑惑道:“心魔会主动离体,是因为,郁行焕灵力尽失了吗?”
颜绫生难得忧虑地叹了口气:“不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边休息的花世弈。他将手指搭在郁行焕手腕上,随即像是有些意外:“剑主体内……居然真的一丝灵力也不剩了。就像是从未修炼过的普通人。”
“……”
褚照青心中百感交集。
他情不自禁道:“剑主竟然真的……就这样变成了一个普通人?这太奇怪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了。
而最奇怪就是,郁行焕没有死。
褚照青又将视线转向墙边有些虚弱的花世弈����他眼下正是脆弱的时候,忽然被塞进去那么多横冲直撞的灵力,无论如何都需要消化一段时间。
郁行焕的情况,似乎跟花世弈一模一样。都是本应该死去的人,却离奇地留着一口气。
那边的颜绫生把郁行焕重新安置在床榻上,凤萝轻轻伸出手,朝郁行焕的伤处送去源源不断的灵力。
颜绫生哀愁地叹气:“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剑主如此狼狈的模样。”
说完,他又回过身子去瞧了一眼花世弈,若有所思道:“剑主这是,将自己全部的灵力送给花世弈了。”
但几人都能清晰地看出来,这样多的灵力到花世弈身上,也仅仅做到了让他的经脉重新凝结。
“奇迹。”凤萝道,“用所有的灵力,换来最基础的经脉。”
真的能做到重塑经脉是奇迹,郁行焕会选择做出此等举动,更是奇迹。
目睹了全程的二人默契地不再说话了,专心研究起郁行焕的伤势。
如今郁行焕只吊着一口气,也不知还会不会醒来。
褚照青走出卧房,走廊空无一人。祝月河说是去安置芮芽,却这么久没回来,也不知道究竟去干什么了。
这层楼似乎大部分都是客房,褚照青推开隔壁的门看了几眼,返回去把花世弈扶起来,将他带到这间房里。
“你先在这里好好调息。”褚照青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床上,“我就在隔壁,那边太混乱了,你现在需要自己顺顺经脉。”
花世弈睁着黑沉沉的眸子,眉头无意识皱起,微微颔首,依然是言简意赅地回答:“好。”
见状,褚照青放下心来,转身离开。
屋内,西瞳站在角落里未曾变过位置,或许是顾及到有外人在场,她没有双目空洞地挂机,而是偶尔转转眼珠子,估计脑子里已经在看别的东西了。
褚照青看透了,西瞳知道的东西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多,只是不告诉他。
于是他略过西瞳,来到床榻边。郁行焕脸色苍白,让他想到了刚把花世弈捡回来的那段时间。
郁行焕如今的模样,和那时候的花世弈别无二致。
颜绫生把郁行焕脏兮兮的衣服扒开,露出他伤痕累累的胸口。他心口处伤得最重的地方已经止住了血,身上还有许多深深浅浅的伤口,有过去的旧伤,还有先前出关时,在未央峰上被褚照青扎出来的剑痕。
“他的血能止住,全靠凤萝的灵力,但这样不是办法。”颜绫生道,“如今这修真界,医术最好的就是采夜峰的峰主。”
褚照青不知道郁行焕具体是什么情况,他能用灵力治好花世弈,但郁行焕可就不一定了。
他接话道:“我去找他?”
“哎,那怎么行。”颜绫生话里有些戏谑的意思,“褚公子莫要忘记了,不久前,你还在议事堂里将他压得抬不起头。”
“……”褚照青无奈道,“其实我不是故意的。”
而且,相较于那群不太正常的长老,采夜峰长老完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医者。
“人还是我去请吧。”颜绫生道,“虽说我来回的速度慢些,但乘麟山的人我熟悉,一来二去也差不了多少。”
说完这些,没有再给他反应的时间,颜绫生便一合扇子,消失在原地。
屋内静下来。凤萝还是坐在床边,往郁行焕体内源源不断送着灵力。褚照青瞧了一会,凤萝似乎并没有要主动和他说话的意思。
褚照青问:“他的情况怎么样?能控制吗?”
“维持生命完全可以。”凤萝道,“但剑主之后究竟能不能醒来,尚且未知。”
褚照青的心沉了下去。
这难道就是西瞳口中的“短时间不会死”吗?
一直这样熬着,直到终于把生命力熬干吗?
身为主角,若是落得这个下场,未免太过凄惨了。
正在这时,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褚照青一看,是许久不见踪迹的祝月河。她步态间依旧端庄,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动静。下一刻,自她身后走出另一个人。那人面色凝重,神色间暗含担忧,眼眶红红,风尘仆仆,仿佛是哭过一场后,刚从哪里急匆匆赶来。
是乌桁。
褚照青面上不显,心中已经对他起了十成十的提防。虽然已经确定乌桁的身份,但总归是少了确凿的证据,不好贸然出手。
褚照青的视线落在乌桁臂弯处。不知那层层叠叠的衣袖之下,会不会有那块醒目的暗红色印记。
祝月河四下望了一圈,见地上一片混乱:鲜红的血液还未干涸,问道上也有血迹,墙面和桌椅隐隐有开裂的趋势,她望向床上的郁行焕,神色顿时又多了些忧虑:“方才,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又发生什么了?”
她继续解释道:“求仙谷大门外有人来报,说乌桁要见我,我便花了些时间将他带过来。”
乌桁看上去十分沧桑,脸上全是忧心忡忡。他的目光先是扫过褚照青,随后就定在郁行焕身上不动了。
褚照青还没来得及开口解答祝月河的问题,就见乌桁脚下迈开步子,先是向前挪了几步,随后仿佛站不住了,踉踉跄跄地朝着郁行焕的方向奔去。
他连膝盖都直不起来,像是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眼泪说流就流,几步路的时间里,就已经满脸都是晶莹的泪水。
见状,褚照青默默移开了视线。
原先只觉得乌桁尊师心切,现在看来,除了感慨他演技非同寻常,就只有满心的唏嘘。
能演成这样,真是令人畏惧。
祝月河不知内情,还上前几步,开口宽慰道:“乌桁,你不必担心,我们会想办法治好他的。”
乌桁扑到郁行焕的床榻边,跪坐在地上,双手将郁行焕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紧紧地握在手中。他的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一下下砸在手上。
“怎会如此……师尊怎么了……为何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坐在一旁的凤萝站起身,往别处走。
几人都没有靠近,褚照青只是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样对待乌桁,其余人则想为乌桁留出时间。
不过,为什么乌桁之前不跟着他们一起来求仙谷,这个时候又一个人跑过来?
在场几人无人回答他的话,片刻后,竟是凤萝出声道:“剑主已然灵力尽失,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
乌桁的抽噎声忽然止住了。
他背对着众人,攥着郁行焕那只体温冰凉的手,久久没有动弹。他那身亲传弟子服已经变得皱巴巴,背影中显出几分狼狈和孤寂。仿佛是真的失去了一个毕生追求的信仰,无法自解,无法释怀。
“师尊……灵力尽失了……?”
许久,乌桁再次开口道。
他的语气里已然分辨不出情绪。
乌桁缓缓道:“那,师尊他会死吗?”
褚照青眉心不自觉皱了一下。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若是以往,他只会觉得乌桁在关心郁行焕的未来。但眼下,他却直觉,乌桁问这个问题,是在担心郁行焕死不掉。
乌桁巴不得郁行焕死。
虽然他是心魔中的佼佼者,但修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得上郁行焕。
祝月河回答道:“不会。虽然他已变成普通人,但起码不会就这样死去。”
“……”
乌桁的脑袋偏了点,他微微侧着头,朝墙边的地上看去。那块地方有一滩血迹,问道安静地躺在那里。
“师尊的剑……”乌桁站起身,捡起问道,低垂着脑袋,没有人看清他的表情。他将剑刃上的血液用袖子擦干净,随后重新回到床榻边。
乌桁站姿如往常般挺拔,他一只手提着剑,双臂自然垂下。他似乎正凝视着郁行焕的脸,忽然问:“前辈们,该如何医治师尊?”
祝月河道:“颜绫生去请你们采夜峰的长老了。当今天下第一神医,如何医治,全看他。”
郁行焕胸膛起伏的弧度微乎其微。他的每一下呼吸都格外漫长,一次普通的吸气动作,好像就能消耗他大半的生命力。他这副模样,若想杀他,显然都无需多费力气,只要朝他那胸口再刺一剑,他就一定会断气。
乌桁的手微微抬起。
褚照青脱口而出,叫道:“乌桁。”
祝月河有些不解地朝他看来。
“乌桁,你要做什么。”褚照青盯着他的背影。
乌桁没有回头,语气与往常无异:“褚公子,在下只是想将师尊的剑收回剑鞘里,妥善保管罢了。”
话虽如此,他那只执剑的手却没有继续动弹,而是僵硬地顿住,止在半空中。
他故作轻松地问:“褚公子语气为何如此严肃?”
“……”褚照青的声音难得沉了下去,面无表情道,“有些事情,你真的完全想不到吗?”
祝月河从他们谜语般的对话里听出异样,忽然双手合十,合上双眼,竟是在原地卜算。她急切地想要看见谁的命运,银白的丝线若隐若现,在她周身环绕。
乌桁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褚照青,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第一次看见褚照青如此严肃的表情,乌桁眼神一凝,随后垂下眼帘,继续状似无知地回答道:“褚公子,在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褚照青咬了咬牙,心口无由来地阵阵发凉。无论如何,最好先把乌桁控制住,再说其他的东西。
但在场几人,有天界下来的大能,有化成人形的系统。
即便乌桁真的将那把剑送进郁行焕心口,郁行焕真的会这样死去吗?
奇迹是会一次次发生在主角身上的。
乌桁语调变得有些古怪,语气平平的,像是拉成一条直线。他将问道抬起,横在身前,另一只手双指并拢,在冰冷的剑刃上缓缓地划过。
“我原先以为,师尊应当命不久矣了。”
没有人回应他。
下一秒,乌桁阴狠道:“没想到,他都这样了,竟然还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