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半青棠
循着声源,褚照青从窗户探出头往街上看。
一个声势浩大的送葬队伍,在街上徐徐前进。四周的人都停下了动作,偏头去看。
褚照青把头又往外伸了些,客栈的正下方,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褚照青摸了摸窗棱,轻轻一按,从三楼翻身出去,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他对身边人说。
花世弈微微侧目:“不早。”
“你怎么会跑到外面来看这个?你看起来不像对这种人多的画面感兴趣的人。”
“没见过。”花世弈淡淡道。
“没见过?”
褚照青想起花世弈已经亡故的父母,没有办葬礼吗?
也是,儿时的花世弈家庭条件并不算好,能将父母安葬就已经很好了,这样大的送葬队伍,是不会有的。
“嗯。”花世弈沉默了一会,“我不记得多久没有这样站在围观的人群里了。”
褚照青愣了一下。
花世弈潜心修炼,一心想要超过郁行焕,那已经成为他的心魔。偶尔来到普通人生活的地方,他也只是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不会额外停留一秒。
褚照青觉得这里挺奇怪的。
一般遇到送葬的队伍,不都是回避视线吗?这里的人怎么都在盯着看?
“我先前听见有人说,这个死去的是个命苦的老太太。”花世弈目送着队伍,“所以大家都在看。”
“这样吗?”褚照青差点以为花世弈有读心的能力,刚好解答了他心中所想。
“嗯。”
队伍已经远到快要看不见,花世弈转身朝客栈大堂走去。
褚照青连忙跟上:“你都听见了什么?给我讲讲呗。”
他跟着花世弈在一张桌旁坐下,西瞳居然早就坐在这里,端着茶,小口小口地喝。
“你们都起得这么早。”褚照青叹气。
花世弈说:“去世的老太太家中条件不好,和孙女相依为命。他的丈夫比她大很多岁,是寿终正寝死的,她儿子是上山砍柴的时候,跌落山崖摔死的。她儿媳丢下他们回自己娘家去了,一年会出现个十多次,来看看女儿。”
“老太太家里穷,本是办不起这样的葬礼,是她儿媳妇出钱操办的。前些日子,老太太的孙女跟她闹矛盾,离家出走了,一直没回来。老太太行动不便,也不好去找,心里的担忧一天天堆积,本就身体不好,现在加上心病,没撑住,就去世了。”
“幸好她前些天托人去给儿媳妇报信,说孙女不见了。儿媳妇紧赶慢赶过来,就撞上了老太太咽气的时候。”
“……”
褚照青目光沉重,“好可怜。”
桌上三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褚照青犹豫道,“她那个相依为命、离家出走的孙女,不会是我们昨夜遇到的那个少女吧。”
“……”
桌上另外两人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褚照青本就酸涩的心口更酸了。
一个机器拟人,一个面瘫反派,谁来共情他。
他都不敢想象,如果那个姑娘真的是老太太的孙女,会是什么表情。
后悔、痛哭都是小事了。他先前看那少女的神情,虽然一直说再也不回来,但其实还是怀着对亲人的眷恋。而且五天了,她才走到离镇子半个时辰路程的地方,还挑在路边,就是闹小脾气了,想等家人去找。
如果她真的是老太太的孙女,那她肯定也考虑过,母亲没几天就要来看望自己,发现自己不在家,就会叫很多人一起找。
但她怎样都不会预料到,奶奶去世了。
“……”
褚照青在大脑里预演完这一大堆,发出真心实意的哀叹。
“好可怜。太惨了。”
桌上二人显然不能理解他在自言自语什么。
“没事的。”褚照青又安慰自己,“万一不是同一个人呢?她不是她的奶奶。”
“……”
“你们两个说句话吧。”褚照青有点受不了了,“你们能和我共鸣一下吗?”
西瞳道:“抱歉。”
花世弈没那么果断,在褚照青期盼的目光里,缓缓道:“褚公子,事实上,我还不清楚你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然后说一些令我云里雾里的话。”
“……”
好想抛弃他们两个,然后独自远走高飞。
花世弈已经吃过饭了,褚照青没有这个必要,所以没打算吃。
三人本该在镇子里暂时歇脚之后就继续前往雪访山庄,但褚照青一直坐立不安。
房间里,他不断来回踱步。
还有一会就要吃晚饭了,明天他们就要继续出发了。
褚照青停下脚步,抿了抿唇,还是选择抬起手,跨进裂隙里。
他到了昨天傍晚的城外。
昨日遇见的少女,还在不远处。
少女这次没睡着,安安静静地坐在路边,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她察觉到有人出现,便下意识看过来。
“咦,是你?”她惊讶道,“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有件事想告诉你。”褚照青快步来到她面前。
“什、什么事?”少女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是不是和奶奶相依为命长大的?”
少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跟我走吧。”褚照青叹息一声,划开空间,“现在回去,应该还能顺便见见你母亲。”
少女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意思,就被推进那道小小的裂隙,出现在客栈房间里。她十分震撼地打量四周,回头看,青年自她身后跟着走出来,那道神秘的裂隙也随之消失。
第20章 辞别
“你好厉害啊……”少女目光里全是崇拜。
褚照青摇摇头:“你现在马上就回家吧,好吗?”
“为什么?”少女愣住了。
“你回去就知道了。”褚照青并不想告诉她奶奶去世的消息。他不知道说出来会怎么样,还是让她自己回家去看看吧。她母亲应当还在家,起码能让她有个安慰。
大概是褚照青目光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哀伤太明显,少女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嘴唇颤了颤,猛地绕过他,迅速打开房门往外跑。话都来不及再说一句,身影就消失在客栈里。
褚照青低头站在房间里,心情并没有好多少。
同理心太强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
常常自己还深陷泥潭,却忍不住去共情别人的苦痛。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褚照青抬起手,明明我自己……活得也并不如意。
“……褚公子……褚公子……?”
“褚照青!”
有一只手用力拍在他肩上,花世弈清冷的男音里带着几分严肃。褚照青猛的回过神来,连忙把手藏进宽大的袖袍里。
“你在干什么?”花世弈垂眸看着他,“门也不关。”
“没事。”
褚照青感觉到掌心刺痛,有什么湿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如今本就是世间仅有的修为巅峰,不经意间用上如同羽毛一样轻微的灵力,竟然把手掌掐成这样。
褚照青生怕血滴到地板上。
“要吃晚饭了吗?你们先去吧,我马上就来。”褚照青抬起头,目光里盈满熟悉的笑意。
“……”花世弈的目光,似乎游移了一下,在他袖子之下停留了一瞬。
褚照青心里咯噔一声,所幸下一刻就听花世弈说:“好,那我先走了。”
看着花世弈离开,褚照青抬起手,看见掌心已经糊成一片的血液。
鲜红,刺眼。
褚照青脑袋空空,好像是在思考,该怎样止血。
然后忽然想起来,自己一个念头催动灵力,就可以让这种不足挂齿的小伤愈合。
片刻后,褚照青面色如常地下楼,与二人会合。
“公子,明日启程。”西瞳提醒他。
“我知道,我记得。”
“今夜早点休息吧。”
花世弈照样低头吃饭,褚照青心不在焉,西瞳吃得异常敷衍。
本来她是完全不吃的,但褚照青说她总是直挺挺坐在那里太突兀了,叫她必须拿筷子偶尔吃两口。
花世弈如同过去的每一顿晚餐一样,沉默地吃完,然后沉默地离开。
褚照青与他一前一后上楼,两人的房间就住在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