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嬴政道:“好。你的腰带松开了,我帮你系上。”
吕恕低头一看,在找鞋的时候,衣服都被蹭乱了,忙道:“臣自己来就好。”他怕嬴政上手,飞快地整理衣裳。
嬴政站在他旁边,因为个头太矮,脑袋直接被装进了吕恕的袖子里,过一会儿才重见光明。他忽然跑了,去自己的小书包里翻出冻疮膏,举到吕恕面前:“你的胳膊坏了。”
吕恕一怔,想起胳膊上的伤疤,瞬间血色尽失。
嬴政举得手有点累,不高兴地把吕恕的手扯过来,“你蹲下一点,我帮你抹抹药,它特别好用。我的脚指头抹完很快就不痛了。”
吕恕怎么敢让嬴政帮他抹药呢?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慌张地语无伦次:“不、不,臣没事,没事。”
嬴政不明白:“你和扶苏一样奇怪,他的脖子坏了,也不抹药。”他往自己的脖颈比划了一下子,“好大的一块。”
吕恕不用多想就知道扶苏的那道伤疤从何而来。他蜷缩在一起,抓着自己的头发,牙齿打着颤:“我不知道.....”
嬴政被吓呆了,走过去掰开他的手,几片发丝落下来。他见吕恕的头皮冒出血滴,轻轻吹了两口气,有点生气:“你干嘛呀?都流血了。”
吕恕喃喃道:“臣有罪,臣有罪。”
嬴政掏出小手帕,帮吕恕按住头上的血口子,“你在说什么呀?你要是把头发都薅光了,像个鸡蛋,祖父真的不喜欢你了。”他真的很讨厌吃鸡蛋!
吕恕浑浑噩噩中听见了嬴政的声音,抱住了小孩儿,良久才恢复清醒。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吓到了嬴政,忙道歉。
“没关系。”嬴政认真道,“但是以后不要这样了,我真的要生气了。有什么事可以跟祖父说,祖父会帮你解决的。”
“是。”吕恕扯出笑脸,赶紧起身,抱小孩儿去学室。他站起来的时候还差点晕倒,幸好被嬴政塞了一块甜甜的蜜枣。
扶苏已经走出了邯郸的地界,心脏始终拧着劲儿的难受,不停走神,担心嬴政、担心吕恕,也担心留在邯郸的那些门客,会不会遭到人报复。
这次与他同去咸阳的,有毛遂、李谈和廉颇。毛遂注意到扶苏不在状态,便催马过去关心询问:“你昨天晚上不会鬼混一夜吧?”
扶苏牵着缰绳,哭笑不得:“我家里都是一群男人,鬼混什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古怪癖好?”毛遂嘀嘀咕咕,“像赵王一样。”
扶苏用眼刀子甩他,坐在马背上,伸腿蹬了一脚毛遂屁股下面的棕马。
毛遂的棕马受惊,嘶鸣着往路边冲,幸好被前面的廉颇帮忙拦住,但也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气冲冲再次催马跑到扶苏旁边:“就知道你是个蔫坏蔫坏的小人!”
“我刚才不知道你的骑术那么差。”扶苏道:“非礼勿言。”
毛遂听着扶苏诋毁他的骑术,阴阳怪气:“我说了又怎么样?”
“会挨踹。”
“......”毛遂让自己的马匹距离扶苏远一点。
队伍再次安静下来。半晌后,扶苏从马背的包袱里掏出一包燕丹送的小鱼干,对毛遂摇了摇:“吃不吃?”
“打发时间喽。”毛遂拉着缰绳凑过去,然后被扶苏踹了一脚。
这次扶苏有了准备,提前帮毛遂拉住缰绳,没让他的马冲出去。在毛遂破口大骂之前,他把小鱼干都塞进毛遂的怀里。
毛遂骂骂咧咧地抓了一把小鱼干塞进嘴里,砸吧砸吧嘴:“燕国那破地方也就占个离海边近。等干完这趟,我就跟平原君辞行,去燕国游历一番。你去不去?哦,你要当大官嘛。”
扶苏笑道:“我不想当什么大官,以后和毛兄一起去。我也没去过燕国呢。”
毛遂哈哈笑道:“再带上慎之和那个秦国小崽子,那小玩意儿真好玩儿。到时候周游列国,听说楚国的风光和我们北边迥异。”
“还有我!”跟在后面的李谈忙插嘴。
毛遂敷衍点头:“是得带个拎行李的。”
李谈用马鞭去戳毛遂的后背。
扶苏眼中笑意愈发温柔,这种憧憬永远不可能实现了,可顺着毛遂的话去幻想,也让他忍不住深陷其中。
“咳。”廉颇在前面咳嗽一声,提醒后面那三个,他们不是出来郊游的,注意点形象。
李谈很尊重廉颇,立刻端正姿势,不再玩乐。
毛遂不以为意:“人生苦短,说不定哪天就死在刀戈之下,那么严肃干什么?”真不该带老头子一起出门。
扶苏侧眼看毛遂,赵国很少有人不尊重廉颇的,毕竟廉颇为赵国也立下不少战功,怎么毛遂对廉颇却好似带着为妙敌意呢?
毛遂没有理会扶苏的打量,丢开马鞭,让马慢慢落后,闭着眼睛享受春风拂面。
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可对外言说的秘密,扶苏收回目光,不再打扰毛遂。好友想说便说,不想说他也不会追问。
廉颇放慢速度,等扶苏跟上来,对他点了点头:“若是累了,就休息休息。”他见扶苏的身体不强壮,尽管知道扶苏敌阵斩杀秦将的事情,还是难免为其担心。
扶苏有点惊讶,廉颇竟然这么关心他?礼貌笑道:“我没事。”
廉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人到了死的时候,生前的荣辱都没了。想不到竟然是你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会亲自去他灵前吊唁。”
前几日蔺相如病逝了,没有多少赵人去祭拜,就连赵王也只是拍了一个内侍意思意思。在蔺相如年轻时,他门前可是车马如流水。
廉颇陪蔺相如的子孙为他守灵,一直到他下葬,期间来吊唁的最大人物竟然是扶苏。扶苏也不过只见了蔺相如一面而已,还差点被蔺相如上谏弄死。
扶苏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听到廉颇突然提起,沉默一会儿感慨道:“蔺公是一个值得佩服的人,我既然恰好在邯郸,自然要去吊唁一番。若是我不在,那就另当别论了。”
廉颇笑了:“你倒是坦诚。那秦将郑安平是秦国相邦范雎的恩人,也是范雎举荐的。你杀了郑安平,这次去秦国一定要多加小心,范雎的心眼儿可不大。”
“是是是。”李谈忍不住插嘴道,“秦王最宠信应侯范雎了,他又很无耻,说不准会杀使臣.....主君,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
扶苏笑道:“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他高祖父的确很宠信应侯,但因为郑安平和王稽的错误举荐,二人早已生出嫌隙。
廉颇拱了下手:“佩服。”
一行人也不耽搁,紧赶慢赶也用了二十多天才抵达秦国,见识到了与赵国迥然不同的民风和官吏作风。
秦国官吏雷厉风行,一路盘查严格繁琐却井井有条,并不耽误他们的功夫。原本毛遂还担心会遇到小吏刁难,提前从平原君那要了点金子打发,但秦吏却分文不敢收取。
扶苏解释道:“秦国对收受贿赂的审查很严格。”至少直到他自刎前,大部分关中的官吏都不敢明目张胆的违法乱纪。
毛遂默然。
接下来一路上所见秦国百姓也打破了赵人的认知,与认知中粗暴野蛮不同,秦国百姓都很安分淳朴,几乎没有私斗发生,都在努力耕田种地、经营买卖。
秦国百姓厌恶赵人,面对使团求助,语气不大好,却也都认真指了路。
李谈也有点茫然:“秦夷不是很凶悍好战吗?”
扶苏不自觉带了些许缅怀,笑道:“秦国人只是在战场上厮杀,并非好战,不过是为了军功爵位。所以想要彻底打败秦国人,很难的。”
廉颇叹息:“武灵王在世时,我们赵国也是这样。”
一行人默默无语。
又花了几日到达咸阳。他们到的时候,距离较近的韩国使臣早已经到了,便直接去安顿的传舍汇合。
韩国派来宗室韩熙,这个人在张平病逝后,会接任张平成为新的韩国相邦。扶苏打量了一番,此人眉眼有几分像韩非。
韩熙笑容温和有礼,知道扶苏和张平关系好,便主动解释道:“相邦回新郑后生了场病,不宜长途跋涉,便由我代他出使秦国。”
扶苏关心道:“严重吗?”
韩熙没有回答,让随身护卫取来行囊里的信,交给了扶苏:“这是相邦托我带给河间君的。”
扶苏顾不得礼仪,道了句歉,便拆开信翻阅。
信上,张平宽慰扶苏不要担心,他只是一些老毛病了,并让扶苏小心范雎的算计。同时他又说了侍妾有了身孕的喜讯,感谢扶苏的金口玉言,催促扶苏赶紧给孩子取名。
扶苏脸上从担忧、紧张转为失笑,抬头对韩熙道谢。
“河间君太客气了。”韩熙正要说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他和扶苏等人对视一眼,让敲门人进来。
房门被打开,门外站着身着秦王亲卫甲胄的武卒:“大王召河间君即刻入宫。”
这话说得高高在上,李谈立刻拧起了眉毛,连他们赵王都不会对河间君这样无礼!
扶苏按住了李谈的胳膊,温声笑道:“好,稍等我取一些东西。”
李谈急道:“主君!”
毛遂皱眉:“我陪你一起去。”
扶苏摇摇头,安抚李谈和毛遂等人:“秦王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们留在这里好好休息,明日还要正式入宫拜见秦王。”
说罢,他回屋拿了嬴政写的信,跟随秦王亲卫一起入宫。
高祖父在世时,也是主要在咸阳宫里治理国事。等到他父亲统一六国,咸阳的官吏越来越多,狭小的咸阳宫实在是没办法做事了,才准备在渭南建造新宫殿。
可以说,扶苏从小就是长在咸阳宫里的,对宫内的每一处角落都很熟悉。他甚至走得比带路的内侍都要快,根本不需要人指路。
路过一处柱子时,扶苏脚步微顿,没有在上面看见他幼时偷偷刻的小乌龟。
那时候他跑来偷看阿父,却看不见阿父的影子,不高兴地刻了乌龟。
可是刻完了他又害怕,生怕阿父会生气地揍他,回到自己居住的宫室后忐忑了好几天,还为此生了一场大病。
不过阿父自始至终都没有来教训他,也没来看望他,或许是没有发现吧。
扶苏不由自主地摸着崭新的柱子,出神半晌。
内侍小声提醒:“河间君?”
扶苏回过神,迅速收回了手。他掩饰好失落,重新带上了淡淡的笑容:“走吧。”
内侍觉得莫名其妙,却没有多问什么,把扶苏领进了偏殿内。
偏殿正上方的坐台上,一个凤眸威严的老者,他随意地靠着凭几,支着一条腿搭手。他明明没有保持端正仪态,却不让人觉得粗鲁,反而举手投足带着霸气。
坐台下首右侧,端坐着一个更显苍老的老者,身上穿着秦国高官的衣服,看向扶苏的眼神带着不善。扶苏猜测大抵就是大秦相邦����应侯范雎,看来应侯还真是受宠,坐的位置比太子都要尊贵。
坐台下首左侧,端坐着一个身材丰腴、肚子有点大的半老之人,正是秦太子柱。
扶苏目光在秦太子柱的脸上微顿,随即看向他旁边的青年,那面容熟悉的公子子楚,他从未见过却一眼认出的祖父。难怪都说他和祖父容貌相似,眉眼确实很像,准确的说殿内祖孙四人都很像。
扶苏的这一番打量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情,都没被人察觉出来,便行礼道:“臣扶苏拜见秦王。”
秦王咂嘴:“抬头让寡人看看,王��说你跟寡人长得很像?”
“臣不敢。”扶苏慢慢抬起头。
秦王再次咂嘴,对秦太子柱敲敲桌案:“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竟然让宗室血脉流落在外?”他的语气很平静,一点也说不上是严厉,但话一出口还是让秦太子柱不寒而栗。
秦太子柱本就虚胖的身体更加源源不断地冒着汗,他努力弯腰低头,拱手道:“臣不敢。臣虽然好美色,府上姬妾也多,却并不敢在外与女子乱来。”
要死了,这个扶苏怎么那么像他儿子啊?但是他真不敢啊!他们秦国对私下通-奸、强-奸的惩罚很严的。从前他只是个普通公子,上面还有个太子兄长,哪敢以身试法?
扶苏忙为曾祖父解围:“臣侥幸与宗室容貌相似,但......”秦国对户籍统计也很严格,他这个时候倒不好随便糊弄了。
范雎轻笑:“这倒是奇怪了,大王不如查查这位河间君的来历?”
秦王眼睛微眯,手指在桌案上无聊的一点一点,等待着扶苏的回答。他绝对要查清楚扶苏的情况,避免日后留下祸根。
扶苏听见范雎的话,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道:“实不相瞒,臣生来便没有见过父母,是被一个奴仆收养,养父早已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