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扶苏叹了口气,可是自己不知道秦王明日会祭祀哪一路神灵,怎么提前跟神灵打招呼呢?
在传舍监视的官吏把扶苏的反应回报秦王,秦王听得大笑不止,前仰后合地按着肚子,大声称赞范雎聪明,一下子就拿捏了那个装模作样的小崽子。
“跟寡人斗,哼。”秦王叫来奉常,明日祭祀的时候要配合他。
奉常有点为难:“祭祀是很重要严肃的事情,大王怎么可以弄虚作假呢?”
秦王道:“寡人又没说是假祭祀......罢了罢了,到时候你别乱说话就行了。耽误了寡人的大事,到时候饶不了你。”
自从商君变法以来,秦国对神灵的依赖就越来越淡了,祭祀也没有了实际作用,不能再左右战事、国策。所以奉常都慢慢被冷落了不少。
奉常知道自己说了也白说,还会徒增秦王不快,甚至可能小命不保。他也不好反驳秦王,便默然遵命。
秦王摸着下巴,想着明天的事情,“嘿嘿”笑。
第49章
扶苏卧在床上,被过去的记忆纠缠,为明日的预想担忧,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
他翻来覆去,直到窗外蓝色的晨光透进来,竟一夜未眠。
扶苏掀开被子,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亵衣,单手推开窗户,被涌进来的冷风吹着,昏昏涨涨的脑袋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不能这样下去,一会儿还要入宫应付秦王,以现在的状态一定会出纰漏。
扶苏转身就走,披上外衣,抓起佩剑,去后院舞剑。出了一身的大汗,总算冷静下来。等入宫去见秦王,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定。
咸阳宫中早就准备好祭祀的东西,这次秦王没有去郊外,只在一处宫室内祭祀。祭祀的场面也不算大,甚至都没有多少秦臣在旁。
扶苏见状便更加轻松,秦王不可能通过这么简单的祭祀就问出什么来。他从容朝秦王行礼:“拜见秦王。”
秦王上下扫视着扶苏,见其除了眼底微微泛青,没有任何异样。嘴角一动,心中暗笑,这小子倒是一如既往地会装模作样。
祭祀前,秦王先清洗双手,顺便问扶苏:“昨天做梦了吗?”
扶苏站在旁边,回道:“多谢秦王关心,一夜无梦。”
“是一夜没睡,还是一夜无梦。”秦王站直身子,擦干净双手,脑袋靠近扶苏的脸,一双凤眸清亮精明,好似能穿透人心。
扶苏不能自已,后退了半步,与秦王拉开距离。一时懊恼,他迅速重新调整好笑容,“一夜无梦,睡得还不错。”
秦王轻笑了声,不知是不是信了扶苏的话,反正也没再继续咄咄相逼,转身便正式开始祭祀。
宫室的木门被缓缓关上,屋内瞬间昏暗下来。唯有几盏油灯照亮四周,昏黄幽谧,鬼影重重。
扶苏紧紧闭着嘴巴,眼睛盯着映出影子的墙壁。一道姿势怪异的人影随着火光,在墙壁上扭动、摇晃。好似真的有神灵鬼魂在下一刻降临,当着秦王的面,揭穿他所有难以言说的过往。
他有点喘不上气,眼睛慌乱朝四周张望,才看见一盏油灯附近放着一个人形摆件,原来是它映出来的影子。
厚重、神秘的乐声响起,主持祭祀的奉常念着词,好似在黄泉吟唱。
秦王端正地站在那里,不受这诡异的氛围影响。
可扶苏却总是分神,时不时地被自己给吓到,脑袋又昏昏沉沉。
祭祀到一半,扶苏便被请出了宫室。他一脚深一脚浅踩在地面上,好似踩在云端,分不清现实与幻象的界限。恍恍惚惚被领着,都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直到秦王带着祭祀烟火气进来,扶苏才回笼精神,起身行礼。环顾四周,原来自己是在秦王偶尔休憩的偏室。
秦王见扶苏的嘴唇发白,屏退四周的人,往席子以上一坐。他点点旁边,让扶苏落座,和他只隔着一张小桌案。
扶苏心里忐忑,不知秦王有没有真的得到神灵的指引,行动不自觉拘谨起来,小心跪坐在秦王所指的地方。
祭祀自然是没有什么收获的,从秦王的脸上却看不出来。他双目直直地凝望着扶苏,让对方无所遁形:“一个曾经操着咸阳口音的人,容貌还和寡人如此相似的人,竟没留下丝毫活过的痕迹。你不觉得奇怪吗?”
扶苏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要辩解,一时却说不出话来。是他疏忽了,不应该在没有改变口音的情况下,出现在咸阳。
秦王的声音严厉了几分,加快语速追问:“你若是秦国人,为何范卿出面都查不到你的身份?你若不是秦国人,为何要刻意学习咸阳口音,又仗着这样一张脸,将来是想要做什么?”
“扶苏绝对不会对大秦不利!”扶苏咬牙反驳秦王的质疑。
秦王猛地一拍桌案,高喝一声:“扶苏!”
扶苏当即浑身一震。
“真以为寡人查不出来你的来历吗?”秦王一把抓住扶苏的胳膊,将他扯到桌案上。
扶苏没稳住,手掌拄着桌案,才没趴在桌面上。
秦王道:“你以为寡人方才为何祭祀?”
扶苏霎时间脑中嗡鸣,只觉天旋地转:“不,不,怎么会......我不知道。”
秦王忽然笑了,笑声却刺耳:“就算不祭祀,寡人也猜出来了。你是哪一年生人?”
他推测扶苏是秦国宗室,看其容貌,血缘应该与自己相差不远。但对自己却如此畏惧,必定不会是历代先君。不知道是哪一个宗室?
难道是......秦王回忆着自己的兄弟们,又去追忆先王的兄弟们,并没有对这样一张脸有印象,是不受重视的公子吗?
扶苏一时如坠入冰渊,一时如置身火海,冷热反复,汗如雨下:“我,我.......请您不要再逼我了,我不能说。”就算他可以不在乎自己曾经的经历,也不在乎父亲未来得知消息会怎么看他,也万万不能说的。
高祖父一旦知道他是后世子孙,必定会逼问他更多事情。他可以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大秦改变国运,但有些事说出来只会带来更大的祸患。
比如,高祖父想要知道他自己的死期呢?扶苏说还是不说?没有任何一个君王愿意死,为了逆天改命,高祖父会不会做出很多极端的错事?会不会反而拖着大秦走向绝路?
秦王见扶苏言辞模糊,心里更加怀疑,非要知道扶苏的身份不可!这人必定是认识他,这样害怕他的身份,难道曾经是他厌恶的仇人?
秦王细数自己曾经厌恶的宗室人,最多的就是那群不安分的兄弟们。当年王兄猝死,他紧急归秦继任王兄的王位,不知有多少兄弟不服气,接二连三的想要造反。
这个扶苏言辞躲闪,或许也是哪个造反的兄弟,也不一定。
秦王冷笑,自以为看透了一切:“说吧,你到底是谁?”
是他的亲弟弟嬴芾?还是嬴悝?亦或是其他的异母弟弟?
当年王兄猝死在周地,他远在燕国做质子。而身居咸阳的母亲宣太后根本没想过拥立他,原打算是扶他的亲弟弟嬴芾为秦国新王。
是赵武灵王强行插手,把他从燕国送回了秦国,而后他才有机会争得王位。嬴稷知道的,自始至终母亲都不太喜欢他,只喜欢弟弟。
毕竟他少年时就离开母亲,去了燕国,再深的母子情分也淡了。而弟弟可是日日陪伴在母亲左右的,她们的母子情分,哪里是他一个“外人”能比得上的?
就算他成为了秦国新王,王权也被母亲宣太后、舅父魏冉、弟弟嬴芾、嬴悝刮分。
他们借着清理叛乱的机会,杀了他的大部分兄弟们,把秦国一些旧臣都逼走,让他在孤立无援中苦苦隐忍数十年,直到遇见范雎。
九年前,他把曾经干政的弟弟嬴芾和嬴悝,连带着魏冉一起赶回了封地。几人抑郁而终。难道现在是回来找他复仇来了?
秦王见扶苏迟迟不肯回答,双目隐隐爬上了血丝,隐隐有癫狂之态。
他怒笑,高声骂道:“无论你是何人,从前斗不过寡人,如今亦然!寡人才是大秦的王上,将会带着大秦锐士遍踏六国!成为千古万世、无人可及的新帝!”
扶苏听见这话,惊慌无措的心竟瞬间冷静了。高祖父误以为自己是他的兄弟吗?他被秦王抓得胳膊疼,见对方陷入魔障,情急之下一咬牙,大喊一声:“大王!”
秦王恢复了一些神志,眼睛如野兽一样盯着扶苏的脖颈:“说!你是何人?是嬴芾?嬴悝?还是其他什么人?”
“我,我......”扶苏在心里和高祖父说了句“得罪”,深吸一口气道,“没错,我是大王的弟弟,却并非他们。”高祖父最恨的就是这两个弟弟,他哪能借他们的身份?
秦王听见扶苏否认了这俩人,情绪又平稳了一些:“哼,看你的脸和性子也不是他们。真以为寡人猜不到吗?”
“......”刚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扶苏嘴角微抽,回忆着自己曾经看过的宗室碟谱,大部分当年被宣太后和穰侯魏冉定为叛乱者,名字都已经被剔除了。
情势逼人,扶苏几息之间便在脑中找到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名字,这名字倒是和他有些渊源:“我是嬴树。”
嬴树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公子,在见到兄长们都接连惨死,被活生生地吓死了,不过名字却被保留在了碟谱上。
果然,因为太不起眼,秦王眼睛里的狂色被迷茫取代。不过他当然不会就这么信了扶苏。吓唬了扶苏两句,把他丢在这里,让宗正去查碟谱。
扶苏跌坐在席子上,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中整理编造嬴树的信息。高祖父一会儿必定会来审问,他不能出纰漏。
扶苏这个身份选得妙,就算年纪最大的宗室族人都想不起来嬴树,只是隐约记得有这么个小孩儿。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当年争夺王位,乱糟糟的,哪有人注意到这么个小崽子?
宗正不明白秦王查嬴树做什么,他只是有些讶异道:“大王怎么会知道公子树呢?他去世的时候年纪小,差点都要被我父亲从碟谱上划掉。”还是宣太后制止了,毕竟杀了那么多公子,总得留两个充当门面。
秦王没有回答宗正的问题,而是顺着他的话沉思:正如宗正所说,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记得嬴树这么个人,莫非扶苏真的是嬴树?“扶苏”不正是“树”的意思吗?
秦王绷着一张脸,带着勉强找到的几条关于嬴树的信息,回去审问扶苏。
扶苏此刻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从容不迫道:“不敢再欺瞒大王。臣的母亲只是普通姬妾,在后宫也不起眼。当年臣见到了.......如此残忍的事情,没承受住恐惧,才不幸早逝。”
这倒是对上了,秦王继续板着脸问道:“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为赵国使臣了?”
扶苏摇头:“臣也不知道,死后一睁眼就到了邯郸,还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臣见小公子政面熟,便知其定为秦国宗室,便上前相救,后又打探消息才知何年何月。”
秦王疑心渐消,却还是正反试探了几句当年的事情。扶苏都一一回答正确。
见秦王终于露出和缓的神色,扶苏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他平日读书不拘类别,记性又想来不错,才在今日帮了他一把。
秦王确认了扶苏的身份,不似刚才剑拔弩张,反而心绪复杂。他端详着扶苏的脸:“哼。”
扶苏不明所以,小心窥探秦王的神色。
秦王道:“哼,那些人倒是小瞧了你。当年若是他们扶持你,或许寡人就死在你的刀下了。”
扶苏拱手道:“臣并无夺位之心……或许您不记得了,在臣幼年时,还曾受过您的恩惠。”
秦王嘲讽:“寡人十二岁就去当质子了,能惠泽你什么?”
扶苏抿唇道:“臣很小的时候顽皮,差点掉进池塘里。是您制止了臣。”
秦王想不起来这件事了,他幼年更顽皮,常常到处乱跑乱爬,或许无意间帮过嬴树,不过他不记得了。他听见扶苏的感谢,一时有点别扭,干干地回了句:“哦。”
扶苏见秦王嘴角似乎扬起,便为秦王倒水:“臣的经历太过离奇,没敢说出来,希望您能谅解。”
秦王对着扶苏的小脸,忽然又冷漠下来,弟弟没有一个好东西:“滚出去。”
高祖父的心思真是难猜,扶苏有点疲惫,起身行了个礼,小声问道:“臣什么时候能回赵国呢?”
秦王闻言勃然大怒,一拍桌案:“难道你怕寡人杀了你不成?寡人可以现在就赐死你!”
扶苏忙安抚道:“臣只是很担心小公子政。”
秦王冷笑:“有什么好担心的?赵王又不敢宰了他。”不过是受些磋磨,以为谁没当过质子吗?
扶苏无奈,决定明日等秦王冷静了,再重提此事。他温声道:“那大王好好休息,臣先出去了。您......要保重好身体,忧思伤神、怒大伤身。”
秦王没说话,眼神阴恻恻地目送扶苏出了门。下一刻,他又传令,让扶苏留宿宫中,不许出宫门。
扶苏知道这一关不好过,倒也没有意外,只是托蒙骜派人转告毛遂等人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随后,扶苏被暂时安置在咸阳宫西宫的宫室里。他负手站在庭院中,望着院中的桑树,隐隐蝉鸣。
想起在邯郸养蚕宝宝的父亲,扶苏不自觉笑容温柔。父亲说要给他做一件蚕丝衣裳,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再回邯郸。
想起如今的处境,他眉宇间又浮现愁苦,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