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嬴政听见了张平在说自己,便从车帘里伸出小脑袋张望。
吕恕便抱着嬴政下车,走过去跟张平打招呼:“可是秦王发怒了?”
“不错。”张平赞赏地对吕恕点点头,“秦国小公子被扶苏拐跑了,还遭到了刺客追杀,至今下落不明。秦王已经给赵王下了通牒,若是再有半个月见不到你们,就要派兵攻打赵国。”
毛遂怼了怼扶苏的腰,挑了下眉毛,扶苏假装成秦王的弟弟,也没白白假装。不过那秦王也真是老糊涂了,死而复生这么离谱的事情,竟然也信成这样。
扶苏不动声色拍走毛遂的手:“我们这些日子一直在奔波逃亡,也没留意到什么消息。”
张平想起扶苏明悬一线,面容凝重道:“是什么人要杀你?我听说赵王在追查此事,可是都没个结果。”
“哼。”毛遂冷声道,“刺杀扶苏的人的确不是赵王指派的,但若说赵王毫不知情,也完全不可能。”被人说服后,默许了此事而已。他就知道,赵王本来也不太喜欢扶苏。
“很多人都想杀我,但幕后主持此事的真凶是谁,我也不知道。”扶苏叹息一声,见吕恕有点抱不动小孩儿了,便把孩子接到自己怀里。
张平见小孩子脸上的肉肉都没了,脑袋上那对可爱灵动的球状发髻松松散散,还一个高一个低,看上去十分滑稽。
他不禁伸手揉揉嬴政的头发,怜惜道:“进去修整一番吧。正好我让人给良儿做了几套新衣裳,给小公子穿吧。”
扶苏跟在张平旁边进门,惊讶道:“良儿不是还没出生吗?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怎么做得衣裳?”
张平不好意思地擦了下嘴角,旋即面带些许愁色:“他比一般的小孩子出生得早,是个男孩儿。”
婴孩都是要十月怀胎,而后呱呱坠地。可扶苏掐指算算日子,也不过才八个月左右,那岂不就是早产?早产的婴孩身体恐怕......扶苏方才与故友重逢的喜悦瞬间消散。
倒是张平看开了,重新露出笑脸:“上天能让我有一个孩子,已经很不错了。反正我们张家有的是稀珍灵药,可以慢慢帮良儿调养身体。我已经派人去寻找擅长小儿医的扁鹊了,还可以请他帮良儿看看。”
扶苏道:“公子子楚也在找扁鹊,若是有了消息,我就写信给你。”
“那可太好了。”张平开怀笑道,“你们要不要去看看良儿?他这些日子硬实多了,不怕见人。”
扶苏自然不会拒绝,他也很期待自己这半个义子。但早产的孩子毕竟很脆弱,他们还是去清洗一番,才去婴儿房看望张良。
婴儿房是早早就布置好的,也没想到孩子会早产,幸好房间在布置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婴孩的脆弱,窗户都是不漏风的,屋子里也很干净。
小婴儿安静地躺在小床上,比一般婴孩小了一圈,好似整个小身体都要融化在被褥里。他不哭不闹,无声无息的,似乎是睡着了。
扶苏蹑手蹑脚靠近,却见小婴儿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在发呆。怕惊扰孩子,他压低声音笑道:“这样乖的孩子真少见,以后一定比你聪明。”
“那最好了。”张平也笑得满脸温柔慈祥,慢慢把张良抱起来,对扶苏几人展示:“能吃能睡,只有饿了才哼哼两声。”
说着,他又看向矮小却壮实的嬴政,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请求道:“小公子,您能摸摸他吗?”
嬴政一直低着脑袋,听到这话,才抬起头:“为什么?”
张平慢慢蹲下来:“小公子是我见过最健康的孩子,希望他能沾沾小公子的福气。”跟着扶苏跑来跑去一个多月,被养得这样粗糙,还能活蹦乱跳,可见秦国小公子身体之壮实。
嬴政嘴巴一嘟,明显不大高兴,就要拒绝。可他看见张良青紫可怜的小脸,心里又软软的,伸出小手轻轻摸摸张良稀疏的头发:“好了。”
张平看出嬴政不喜欢自家孩子,怕小公子政一个不高兴再打张良一拳,忙抱着孩子起身道谢:“多谢小公子。”
“哼。”嬴政闷头往外走。
扶苏和吕恕面面相觑,小孩儿一直像一团火焰,什么时候这样抑郁了?他对张平到了声歉,忙追过去抱起嬴政:“您怎么不高兴了?”
嬴政鼓着脸,倔强地盯着扶苏的眼睛,有点伤心,声音都颤抖了:“你遇到了喜欢的娃娃,阿父应该为你高兴。可是阿父肚子不舒服。”他两只小手交叠着捂住心脏的位置。
吕恕顿时了然:“扶苏你对良儿太好,是不是主君吃醋了?”
“才没有!”嬴政吭哧吭哧,最后脑袋埋在扶苏的肩膀上,“呜呜呜......我不是一个好阿父。”竟然会嫉妒扶苏夸奖另一个小娃娃。
扶苏哭笑不得,摸着嬴政的后背安抚。
张平笑道:“小公子也还是个小娃娃呢。扶苏当然最喜欢您了,不然怎么会为了您留在邯郸呢?”
扶苏也温声道:“您对我来说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是吗?”嬴政抬起头,睫毛湿润,听见这话就把自己哄好了。他回头再看张平怀里的小婴儿,也不觉得讨厌了。
小婴儿不知道现在的状况,听见了嬴政方才的哭声,也被小孩子感染,呜呜哭了起来。他的哭声不尖锐,也不响亮,反而上气不接下气,好似生病的小猫。
屋里的人瞬间慌了,张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差点摔了孩子。幸好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毛遂,伸手扶稳了张平。
嬴政猜到是自己带哭了张良,犹豫着把身子探过去。他有点不喜欢青紫的婴儿,看上去像故事里的鬼,可还是闭着眼睛,嘟起嘴亲亲张良的脸蛋:“不要哭了,祖父爱你。”
张平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阻止嬴政,就听怀里的儿子真的不哭了。他愣了愣,茫然地环顾四周,周围的毛遂和吕恕也很懵。
倒是扶苏还留心听到嬴政的话,把嬴政抱稳了,哭笑不得道:“您怎么又认孙子?”
嬴政道:“我喜欢他,要让他和我当一家人。”虽然这个小孙子有点丑陋,但他是个好祖父,不会嫌弃的。
张良“啊啊”叫了两声,似乎在回应嬴政的话。
张平第一次见儿子这样活泼,果然秦国小公子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他也不在意嬴政乱认孙子,对扶苏笑道:“小公子是你的阿父,良儿是你的义子,怎么不算祖父呢?”
“对!”嬴政用力点头。
扶苏一��,没忍住捂住嬴政的嘴巴:“您不是饿了吗?去吃饭吧。”
嬴政扒开他的手,转头去够张良:“我要和我孙子一起吃饭。”
毛遂弹开嬴政的手:“你孙子得喝奶。”
嬴政舔了舔舌头,想起断奶前嘴巴里的味道,也有点想喝奶。可他已经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便依依不舍道:“你乖乖喝奶吧,祖父要去吃饭了。好好长大,以后跟祖父一起去当大将军。”
扶苏额头青筋一跳:“您说过不会和别的小孩子打仗的。”
嬴政眼神呆滞,声音飘忽道:“我不会打仗。”
“......”
张平捏捏儿子的小手小脚,笑了两声,把孩子交给女侍:“吃饭去吧,我让人给小公子做了容易消化的肉羹。”
嬴政道:“我想吃小羊。”
张平揉揉嬴政刚被女侍绑好的发髻,满眼慈爱:“先吃点容易消化的东西,明天给小公子煮小羊吃。”
“好。”嬴政有点喜欢张平了,大方地道,“你也给我当孙子吧。”
张平连连婉拒。
吃饱喝足后,张平派人给秦国送信,告知秦王一声。他留扶苏四人在家中住了几日,休整休整,而后才派军队护送嬴政回秦国。
离开新郑的时候,嬴政已经和张良玩熟了,依依不舍地抱着张良不撒手,还偷偷找毛遂商量:“我们把张良偷偷带走吧。”
毛遂震惊,毛遂疑惑:“你为什么不找扶苏和慎之商量?”
嬴政道:“他们不会同意的。”
“难道我会同意?”毛遂迷惑,他看起来很好说话吗?明明那两个人更加溺爱孩子。
嬴政认真点头:“你看起来不像好人。”
“......你说得对。”毛遂拎着嬴政去告状,把小孩子要偷小小孩的事情说出来。没人敢揍嬴政,但都立刻把他抱上了马车。
张平也浑身冷汗,顾不得再三饯别,迅速告别了扶苏,目送好友离去。
赶往秦国时,扶苏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周围又有韩国卫兵保护,便没有在马车里坐着。
他抱嬴政骑着马,眺望着西面,被重重山峦阻隔,却好似还是看见了咸阳。
嬴政的脑袋贴在扶苏的胸口上,升起一股豪迈之情。他用力坐直,脑袋差点顶歪扶苏的下巴:“阿父带你回家啦!”
第60章
新郑和咸阳之间有山峦川流,距离没有邯郸远,但赶路的速度却不算快。扶苏一行人抵达函谷关时,便已经到了八月中下旬。韩国卫兵们送到这里,不便继续前行,便与扶苏告辞。
“小公子,通过函谷关,就进入关中秦地了。”扶苏站在函谷关外。一座关城横在前方,挡住了他们通过函谷窄道的去路。
嬴政坐了半路的马,又坐了半路的车,在外面奔波了两个多月,再活泼的小孩子都变得蔫吧了。他趴在扶苏的怀里,听见这话精神了几分。
嬴政扶着扶苏的肩膀,撑起身体来回张望,两侧黄土高坡。前面的关城仿佛镶嵌在两侧高坡中间,也是黄土夯筑,几乎与土坡融为一体。
这与小孩儿沿路见过的关城都不一样,看上去有点简陋,但守关的秦兵面容冷峻英武,让简陋的关城反而显得威严。
还没抵达咸阳,嬴政小小的心脏就开始跳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守关的将士。他觉得自己天生就应该属于这里。
小孩儿激情澎湃,恨不得当场高歌,偏偏没什么文化,最后憋出了一句:“我爱秦国!”
站在关口的冷脸将领表情微微裂开,再也无法端着严肃的架子。他的手压着腰间佩刀,几步就走向扶苏和嬴政。
嬴政一点也不胆怯,大方地摆手:“你好,我是小公子政儿。我曾祖父是秦王,祖父是太子柱,阿父是公子子楚。你知道吗?”
那将领平时虎着脸,一般的小娃娃都被他吓得哇哇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胆的小孩儿。他忍不住泄露笑意:“臣王翦,见过小公子。河间君。”他又对扶苏拱了拱手。
扶苏从惊讶中回过神,更加谦逊地回礼:“王老将军。”
王翦微微哽住,他虽人过中年,但也不是很老吧?“河间君叫我王翦就好。我奉大王之命,前来迎接小公子和河间君回咸阳。”
扶苏道:“不敢。劳烦王公为我们带路了。”
上次扶苏来咸阳,王翦忙于在郊外训练咸阳守兵,并未亲眼见到扶苏。但听别人说起过,河间君温和谦逊,是个很有风度的儒雅君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但是未免太谦逊过度了吧?
王翦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在咸阳并非执掌大权的人,也没有立下什么赫赫战功,甚至在能人辈出的咸阳里都不算有名气。怎么扶苏好似很尊敬佩服自己?难道是他的错觉吗?
“咳。”吕恕走过来,咳嗽一声,提醒扶苏注意伪装。现在王翦还不是后来的大秦名将,扶苏对王翦有些过于热情了。若是被秦王那样的人精知道,怕是又要露馅。
扶苏瞬间收敛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抱着嬴政笑道:“这一路奔波,小公子也疲乏至极,我们早点赶往咸阳吧。”过了函谷关,还得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到咸阳。
“好。”王翦回头看了眼毛遂牵着的马车,“这个马车有点大,前面的函谷狭道有点狭窄,不大容易通行。请小公子入关,臣已经准备了其他马车。”
嬴政点点头:“好吧。但是我现在想要骑马,看看秦国的样子。”
王翦仔细看嬴政,小孩儿才三岁多,这两个多月的奔波让他瘦了很多,看上去更小了。他哪敢让嬴政骑马?要知道为了嬴政这个曾孙子,秦王可是都差点对赵国出兵的,这是普通的宗室小孩儿吗?
王翦为难迟疑,看向好似能做主的扶苏:“河间君,谷中风大,你看这?”
扶苏摸着嬴政的头发,微笑道:“无妨。我抱着小公子,若是他不舒服了,再进马车吧。”
话都这么说了,王翦也没办法,便只好同意。但他骑马在前面带路的时候,时不时地还要回头去看,留心嬴政的情况。万一小孩儿不舒服了,就赶紧停下,把孩子抱进马车。
函谷谷道狭窄,没办法两匹马并行。扶苏放慢速度,侧头对微微落后的吕恕道:“王公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谨慎。”
吕恕无奈一笑。王翦为大秦征战沙场的时候,扶苏还是个小娃娃,这调侃的口吻说得好像王翦同辈一样,长公子真是顽皮。
毛遂可不像他们那样有闲心骑马,早就累得钻进马车躺平了。等一行人总算通过狭窄的谷道区域,毛遂还探出头来,邀请嬴政进车里玩耍。
嬴政还没看够风景呢,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探出小手对毛遂摆了摆。过一会儿,他指着远处收割黍米的农夫:“哦!我们种的苗。”
扶苏顺着嬴政的手看过去,微微失神:“那是秦国百姓种的黍米,已经到了收割的时候了吗?”
他还记得自己生前最后几日,还曾去田间察看百姓收割黍米。想着若是抽穗不好,就早点写文书送去咸阳,能让咸阳减一点肤施县的税额。
不过这封文书还没来得及写完,也不知道后来接替他的人有没有继续写完?应该写完了,按照秦律至少在九月就得把统计文书送到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