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小孩子的思维跳跃,毛遂没听懂,便也没深究。他收敛起玩笑的态度,思忖道:“我们上次出使秦国的时候,魏国却没来,秦王就说要派张唐攻打魏国。想不到现在战事还没结束,那这小崽子的身份一定要隐藏好。”
在这个关键时候,若是让魏国人知道了嬴政的身份,必定恨不得把小孩儿剥皮抽筋。
扶苏面色凝重起来:“我明白。不知道张唐将军打到哪里了?或许可以带小公子去找他,让他抽点人手送小公子回咸阳。”
“战区太危险了。”吕恕担心地看着嬴政,“我们还是这样伪装着,自行去韩国吧。现在韩国是秦国的附庸,到了韩国就安全了,可以请韩王派人护送小公子回秦国。”
扶苏笑着挑了下眉,调侃道:“我以为慎之讨厌伪装了。”
吕恕想起自己的妇人装扮,有点窘迫,面色微红道:“当年应侯为了逃生,甚至忍受被人在身上便溺,我这算什么呢?正好省了和外人有口舌之辩。”
扶苏鼓掌,笑得眼睛都弯弯的,和怀里吃鸡腿开心的嬴政一模一样:“慎之豁达。”过去半生不熟的画中人,被他慢慢拼凑着,越来越“活”了。
毛遂也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反正他就未必能做到这样:“别说,慎之不说话的时候,其实也挺像少女的。要不要再抹两团胭脂?”他用手比了两个圈,贴在自己的颧骨上。
扶苏想象了一下吕恕苍白的脸上顶着两坨高原红,嘴角微微咧开,忍着鸡皮疙瘩:“还是低调点吧。”毛兄这是什么品味啊?万万不能让他带坏了父亲。
吕恕默默往角落里缩缩身子,试图远离毛遂和扶苏。
秦国和魏国的战事打得正激烈。原本商船打算直接沿着黄河水道东行,到垣雍后,再转入荥泽,一路沿着鸿沟南行,直接抵达魏国都城大梁。
偏偏秦军和魏军在中途附近交战,商船肯定是不敢靠近的。万一被秦军当成支援魏军的运粮船,别说保住船上的货物了,恐怕连命都没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便在卫国境内转道。反正卫国如今是魏国的附庸,也从来不敢阻拦魏国商船,反而卫国官吏还要好好伺候他们。
“卫国啊。”扶苏和毛遂都看向吕恕,慎之和他父亲吕不韦就是卫国人呢。卫国巴掌大的地方,出了个吕不韦那样的大商人,当地官吏肯定熟悉吕恕的脸。
万一有人认出了吕恕,再猜到嬴政的身份。那卫国国君还不吓得半死,立刻把嬴政上交给魏王?
毛遂真诚建议:“要不还是抹点胭脂吧?”
吕恕满脸通红,磕磕巴巴道:“不、不,吕氏在卫国有些人脉。正好我去找他,帮我们办个假的身份,接下来的也方便赶路。”
扶苏道:“慎之比我们了解卫国的情况,就按慎之说的办吧。不然我们没有身份,也难以在魏国通行。”
吕恕口中的人脉,竟然是卫国国君的弟弟。在几年后,卫国国君去朝拜魏王,却被魏王囚禁杀害,而他的弟弟则因娶了魏女,被魏王立为新的卫国国君。
扶苏想起了卫国国君的下场,不免唏嘘。小国就是这样毫无尊严,就连国君也只能成为任人宰割的牲畜。也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弱小无害,大秦灭魏之后,父亲只是把卫国国土迁到野王,允许卫国继续表面存在。
他叹息一声,摸着嬴政的头发。
嬴政不明所以,仰头去看扶苏:“你饿了吗?”他把手里正在磨牙的柳树条递给扶苏。
扶苏一��:“没有。”
吕氏从前没少供给卫国宗室,哪怕知道吕恕要办假身份,必定是有祸事在身。卫君弟弟也没有多问,快速帮吕恕重新弄了个身份,还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到卫国边境:“慎之,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吕恕想起面前这人未来的憋屈,被迫迎娶魏女,忍受着兄长被冤杀的国耻家恨,还要当新一任卫君继续侍奉魏国。他沉默片刻,拍拍对方的肩膀:“若是有事,随时给我写信,我大概会一直在咸阳。”
“好。”他把马车送给吕恕等人,又看向嬴政的小脸,意识到吕恕的难言之隐就是这个疑似秦国宗室的小孩儿吧。
他联想到强大的秦国,忍不住掩面垂泪,背对吕恕等人:“你们快走吧,别让人看清这小孩子的脸。魏王要让我娶魏女,从而彻底操控卫国,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吕恕抿唇,却也对卫国的现状毫无办法,只好道:“你好好保重,会好的。”未来秦国打过来,就算卫国换了个朝服的对象,却也比现在好多了。可.......胡亥继任帝位后,直接蛮横将卫君废为庶人,而他却什么也没阻止。
扶苏看出吕恕情绪低落,按住他的肩膀,对卫国公子笑道:“我是扶苏,你应该听说过我。多谢今日相助。以后你或卫国遇到什么麻烦,可以随时来咸阳找我,我一定会尽力帮忙。”
卫国的国土被包裹在魏国中间,哪里能指望远在天边的秦国真能帮上什么忙?但听见扶苏这么说,卫国公子心中也感动至极:“多谢河间君。时辰不早了,您快点带秦国小公子走吧。按照我说的路线,能快速穿越魏国,到了韩国就好了。”
“再会。”扶苏等人拱手拜别,就连嬴政也学着拱起小手,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卫国公子没忍住,揉了揉嬴政的脑袋,愁苦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转而却变得更加愁苦,眉间皱纹沟壑深深:“秦国小公子满口赵国口音,回了秦国也是艰难。”
第59章
嬴政从出生起就长在赵国,母亲是赵国人,仆从是赵国人。就连唯一会说秦国话的父亲也因常年久居赵国,而染上了赵国口音。
所以小孩子自牙牙学语开始,就说的是赵国话。原本扶苏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理所应当认为,小孩子回了秦国以后,自然而然就可以把口音改过来。
可今日听见卫国公子的提点,扶苏突然意识到:就算小孩儿以后会说秦国话,现在也是满嘴的赵国口音,回到咸阳之后接触其他小孩子,会不会因为口音而被欺负呢?
秦赵两国的矛盾,已经蔓延到幼童之间了。就算幼童们不明白两国政治,却也在玩耍中明白了“赵国人是坏蛋”“说赵国话的小孩子也是坏蛋”,不自觉地就会带着恶意去对待对方。
扶苏眉关紧锁,担忧地抱紧了嬴政。
毛遂和吕恕也都看向嬴政,忧心之色溢于言表。他们这些成年人经常在列国跑来跑去,偶尔也会因为口音问题遇到恶意,小公子这样小的孩子能承受得住吗?
扶苏道:“我们在路上会尽量帮小公子学习秦国话。他年纪还小,学得也容易。大不了回咸阳后先避居一年,把口音改过来以后,再出门玩耍。”
嬴政听明白了,大家是在说他。小孩子不明白会遇到什么恶意,他在邯郸质子馆听多了各国质子的口音,从来没把这事儿当回事,反而觉得别的小质子口音很有趣。
听见扶苏要让他一年都不能出门,嬴政觉得这很恐怖,揪住扶苏的一缕头发:“不要。我的声音很好听,大家都喜欢我。”
扶苏哭笑不得:“您别担心,臣会和公子子楚商量商量,给您挑选两个玩伴。”和秦国小孩一起玩耍,耳濡目染之下,应该也能让父亲快点把口音改过来吧。
“我不要!”嬴政在邯郸已经习惯跑来跑去了,不停地摇晃着脑袋,什么也不听,“我要出去玩。不会有人欺负我,大家都喜欢我。”
面对突然耍无赖的父亲,扶苏实在没什么应对经验,一时手足无措,求助吕恕和毛遂。
吕恕也不知如何是好,呐呐道:“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在小公子身边,保护好他。”
毛遂不赞同吕恕惯孩子的做法,这次却没办法反对:“小主君未来不是普通的宗室公子,就算受点挫折,也比学会逃避困难好。”
扶苏听见这话,意识到自己过分保护父亲,差点忘了小孩子也需要成长。他抿了下嘴唇,愧疚不安:“是我太想当然了。”差点耽误了父亲。
“不要害怕。”嬴政摸着扶苏的脸蛋,认真地看着他道,“阿父会保护你。”
扶苏不知如何回应,沉默着低下头,来回帮小孩儿整理衣服,也把自己的情绪和心事都隐藏得彻彻底底。
嬴政敏锐地察觉到扶苏在逃避,眼睛追随着扶苏的手,继续说道:“我说真的呢。如果你被人欺负了,一定要告诉阿父,就像左车一样告诉我。我会帮你收拾那些坏蛋的,你们两个也是哦。”他又看向毛遂和吕恕。
吕恕的心好似被反复凿击,差点当场落泪。他强克制着情绪,靠在马车边上,咬紧了牙齿。没让人看出自己的失态。
毛遂则直接多了,砸吧砸吧嘴,有点被小主君给感动了。可他转瞬想起更要命的事,用胳膊肘怼了下扶苏:“我说,咱们还是担心担心他会不会和别的小孩儿打仗吧?”
嬴政鼓起嘴巴,不大高兴道:“我不会打仗。你真的很不讨人喜欢,总是在我儿子面前说我坏话。”
毛遂惊奇万分,绕着被扶苏抱在怀里的嬴政转圈,啧啧道:“这半年多,小孩儿真长大了不少,脑子都灵活了,都能说清楚这么长的话了。”
嬴政一头扎进扶苏的肩膀上,用后脑勺背对四面八方的毛遂,闷声道:“我不要再和你说话了。”
扶苏对毛遂无声叹了口气,无奈地拍着小孩儿的后背:“多谢卫国公子提醒。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要赶路了。”
“一路保重。”卫国公子稍稍后退,让出马车挪动的空间,目送扶苏抱着嬴政登上马车,吕恕也紧随其后。
毛遂则负责在外面驾车。简陋的马车摇摇晃晃迎着日头,踏上坦平的大道,朝西南方向出发。
奔波了一路,总算是得到片刻安稳。扶苏和吕恕琢磨着咸阳的事情,低声细细商讨。
嬴政听不懂,就躺在车厢里玩着手指,嘴里时不时地给手指头配个音。一派天真的样子,完全没有被这几日的艰辛影响。
扶苏听着小孩子在那里嘀嘀咕咕,低头看着他满脸灿烂的笑容,不免想到了前世的父亲。那个时候父亲回到秦国已经是九岁的大孩子了,满口赵国话更加难改,骤然回到了咸阳,又要面临怎样的压力?
人对大孩子和小孩子的宽容完全不同,尤其是一个会参与储君之位争夺的大孩子。和在秦国土生土长的小叔父成��比起来,父亲没有任何优势,甚至是被宗室、旧臣们所排斥的。
所以成年后的父亲整日忙于国事,不怎么关注自己的孩子,甚至大多时候都不苟言笑,无法亲近......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扶苏越想心里越难受,忍不住伸手去捏嬴政的脸蛋,只希望父亲能永永远远这样高兴下去,不要再面对前世那样的围攻。
与扶苏的想法相同,吕恕也想到了前世的事情,可在他印象中的嬴政不同于扶苏的想法。他是在陛下少年时,便来到陛下身边的。
那时陛下还没有亲政,国中事务皆被吕不韦和帝太后把持,周围又没有宗室支持。少年想要服众,就不得不经常学习王者威严,可私底下偶尔还是很活泼的。
他会因为下棋输了而耍赖,会因为功课太难而生闷气。那时的陛下除了比别人容易生病,看不出过去的遭遇给他留下什么阴影。
吕恕也轻轻捏着嬴政另一边的脸蛋,痛惜、自责,咬着舌尖,直到嘴巴里充满血水的腥咸。这样活泼壮实的陛下,很好,很好。
嬴政被俩人捏脸,捏得眯起眼睛,舒服地扭来扭去。他开心地唱起乱七八糟的调子:“我脑袋最聪明,声音最美丽,大家都喜欢小公子政儿~哦~聪明的我,美丽的我~”
扶苏和吕恕心里的愁闷被一扫而空,强忍着没笑出声。可俩人一对视上,就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嬴政被他们笑得满脸通红,爬起来转着脑袋,很刻意地转移话题:“毛遂呢?为什么他没进来坐车?”
说到这里,小孩儿的声音慢慢低落:“是不是我说不理他,他太难过了,就跑掉了?”他抠着自己的衣服。
扶苏摸着嬴政的头发,拿起立在旁边的佩剑,穿过车帘怼了下外面的毛遂。
“别扒拉我呀。”毛遂拧了两下,躲开扶苏的剑。他见前面长路坦平,也没什么岔路口,便放任马自己往前走,回身掀开车帘道:“我难过什么?”
嬴政眼前一亮,跪起来,蹭过去:“我这样厉害的人都不喜欢你,你肯定会很难过。你以后不要乱说话了,我刚才真的很生气。”
毛遂面容扭曲了一瞬,单手按着嬴政的脑袋顶,把小孩儿的脸左右转来转去。他端详了半天,拧眉苦思:“这小孩儿是不是自信过头了?”
扶苏笑道:“挺好的。”父亲这样活泼开朗,哪里不好了?
吕恕满眼崇拜:“小公子说的又没错。”陛下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智慧
“......”毛遂拒绝再与他们讨论嬴政的教育问题,准备把话攒着,等到了咸阳,都告诉卓夫人。
卫国公子给他们准备的身份很妥帖,但通行魏国关卡却不顺利。或许是因为最近和秦国开战,魏国的关卡比较严格,最后还是吕恕把仅剩的小金子都拿出去贿赂,才成功穿过魏国,用了十多天抵达韩国边境。
与战时戒严的魏国不同,韩国境内就宽松多了。扶苏等人驾着马车,平安抵达韩国国都。此时,距离扶苏离开邯郸,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韩都新郑的街头繁花逐渐凋零,悄无声息地慢慢迈入秋季。
去除伪装后,扶苏一身轻松站在张平宅邸前,看着院墙外的残花,不由得心生感慨:“上次与同尘分别,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百花还未绽放。”
毛遂牵着马车催促扶苏:“啧,别酸了,赶紧去叫门。赶了一路车,都要累死了。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扶苏忙道歉,赶紧去敲门。
不多时,大门就被门吏打开。门吏见惯了来往拜访的贵人,却第一次见到扶苏这样一身寒酸的人,他眉头皱成一团,还以为是来打秋风的士人。
门吏刚要开口斥责,便听见扶苏温声阐明来意。家主的好友?他仔细打量扶苏,忽略其衣着,果真相貌、气度不俗,态度温和下来:“稍等,我去通报。”
毛遂凑过来,惊讶道:“我还以为那门吏要把你当要饭的打一顿,怎么变脸那么快?”他都做好出手救扶苏的准备了。
扶苏温声道:“世上还是讲道理的人多。只要好好说话,都能理解的。”
“那要是不理解呢?”
扶苏摸了一把腰间的佩剑:“应该会理解的。”
“......”毛遂敲敲自己的脑袋,总是被扶苏这样无害的外表欺骗,明明见过这人血夜杀贼的。
说话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内跑出来。还没等人到门口,便有张平的声音传出来:“扶苏,是你吗?”
“同尘。”扶苏上前两步,握住张平的手。
张平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扶苏完全不复在邯郸时的意气风发,头发蓬乱、发冠都没了,衣裳也不合身。他握住扶苏的手,也觉得干瘦可怜:“你该早点在边境让人给我传信的。”
扶苏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都过去了。怎么同尘见到我,一点也不惊讶呢?”
张平无奈笑了声,看向扶苏身后的马车:“秦国小公子也在车里吧?你们跑的倒是痛快,赵国都要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