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半青棠
对于褚照青来说，这大概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他脑中有很多事，都因为那个女孩，被一股脑地牵连出来。
褚照青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所以他明明活得好好的，却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得到了一个不知道怎样才能算是完成的任务，而且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
但他的心情一直却很平静。
他合衣躺在床上，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面无表情地发呆。
惨白的月光撒进来，笼罩着屋内摆放着的桌椅，桌上没喝完的茶水被照得透亮，泛着莹莹的波光。
这个时间，镇子已经安静下来，只剩街上一些刚收夜市摊回家的摊主。
能听见某些不知名的虫子在叫，走廊上隐隐有晚归之人开关门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褚照青依然没有睡着。
直到一切都沉寂下来，他终于选择闭上眼睛。
然而下一刻，他的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有些急促，但并不激烈，似乎是怕吵到其他房间的客人。
褚照青瞬间惊坐起，下床去门口查看。他拉开房门，光线昏暗的走廊上，站着那个姑娘，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眶周围全是红的。
“……”褚照青意外地看着她，“你……”
“公子，对不起，这个时候来打扰您。”姑娘垂下眼，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我是来向您道谢的，如果不是您，我不知道还要多久才会知道奶奶过世的消息。”
“……”褚照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看着女孩红彤彤的眼眶，最终选择吐出干巴巴的几个字，“你……还好吗。”
“嗯。”女孩轻轻答道，“我见到了奶奶的遗体，妈妈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走。”
褚照青认真地听着。
“我不知道该不该和她走。”女孩抬起头，显然非常苦恼。
“我觉得公子你是个好人。”她说，“明天妈妈就要走了，如果不和她一起走，我就要一个人生活在这里，但是我不知道一个人该怎么生活。公子，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吗？”
话音落下，褚照青觉得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难以开口。
“你……几岁了？”
“我十三岁。”女孩像是想起什么，“我还没介绍过自己，我叫叶苏苏。”
“叶苏苏。”褚照青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他知道，叶苏苏迷茫，恐慌，伤心难过，走投无路。一边是感情淡薄的母亲，一边是独自生活的恐惧。她的人生在此刻没有引路人，只好在天亮之前，鼓起勇气找到这里，向这个帮过自己的人寻求帮助。
叶苏苏觉得褚照青很厉害。她知道褚照青是修仙的人，一眨眼就把她带回来了。
“公子，”叶苏苏眼里含着眼泪。
褚照青让开了身位：“苏苏，进来坐着说吧。”
女孩跟着他走进房间。
褚照青轻轻一挥手，桌上的蜡烛自己燃烧起来。他倒了杯已经冷掉的茶水，推到叶苏苏面前：“先喝点水吧。”
叶苏苏乖巧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之后继续眼巴巴看着他。
“你自己的心里，有没有稍微偏向哪个选择？”褚照青温声询问。
叶苏苏低下头去，盯着手里的空杯子。
“我……我其实不想和妈妈走。”她用力眨眨眼，“我能感觉到，她其实并不爱我。她已经嫁给了八十里之外的镇子上一个有名的富豪，还生了个儿子。”
“我晚上回去的时候，看见奶奶闭着眼睛躺在灵堂上。”叶苏苏的话音里不知不觉带上了哽咽，“妈妈说，奶奶是因为我才去世的。”
第21章 奉缘
烛火摇曳。叶苏苏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她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让泪流下来，不要让自己再次痛哭出声。
褚照青愣愣地张了张嘴：“她、她怎么能这样说？”
“其实她说得对，就是因为我，我把奶奶害死的。”
褚照青此前已经从花世弈嘴里听说过事情的经过。
他刚要试图开解叶苏苏，叶苏苏却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奶奶老了，经常听不清我说话，也不懂我的心思。我经常生她的气，她也经常被我惹生气，但很快就会和好。”
叶苏苏是个很聪明，也很顽皮跳脱的女孩。
“最近镇子上很多像你一样的修士，我从小就听说映青客的故事，一直觉得帅气极了。”
褚照青再一次听见映青客被提起，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了。
叶苏苏住的这个镇子，是雪访山庄的管辖地界。她知道雪访山庄极难进入，隔壁地界的乘麟山倒是简单许多。
叶苏苏崇拜映青客那样风度翩翩，还可以四处行侠仗义的修士。
那天她依旧在镇子里到处溜达，和客栈里吃饭的修士聊了好久的天。
那名修士来自乘麟山，在他的描述里，乘麟山凌驾于山巅之上，万阶云梯自山脚蜿蜒而上，如同俯瞰众生。乘麟山的门训是宁静致远，要求所有弟子做到心怀正义，专注自我，不与人争执，心境深远辽阔。
走完万阶云梯之后，第一眼便可以看见乘麟山那棵巨大的蓝花楹。紫色花瓣簌簌而下，如同仙境。
只是站在树下，便会感觉到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叶苏苏无比神往。
她回到家，告诉奶奶：“我想去乘麟山拜师。”
老人在灶台上擀着面，没听清，“啊？”了一声。
“哎呀！”叶苏苏站起来，凑到奶奶身边，“我说，我想去乘麟山拜师学艺！”
“啊？不行！”奶奶停下了动作。她老了，整个人如同缩了水，还没有十三岁的叶苏苏高。
叶苏苏哼了一声：“我是认真的。”
老人连连摇头。
“苏苏，乘麟山很远，很危险的……不是你说想去就去，你听奶奶的，过些年，你到年龄了，奶奶帮你相看个如意郎君，你成亲，奶奶也高兴。”
“我不要成亲！”叶苏苏拧起眉头，“我去了乘麟山，也会回来看你的。”
老人声音低了些，继续回身去擀面。
“苏苏，你是不是觉得家里太穷了，过得不开心，才想出去？”
叶苏苏没这样想过。她双手叉腰，虽然奶奶确实很节省，连带着她也很少有新衣服穿。她偶尔也会羡慕穿着漂亮新衣的同龄人，但奶奶给她的关爱，让她已经心满意足。
她没有回答奶奶的问题，生气地叫嚷着：“你不让我去，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老人的耳朵又不好使了，没听清她的话。
她只是十分无奈地叹息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苏苏，不要太任性，不要让奶奶担心。”
叶苏苏夺门而出，头也没回。
“……”
“直到我方才回去的时候，妈妈给了我一个钱袋子。”叶苏苏说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里面有很多很多零钱。妈妈告诉我，这是奶奶攒下的所有钱，想留给我做嫁妆。在奶奶的世界里，一个女孩寻个好人嫁了，才是会安慰会幸福的生活。”
叶苏苏捂着脸，还是没忍住大哭出声。
“都是因为我耍脾气……我真的好后悔……是我让奶奶气成那样……”
她的话音因为抽噎而断断续续。叶苏苏瘦削的背弓起，少女清瘦的肩脆弱地颤抖着，眼泪从指缝里滴落。
褚照青隔着朦胧的烛光望着她，觉得自己眼前似乎也模糊了。
他忘记了自己身处在书中世界。这个女孩的情绪是那么真实，以至于感染到他的心。
褚照青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做选择。
他更愿意随遇而安，用不好听的话说，就是不思进取，没有上进心。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他已经习惯了随波逐流。
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好像不能够再像以前一样活着了。
他已经来到了这个故事之外的世界，成为了其中一员。他甚至拥有着改变他人的机会，他还要替花世弈拿回结命，他是叶苏苏眼里当下唯一可以稍作依靠的人。他拥有着绝对恐怖的实力，可以用来做很多事的力量。
“……”
不知过去了多久，叶苏苏的哭声渐渐微弱，直至平息。她胡乱地把眼泪擦在衣服上，又用袖子在眼睛旁边抹了抹，抬头时，只剩一对较先前又红上好几倍的眼眶。
“……对不起。”叶苏苏哑着声音，“公子，我没忍住。”
“没什么好道歉的。”褚照青勾唇，“叶苏苏，你现在还想去乘麟山吗？”
“……”
褚照青温和地看着她，“苏苏，你记得映青客的故事吗？”
“记得。”叶苏苏吸了吸鼻子，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下去，嗓音清亮多了，“映青客是天才，风华绝代的天才。”
“其实并不是的，传说里写的太夸张了。”褚照青摇摇头，“映青客虽然天资卓绝，但也下了非常多的功夫去修炼。他其实过得也并不算开心，所谓行侠仗义，也只是想找个事做，否则太寂寞、太无聊了。”
叶苏苏睁着一双发肿的小鹿眼，不明所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映青客啊。”褚照青笑眯眯。
叶苏苏愣住。那一刻，她居然真的相信了，眼前这个外貌生的极其好看的青年是那个传说里的映青客。
“映青客不是传说里的人吗？世界上真的有这个人吗？”叶苏苏很快就完全不相信他的话，“公子，我知道你很厉害，我想称你为前辈。前辈，映青客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了，就算真的有映青客这个人，他是不是该有千岁了？”
“嗯？”褚照青支着头，“可是，传说也是人写的呀。”
他睁着眼睛说瞎话，编了一堆子虚乌有的事情。
像是想到什么，褚照青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映青客的佩剑？”
第22章 传奇
“自然。‘奉缘’剑，故事里都写，那是把很漂亮的剑。但是它具体是什么样子的，每个版本里写的都不一样。”
褚照青问：“那你想看看吗？”
叶苏苏懵懵地看着他。
褚照青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随即他轻轻曲起五指，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