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半青棠
“……”褚照青有点想问芮芽说了什么,但转而想起,这所谓的卜卦结果只能告知本人,于是作罢。他放下了手中的薄纱,只道,“没什么。花世弈,司徒戎不在。”
“司徒走了。”芮芽忽然接话道,“他回凛风门了。”
芮芽的视线投向二人:“或许是有事吧。司徒走得很急,和我们一起把剑主带回来之后,就径自离开了。”
“这样啊。”褚照青应答道。
他心中暗想,能有什么急事?无非是看见花世弈,因为各种原因,面上没表现出来,其实心中已经难受得不行了吧。多看花世弈一眼都是受罪,乘麟山这么多大能都在,想来也没什么他能做的事,索性直接找个借口走掉。
花世弈,为什么要杀司徒戎的弟弟?
在郁行焕的视角里,这件事情并不完整。个中原因,便也无从知晓。
惊雷过后,雨下起来了。
雨水浇透了植物,满目的绿色如同被水彻底洗涤过一般。屋里的气氛压抑,褚照青走出房间,走廊上的凤萝和颜绫生也不在,大概是先去休息了。
走廊的屋檐修得很宽,站在走廊边缘,一滴雨水也落不到身上。微风穿过暴雨的间隙,夹带着丝丝的凉意,吹起二人的衣角。
褚照青和花世弈沿着走廊绕了一大圈,最后停在了扣山居的侧面。从这里看出去,正好能看见扣山居旁种的这棵小蓝花楹。
花被暴雨打落,落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
“你想不想知道,芮芽和我说了什么?”
在嘈杂的暴雨声中,花世弈先开了口。褚照青摇摇头,道:“比起这个,我其实更想知道……”
他顿了顿,还是问出口来:“你为什么,要杀司徒戎的弟弟?”
“……”
有风扑过来,掀开了花世弈脸上的纱。他抬手将帷帽取下来,并没有看褚照青。他道:“这件事情要说起来,很长,需要很久的时间。”
褚照青问:“连你都这么说了,想来其中缘由,真的能追溯到很久以前?”
“嗯。”花世弈偏过脸来,黑沉沉的眼眸中,含着细碎的光。他道,“若你愿意,可以用共享记忆的术法,直接来看看。”
褚照青愣住了。
这种直接看别人记忆的术法,通常只有两个用途:极为亲密的爱侣坦诚相待,和用于审问敌人的手段。
心中的好奇不断涌动,对上那双眼睛,褚照青最终低下头去,取下了脸上的面具。
他侧过头,花世弈也侧过来,微微弯下脖颈。两人的额头贴在一起,发丝垂落交缠。在那一瞬间,褚照青的眼前,出现了无数个画面。
那是花世弈的过去。无数个埋没在时间长河中的碎片,海水般朝他袭来。他顿觉有些头晕目眩,花世弈的手却揽在他腰上,温热的吐息打在他脸上,黑漆漆的瞳孔注视着他。
“褚照青。”花世弈道,“我把我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第91章 往昔(一)
灼热,吵闹。
漫天的大火。
花世弈蜷缩在狭窄的空间里,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竭力地睁着双眼,汗水流进他的眼睛里,刺得生疼。又滑过他的脸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紧咬着牙关,一动不动。
头顶是一片石板,边缘留着一道极小的缝隙。从那里流进来的空气中,却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透气效果。花世弈吸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无数细小的尘土颗粒。他耳中回响着近乎要刺穿大脑的耳鸣声,从很远的地方,那些男女老少的声音渐渐微弱了。那些含着惊恐的、绝望的叫声,在翻卷的火中,归于平静,只剩下令人惊惶的寂静。
花世弈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的双手缩在胸前,脊背靠在硬实的土地上,硌得他阵阵钝痛。
恍惚间,除去泥土的腥气之外,从头顶那缝隙中,静悄悄地飘进一股肉被烧得焦糊的味道。
他想吐。
他艰难地挪动手臂,一张嘴,死死咬在手臂上。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那香味是从何而来的。
今天,是花世弈十五岁的生日。
他吃过父母精心准备的饭菜,在幸福中睡去。
但当打更人走过一圈之后,他却被父母急急忙忙地叫醒。花世弈从睡梦中醒来,只看见两个人影的轮廓。
他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不点灯,他的母亲捂住了他的嘴。
“宁星,快去屋后菜地里那个小地窖里藏起来。”花母的嗓音很低,语速极快,“方才,村头那边来了几个怪人,看上去是修士,不知道来做什么。”
花父接上了她的话:“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来意,但不像好人。我们担心有危险,你先去躲着,别的不要担心。”
花世弈眨了眨眼,挣脱花母的手,拒绝道:“为什么?我们这里又不大,那些修士即便不是好人,总归不会无缘无故对我们动手吧。”
他又补充道:“再者,若真的有危险,我也要和你们待在一起。”
“你个死脑筋!”花母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回头扯了扯花父的衣袖,“快,我抱不动他。”
花父会意,上前来将花世弈强硬地抱起来。他常年做体力活,打铁运货,尽管花世弈已经长得和他一样高,还是被牢牢地钳住,动弹不得。
花世弈双脚悬空,惊声道:“爹,你做什么!”
“宁星,”花父的嗓音低沉,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有一件事情,我和你娘从未对你说过。”
“……”花世弈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在黑夜中看清父母的脸。却什么也看不清楚。他的心跳开始无由来地加速,喉咙间忽然有些干涩。他问道,“什么事情?”
花父健步如飞,花母紧随其后。走出房子,来到屋后,花世弈伸着脑袋直往村口张望,真的看见了几道影影绰绰的人影,还有正在移动的亮光,大概是有人拿着火把在走动。
“他们在往我们这里走吗?”花世弈问。
花母打开地窖,口中懊恼:“本来就算是个废弃的地窖,当初挖的时候就没挖好,现在怎么只剩这么点空间了。”
花世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窝在了地上,在这个狭小的地窖里。
花父和花母蹲在他面前。
蛾眉月挂在天边,微弱的光不足以让花世弈看清父母的面孔。
“宁星,”花父严肃地说着,“你如今这张脸,并不是你真实的长相。”
“……”花世弈茫然地问道,“爹,你在说什么啊。”
这张才刚刚长开,就被所有人夸赞惊为天人的脸,是假的?
“你可曾注意过,你和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花母柔声说,“你周岁时,我抱着你在门口休息,有一位仙风道骨的道人停在我面前。我不知道他施了什么仙术,在那之后,你的样貌就变了,变成了另外一张脸。”
“那位道人说,你的真容,不能再让人看见。你必须以假面示人,你的命运,你的才能,最好能掩藏在芸芸众生里。只要不去争抢,你的这一辈子,就会过得顺风顺水,安然无恙。”
“反之,则会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安宁。”
花父道:“所以我们为你取了字‘宁星’。你要时刻记住,无论何时何地,克制住自己的好胜心!不要试图去做天上的太阳,宁愿成为一颗黯淡的星星。”
“……”
“我的、命运?”花世弈呆愣地重复着,急促道,“爹,娘,你们明明知道我����我总是不甘屈于人下……”
“而且,你们为何要以这种口吻说话?”花世弈试图从那逼仄的坑里爬出来,“为何忽然同我说这些?”
花父手劲极大,将他按了回去。
“宁星,记住爹娘说的话。”花父道,“但我们知道,人的天性难捱。你总说为事在人,所谓天命究竟是否存在,恐怕也无人知晓。”
花母的手伸过来,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她道:“宁星,不必害怕。娘相信,即便未来真的坎坷难行,你的生命里,也一定会有一条命中注定的出路。”
花世弈瞪大了眼睛,他不想听这些奇怪的话,这恍若生离死别的场景,令他的心中阵阵发凉。
他惊慌地挣扎着,叫道:“等等,爹娘,你们让我出去����”
但花父花母说完这些,就不再说话了。他们在花世弈的头顶上,盖上了一块沉重的石板。
他试图去推,却发现这样狭窄的地方,根本使不上全力。或许父亲还在上面压了其他的东西,无论他怎样用力,都只能挪动一点微小的距离。
在很远的地方,响起了厮打的声音。
火焰的光亮渗进来,花世弈精疲力尽,他蜷缩着,满头满脸的脏污,胸中堵着一口气。
他没有哭。
他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直到缝隙中透进微弱的天光。
天亮了。
花世弈徒手挖着头顶缝隙旁的泥土。地窖里的土质绝不会是松软的,它僵硬、紧实。他的指甲抠得生疼,关节擦破了皮,渗出丝丝的鲜血。他挖掉一段距离,就将手卡进缝隙里,半顶半推着这块石板。
天光大亮时,他终于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他的双手已经被摩擦得近乎血肉模糊,一身脏兮兮的尘土,撑着身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目之所及,一片狼藉破败。
所有的房子都被烧毁了。所有的人也都在火中挣扎着死去了。
留下的,只有残缺的木头,和零星的白骨。土地泛着焦黑的颜色,植物被烧得一干二净,只剩藏在土地里的根。
花世弈怔愣地站在原地。
旋即,他跌跌撞撞地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奔去。房子已经被烧毁,只剩下堆积的木灰和瓦片,连白骨都没有看见。花世弈跪在地上,焚烧后的灰烬纷纷扬起,飞到空中来,扑在他的脸上。
他恍若未觉,在灰烬和瓦片中,疯狂地翻找着什么。
怎么可能烧得什么都不剩?
就连他们的白骨都没有了吗?
花世弈在灰烬中摸索,他的眼中被飞扬的灰烬激出滚滚的泪珠,第一滴眼泪滑落时,悲伤的情绪才后知后觉地苏醒过来。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溢出极力压制后的、痛苦的呜咽。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渗进土壤里。本就血肉模糊的手指被糊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十指连心,尖锐的疼痛一阵阵刺向他的大脑。
粗粝的瓦片、冰凉的石头、仿佛无穷无尽的灰。
忽然,他的手,触碰到了一样坚硬的事物。花世弈颤抖着手,将它握住,拿起来。
木灰簌簌地掉落,露出光泽明亮的剑身。他的另一只手继续在原地摸索,取出了它的剑鞘。
在火中烧过一夜,这把剑却更亮了。海棠花栩栩如生,仿佛正要从剑柄上挣脱而出。
这是花世弈的剑。
花世弈生于三月,正是海棠花盛放的时节。母亲格外钟爱这种花,或许正因为如此,父亲为他铸剑时,刻上了这三朵海棠。
他将剑收入剑鞘,弯下身子,把它紧紧地抱在怀中。他闭着眼睛,脑袋越来越低,心神俱疲之后,没控制住往身侧倒下去。
花世弈顺势躺在灰烬里。
他怀中抱着剑,紧闭双眼,仿佛将要同满身的灰烬一同散去。
太阳高悬在天空中,他重新撑着身子坐起来,手却在身侧,又摸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花世弈拿起来,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