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半青棠
他眨了一下眼睛,视线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下一刻,天灯消失在原地,转而出现在解玉暖跟前。
解玉暖愣了一下,下意识退了一步,道:“这位公子,我说,不喜欢与人靠得太近……”
他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天灯厉声道:“闭嘴。”
天灯伸出手,动作近乎急切地将他头上的帷帽掀了下来。帷帽晃晃悠悠落在地上,露出解玉暖略带惊愕的面孔。
“……”
解玉暖内心无比悚然。面前这个人,莫非是他失忆前的仇家?自己先前,难道是个无恶不作的坏蛋?所以身侧这位花世弈,会叮嘱他不要告诉旁人自己的真名。
“你……”解玉暖脸上镇定下来,恢复成一贯的温和,试图和天灯好好说话,“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天灯一听这句问话,凝视他的目光更加狠厉。解玉暖顿时自觉自己大概是说错了话,又开口想要道歉:“抱歉,我……”
天灯忽然抬起手,掐住了他的下巴。那只手的力道极大,天灯神色冷厉,道:“张嘴。”
解玉暖吃痛,下意识张开嘴。
见此情景,褚照青也忽然反应过来:天灯说过,解玉暖是咬舌自尽的。解玉暖手上的伤口并没有愈合,按理来说,他的舌头也断了,肯定没有办法这样清晰地说话。
褚照青和花世弈默契地凑上前去看。
果然,在解玉暖的舌头上,有一道已经愈合的、用针线缝合过的伤疤。
那个将解玉暖复活的人,居然还将解玉暖已经断掉的舌头缝上了!
“果然……”天灯动了动嘴唇,松开了手。
他侧过身去,忽然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褚照青不明所以,疑心他是情绪太激动,面上表现不出来,以至于要哭了。
却在下一刻,听见了天灯低低的笑声。他的笑声渐起,越来越大,越来越猖狂。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疯狂地笑着。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喜悦,褚照青只觉得他分明在笑,落在自己耳朵里,却像是在哭似的。
解玉暖被这一系列变故弄得一头雾水,听见这样的笑声,心中越发悚然,犹豫了一下,试图和天灯搭话:“公子,你还好吗?”
“……”
天灯的笑声,忽然迅速地停下来了。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但他这张假面上及肩的黑发,却开始褪色,变成稍浅一些的黑。与此同时,末端也在不断地生长,停在了肩胛骨的位置,是与解玉暖如出一辙的长度。他的骨骼开始变形,扭曲、抽长……定格在和解玉暖相同的高度。
随后,天灯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解玉暖。
顶着那张和解玉暖一模一样的脸。
第90章 心魔
天灯眼中神色难辨,长发披散,分明不久前还是在笑着的,此时此刻却恍若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
褚照青看得心惊肉跳:这家伙真的发起疯来,怎么跟鬼一样!
“你居然活过来了……解玉暖。”天灯阴森森地盯着他,“你怎么敢的?”
本就茫然的解玉暖,眼下已经双目圆睁,近乎到了无法思考的地步。他仿佛被定在原地般,手脚冰冷,面对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连后退的力气都没有。天灯眼神太古怪,分明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这个人的目光……却是解玉暖自认为永远不会有的复杂。
“你……”
虽然不明白此人口中的活过来是什么意思,但解玉暖怔愣过后,只抿了抿唇,温声询问道:“你看起来,很恨我。也……很想念我?是因为想要向我复仇吗?”
褚照青弯下身子,将落在地上的帷帽捡起来。他拍了拍落在上面的灰尘,正琢磨着要怎么处理这东西,花世弈就将帷帽拿了过去。
他偏头,见花世弈把帷帽重新扣在了头上。
“走吧,去扣山居。”花世弈淡淡道,“那里终究人多眼杂,大概率有其他人在。再让更多人看见我的脸,不太合适。”
褚照青微微点头,随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天灯听见解玉暖的那句话,瞬间变了脸色。他脸上那种复杂的情绪忽然潮水般褪去了,留下满脸的空白。
解玉暖还在询问他,神情中满是困惑:“我们先前,是什么关系?为何会长得……一模一样?”
“……”
褚照青决定,让天灯自己和解玉暖好好聊聊。他带着花世弈,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扣山居。
往日里总是冷冷清清的扣山居,此时挤了好些人。虽然只有郁行焕一个人住,但扣山居的规模并不算小。装饰风格古朴典雅,穿过大门,两侧是一道长长的、连接在一起的环形回廊。
扣山居外,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采夜峰弟子,正在往外走,准备离开此处。褚照青和花世弈走进扣山居的大门,看见斜对面那间开着门的屋子外,站着颜绫生和凤萝。
褚照青先前随手丢出的术法威力不大,时间一过去,颜绫生就可以出声了。看见他们两人走来,颜绫生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笑眯眯地打招呼:“二位,下午好。”
“……”
褚照青人还没到,神识已经走在前面,探进了郁行焕所在的屋子里。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看人,就先听见了一道悲痛欲绝的哭声。
他连忙加快了脚步,花世弈紧随其后,二人目不斜视地进入颜绫生身后的房间里。
这里显然是郁行焕先前的卧房。床前围着三个人,伏在郁行焕床边哭的乌桁、坐在椅子上,只望着郁行焕不说话的芮芽、无奈地看着乌桁的沧星长老,还有正在收拾着药材和工具的白胡子老头����应当就是采夜峰的长老,精通医术。
不过,没看见司徒戎。
“别哭了……”沧星长老轻声安慰着乌桁,“乌桁,你已经哭了一炷香了。”
旁边的采夜峰长老已经收拾好东西,作势要离开。临走前,他对沧星长老道,“沧星,今夜记得来议事堂一趟。剑主的事情,老朽已经告知乘麟山诸位长老了。”
“……”沧星长老微微颔首,如同叹息般说道,“好。”
采夜峰长老显然不比沧星长老好多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低着头,眉心无意识蹙起深深的褶皱,甚至从褚照青二人中间挤过去,都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床上的郁行焕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乌发披散,身上缠着许多用于保护伤口的白色布条。乌桁弯腰垂头,跪坐在地板上,低低地啜泣着。
郁行焕的佩剑,静静地靠在床榻边。
褚照青安静地走进来,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场景,没有选择出声。只有正在出神的芮芽忽然转过头来,视线落在花世弈身上。
“……你们来了。”芮芽面色如常,看上去十分平静。她站起身来,面对着花世弈,叫出他的名字,“花世弈。”
花世弈并没有回应她。
芮芽垂下眼帘:“真是未曾料想到……你不仅没有死,还会出现在乘麟山上。我居然还说……说你很像花世弈。”
她说完,轻轻笑了笑:“五年前我为你卜卦的结果,现在终于可以告诉你了。花世弈,可否借一步说话?”
“……”花世弈的脸藏在薄纱后面,令人更加无从捉摸他的想法。半晌,花世弈开口道,“可以。”
见状,褚照青自觉地让开身位。花世弈对他说道:“我出去一下。”
褚照青点点头。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屋里瞬间再次静下来,只剩下乌桁的哭声。
“那个。”褚照青站在原地,一边打量着床上的郁行焕,一边问沧星长老,“他还好吗?”
沧星长老没有抬头:“乌桁吗?大概不太好。”
“……”
褚照青还没继续问,又听沧星长老道:“乌桁一向冷静聪慧,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落泪。和他说话,他也如同听不见一般。”
说完,沧星长老顿了顿,道:“至于师兄……”
“他被你打出来的伤,不多时就能治愈。”沧星长老的脑袋偏了偏,大概是在看郁行焕,“这位公子,多谢你了。若不是有你,没有理智的师兄,一定会使出比平日里还要多出数倍的力量,实在是令人无法招架。我原先便是有所预感,才会叫来众仙门的宗主。”
褚照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在沧星长老也并没有要他回应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但师兄体内的心魔……确实已经到了无法克制的地步。他醒来过后,若没有远超常人的坚定心性,一定会被心魔操控。”
“……怎么会这么严重。”褚照青惊愕不已,呆愣半晌,才喃喃道,“我原以为,他只是有些心神恍惚,还不到全然被心魔寄生的程度。”
“我不知道。可修为越高,被心魔寄生后,反噬就会越厉害。”
沧星长老素来平静的语气出现了一丝裂痕,困惑中夹带着茫然:“为何会这样?师兄天赋异禀,成为这天下第一,也不过数十年的时光。在旁人看来,师兄不仅风光无限,为人也善良和煦,虽不像少时那般笑得大方,可本性依然未改。”
她仿佛自言自语般,不断地絮絮叨叨:“心魔……师兄不是已经剿灭了心魔吗?如今这天下,幸存的心魔寥寥无几,为何心魔还能这般迅速地找到师兄趁虚而入?”
“不,不应该……对,人的恶念无穷无尽,阴暗能滋生心魔增长。这天下如此之大,心魔的繁衍,自然是轻而易举。”
“但是,”沧星长老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她道,“如今,师兄这副模样,如何能继续坐在这剑主之位上?这天下第一的位置����”
她蓦然回过头来,直视着褚照青的脸。虽然落入她眼中的,只有一张纯白的面具。
“你,究竟是谁?”
她像是才意识到不对,眼中渐渐浮现出惊惶。她想起了此人是如何轻而易举击败郁行焕的,那无数把以灵力凝成的剑,郁行焕所出的招式,在他眼前,仿佛是蚍蜉撼树。
“为何你有如此可怕的修为……”
沧星长老望着那张全脸面具,光滑,无瑕。她不知道此人的名字,不知道此人长什么样子,连他的眼睛都看不见。不知道此人说话时,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轻轻松松将郁行焕压制在脚下时,脸上又会是什么神情?
乌桁说,这是师兄请来的客人?
这么可怕的人,还铁了心要保护花世弈。
“……”褚照青颇为无奈地笑了一声,道,“沧星长老,你大可不必露出这种表情。若我是坏人,想要对你们下手,不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何必站在此地,还要向你询问郁行焕的状况?”
沧星长老重新垂下头去。她心中明白,无论如何,自己也完全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倒不如用普通的态度对待他。
说话间,乌桁的哭声已经渐渐停下了。但他依然维持着伏在床边的姿势,一动不动。褚照青向前几步,拍了拍他的脑袋,道:“乌桁,你怎么哭得如此厉害?”
在褚照青看见的寥寥几次的师徒会面中,并没有感觉到这对师徒的情谊特别深厚。难不成在乌桁入门前,郁行焕无意间救过乌桁的命吗?
乌桁在原书中的戏份少之又少,在结局之外,出现的次数倒是比主角还多。
“……”乌桁抬起头,转过脸来。他眼眶有些发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袖子已经被他的眼泪打湿了。
褚照青吃了一惊:“你这眼睛肿的……”
“你这种人,怎么会懂。”乌桁哑着嗓子嘟囔道,“师尊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褚照青尬笑,“我当然不懂了,我也想知道你师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太夸张了。”
忽然,外面响起了几声惊雷。话说到这里,也被雷声打断,几人都下意识朝外面看去。
原先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褚照青猛然间想起,这样的夏初时节,总是会下突如其来的雷阵雨。
不知道雨势会不会很大。他放出神识,想找找花世弈和芮芽去哪里说话了。
没想到,两个人正巧回来了,正在往房门口进来。
芮芽进来之后,依然坐在原先的位置上。看见乌桁已经不哭了,脸上多了些笑意,调侃道:“乌桁,你的眼泪总算流干了吗?”
“……没有。”乌桁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只是一时心切,所以才这样的。”
芮芽耸肩:“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花世弈回来之后,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左右没有其他生人,褚照青凑上去,掀开他面上的纱,试图观察花世弈的表情。
“你做什么?”花世弈垂眸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