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辛宝贝
“她说,我是在送心意。”
老头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他低下头,拿起那只布老虎,继续缝。
姜止站在那里,嗓子有点发紧。
“那些心愿娃娃,”段思南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针悬在半空中,线垂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段思南。
“阿素曾经说过,”老头慢慢地说,“她缝娃娃的时候,除了祝福,还有些客人是有心愿的。如果那个心愿足够强烈,那么娃娃就会有灵性。”
段思南站在柜台边,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
姜止看着老人。
“灵性?”他听见自己问。
老人把针穿过去,拉紧,线在布面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就是……”他想了想,“你也不能说它活了。但它不只是个娃娃了。它会记得一些事,会认得一些人,会等。”
段思南的手从柜台边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等什么?”他问。
老头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姜止。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说不上来。
“等该等的人。”他说。
店里安静了。只有墙上那只老钟在走,嗒嗒嗒。
姜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
“不过,小伙子,”老头的声音沉沉的,“那再怎么说也就只是只承载了美好愿望的娃娃。心诚的话,即使没有娃娃作为载体,美好的祝福也会传达给神明。”
段思南愣在那里。
“那娃娃长得丑,”段思南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但我觉得是因为心意都藏在里面,对不对?”
“嗯,是心意太重,就顾不上好不好看了。”
“那批娃娃,后来可能去了哪里?”他问。
老头想了想,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也不清楚。那些年拆迁,乱七八糟的,有人来收旧货,有人来收废品,一车一车地往外拉。可能是被收走了,也可能是被扔了。”他顿了顿,“但阿素曾经说过,所有的娃娃都会找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姜止问。
老头点了点头。
“她说,她只是做娃娃的人,娃娃要去哪儿,不是她说了算。”
“那如果等到了呢?”他问,“等到了该等的人,会怎样?”
“那就成了。”老头说。
“成了什么?”
“成了那个人自己的东西。”老头说,“心愿娃娃的心愿,也就实现了。”
第53章
老人说完那句话,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炉子里的炭火暗下去一截,发出细微的崩裂声。段思南坐在那把老旧的木头椅子上,没有出声。
姜止站在柜台旁边, 看了段思南一眼,又转向老人。
“那, 老人家,”姜止斟酌了一下措辞,“那如果真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心愿娃娃, 愿望真的可以实现吗?”
老人摇了摇头, 说道:“不知道, 每个人的心愿都不一样, 阿素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让我看客人给的故事, 她说那是人家的秘密, 她只做娃娃, 不做判官。你们要是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娃娃,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那有没有娃娃……变成过人?”段思南出声询问。
老人的手停在布老虎上, 针悬在半空, 线垂下来。
“阿素说过, 心意太重的时候, 娃娃会替人承担。不是变成人, 是替人受苦。”
段思南的手从膝盖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那如果那个人本来就已经在受苦了呢?”他问。
老人看着他, 紧接着回答道:“那就更灵了。苦到极点的时候, 神明就在身边。”
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 天已经快黑了。胡同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地上。那只橘猫还蹲在墙头上, 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看见他们出来,喵了一声,站起来沿着墙头走了几步,跳下去不见了。
段思南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姜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段思南。”姜止叫他。
段思南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等姜止跟上来。
“你在想什么?”姜止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在想我妈妈。”段思南说,“她说的话,我大多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只娃娃。”
姜止没说话。他伸手,碰了碰段思南的手背。段思南的手指立刻收拢,扣住他的手。
“回去试试看。”姜止说,“说不定能找到标签。”
回家的地铁上,段思南一直看着窗外。
“你说,”段思南忽然开口,“如果我妈妈的心愿是让我平安顺遂,那我变成娃娃被困在玻璃柜子里,算哪门子平安?”
姜止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段思南在想这个。
“也许不是她的心愿出了问题,”姜止想了想,“是娃娃替你承担了什么。”
段思南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出车祸,”姜止说,“本来应该死的,但你没死,你变成了娃娃,被关进了娃娃机里。也许那不是惩罚,是保护。”
“那你呢?”他问,“你是保护还是惩罚?”
姜止的嘴角扬起一抹笑。
“你是五毛钱。”
段思南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才五毛钱。”他说。
“你只值五毛。”姜止说,“夹娃娃机一次五毛,忘了吗?”
段思南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但眼眶还是红的,红红的眼睛配着翘着的嘴角,看起来又好笑又可怜。
进了家门,段思南换了鞋,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没开灯。客厅暗沉沉的,只有厨房的灯透出来一小片光,落在地板上。三三从沙发上跳下来,在段思南脚边绕了两圈,仰着头看他,喵了一声。
姜止把门关上,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坐到段思南旁边。三三跳上姜止的膝盖,缩成一团。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谁都没开口。三三在姜止腿上打了个呼噜,声音细细的。
过了很久,姜止说:“要不你变成娃娃试试看。”
段思南转过头看他。
“那个标签,”姜止说,“说不定在你身上。之前的那只娃娃,标签在屁股上。你变回去,我们找找。”
“好久没变了。”段思南说,声音低低的,“这些日子……在你身边,很愉快。你总会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一个抱抱,也就再没有变回娃娃。”
姜止伸手把三三放到一边,转向段思南。
“试试,”他说,“不行就算了。”
段思南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三三从旁边跳上来,蹲在沙发背上,歪着脑袋看他。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三三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沙发背上,继续看他。
段思南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姜止,又闭上。三三的尾巴垂下来,在他脸上扫了一下,他缩了缩脖子。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可能是得想一些被抛弃的情节才行。你离我远点儿。”
姜止挠了挠头。
“要多远?”
“越远越好。”
姜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这样?”
段思南摇头。
姜止又退了几步,背靠到了墙壁。
“这样?”
“再远一点。”
“再远就出家门了。”
“那你出去。”段思南说。
“那我回自己的房间等着。”姜止说,转身往走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段思南还坐在沙发上,头微微偏着,目送他。
“别走太远。”段思南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知道了。”
姜止走进卧室,把门留了一条缝。他靠在门板上,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砰”。闷闷的,软软的,像开瓶盖的声音。
直到客厅里完全安静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出去。
沙发上,段思南坐过的那块地方凹陷还在,温度还在,但人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灰扑扑的娃娃,侧躺在沙发上,一只耳朵压在身体下面,另一只耳朵耷拉着。三三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着它,伸出爪子轻轻拨了一下,娃娃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姜止快步走过去,把三三抱起来放到一边。
“别动。”他说。
三三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蹲在地毯上,仰着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