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辛宝贝
姜止伸手把娃娃拿起来。它的身体很轻,填棉塞得不均匀,肚子鼓鼓的,四肢瘪瘪的,和第一次从娃娃机里掉出来时一模一样。
姜止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没有标签。
他把娃娃举到眼前,凑近了看。缝线歪歪扭扭的,针脚时密时疏,有的地方还打了结,有的地方线头露在外面。他盯着那些缝线看了很久,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从正面扫到背面,什么都没有。
三三又跳上沙发,凑过来闻了闻娃娃,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
就在姜止准备放弃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小小的白条,藏在屁股缝的位置,被挤进了棉花和布料之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只露出一个纸质的边角,和灰色的布料几乎融为一体。
“有了。”
他把娃娃翻过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个白条,轻轻拽了拽。白条往里缩了一下,他又拽了一下,再拽了一下,终于出来了。
水洗标签从棉花里滑出来了,崭新的,白色的,边缘工工整整。上面那层透明的保护膜还没撕掉,在灯光下反着光。标签上印着几个字,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跟之前那只娃娃一样,上面的话是:愿我的儿子一生平安顺遂。
他连忙拿出手机,把标签上的字拍了下来,正面,背面,还有细节,拍了好几张。
然后他把娃娃抱在怀里。
三三蹲在旁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砰”的一声,很轻,手里突然沉了,温度变了,触感也变了,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身体。
段思南整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姜止把手机递过去。
段思南低头看着屏幕,看着标签上那行字。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水。
他伸出手,把手机从姜止手里接过去。
“这也是我妈妈的字迹。”段思南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年轻的时候,总会缝一些小玩意。我那时候太小了,没有什么记忆,很模糊。后来去了孤儿院,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只剩下这个娃娃陪着我。”
姜止蹲在他面前。
“你说过,”姜止轻声说,“你妈妈留给你的唯一遗物,就是这个玩偶。”
段思南点了点头。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那这个玩偶,”姜止顿了一下,“会不会本来就是出自阿素作坊?”
段思南的手停住了。标签上那行字被他的拇指盖住了大半,只露出最后两个字:顺遂。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可是,如果心愿娃娃是让心愿寄托在娃娃身上,那为什么我会变成娃娃?”
“兴许,这就是保护你,让你平安顺遂的方法。”
姜止愣了一下,伸出手,握住段思南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手心贴着段思南的手背,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你刚才说,你想被抛弃的情节才能变回去。”
“嗯。”
“你想的谁?”
段思南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
“我?”
“嗯。”段思南说,声音闷闷的,“想你说那我回自己的房间的时候,门关上的那个声音。”
姜止愣了一下。
“那是你自己让我走的。”
“我知道。”段思南说,“但我还是难受了。”
姜止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段思南伸手扶住他的腰。
“所以你是受虐狂?”姜止问。
“我才不是。”段思南说,理直气壮的。
三三被他们吵到了,不满地喵了一声,从地上跳起来,踩着猫步走进卧室,尾巴竖得笔直。
“你说,如果我的心愿娃娃是妈妈留给我的那只,那我自己变成的这只,算什么?”
姜止走到他旁边,站在他身后。
“算你自己。”姜止说,“你在等待一个把你夹出来的人。”
“所以你是来接我的。”段思南说。
“嗯。”姜止说,“花了五毛钱。”
“那只娃娃丑。”段思南说,“你第一句话就说五毛钱抓了个丑东西。”
“那是说娃娃,不是说你。”
“那是我。”
“那时候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他说,“不丑,好看。”
段思南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姜止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你骗人。”
“没骗你。”
三三从卧室跑出来,蹲在走廊口,歪着脑袋看他们。
“你说明天,那个标签上的字还在吗?”
姜止想了想。
“在的。”
“为什么?”
“因为你妈妈的心愿,一直都在。”
第54章
“轰隆隆����”
外面突然变了天。一道闪电劈下来, 隐匿在远处的山上,整个客厅一下子被照亮了,紧接着是滚过的雷声, 闷闷的。
姜止从沙发上坐起来,顺手捏了捏段思南的呆毛。
“打雷了。”姜止说。
“嗯。”段思南含糊地应了一声, 往他肩膀上又靠了靠,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一阵风吹过来, 窗帘猛地鼓起来。客厅里凉飕飕的, 带着雨水的腥气。姜止想起来早上洗了的衣服还在外面挂着。
“别怕, 我去收衣服, 一会儿就回来。”
段思南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声音闷闷的, 又补了一句, “快点回来。”
姜止起身去阳台。外面的风裹挟着一阵阵雨丝, 很明显是暴风雨的前奏。他刚推开阳台门,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眯着眼睛, 手忙脚乱地把晾衣架上的衣服扯下来, T恤、衬衫、段思南的那件灰色卫衣, 还有三三的小毯子, 一股脑抱在怀里。
雨越下越大,等他冲回屋里的时候, 头发已经湿了, 肩膀上也洇湿了一大片,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三三蹲在阳台门口,歪着脑袋看他, 尾巴一翘一翘的。
段思南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接过他怀里的衣服,放在椅子上。然后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毛巾,兜头盖在姜止脑袋上,两只手隔着毛巾在他头发上揉了几下。
“跟打仗似的。”段思南说。
“谁知道突然下这么大。”姜止的声音闷在毛巾里,伸手想把毛巾拿下来,段思南按住了他的手,又揉了几下。
“好了。”段思南把毛巾拿开,姜止的头发翘得厉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三三从阳台门口跑过来,在两个人脚边绕了两圈,然后跳上沙发,蜷成一团,开始舔被雨水打湿的爪子。
“我去换件衣服。”姜止说,转身往卧室走。
段思南应了一声,朝着卧室瞥了一眼。
姜止换了件干T恤出来,头发还湿着,拿毛巾一边擦一边往客厅走。段思南不在沙发上。三三还蜷在靠垫旁边,眯着眼睛打呼噜。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储物间的门开着。
段思南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半开的纸箱,箱子里塞满了旧杂物,发黄的笔记本、破了的羽毛球拍、几盒没拆封的茶叶。
“段思南?”姜止靠在门框上。
他站起来,转过身。手里捧着那只灰扑扑的娃娃。
“这不是你小时候那只吗?”姜止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我想起来了。”段思南说。
“想起什么?”
“车祸那天。”段思南的声音低下去,“我带着它。”
姜止愣了一下。
“你带着它?”
“嗯。那天我出门之前,不知道为什么,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了。可能是直觉,我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去机场。”
他停了一下。
“然后那辆车冲过来了。”段思南说,“我打了方向盘,来不及了。车翻了,安全气囊弹出来,挡风玻璃碎了。我整个人被甩了一下,肋骨断了,腿也压住了。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车子不受控制的朝着河岸冲下去。”
“我以为我要死了,然后我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
“是这只娃娃。”
“对。”段思南说,“它在副驾驶座上,碰撞的时候飞到我怀里了。我抱着它,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