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扶苏抿了下嘴唇,嗓子有些发紧,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吕恕沉默站在旁边,不想让父子二人继续沉浸在此事上,便提议道:“主君虽然没有办法回秦国,但是可以给秦王、太子和公子写点信,让扶苏一起带过去。”
扶苏揩了一下眼角,笑道:“是个好主意。”
嬴政闻言也有点心动,踢着腿要下地。他刚一落地,就哒哒哒跑到扶苏的桌案后面,熟练的翻出一卷空白竹简,开始在上面写信。
小孩儿的动作很认真,坐姿也很端正,可惜认识的字实在是不太多。一卷竹简让他写的黑一团黑一团,零星几个字夹在大团的浓黑墨团中。
嬴政也有些苦恼,心里有万千言语,但是却没办法落笔。他不停的抓脸,挠鼻子,把墨水也挠了自己一脸。
扶苏见状,忍着笑意去帮嬴政擦擦脸,也没有提代笔的事情。小孩写的东西和他们代笔写出来的到底不一样,不过他还是提建议:“您不如在布帛上画画吧?”
“好!”嬴政如释重负,赶紧把笔丢掉,又把竹简推跑。
吕恕去取布帛。
小孩先是给父亲公子子楚画了很多,用了足足一个时辰,然后就没有什么精力了。
吕恕委婉提醒道:“难道您不给秦王写信了吗?”如果秦王能够接到主君亲自写的信,没准一个高兴就提前接主君回秦国了,到时候有秦王亲自相护,主君在秦国的安全也有了保障。
嬴政不大高兴,他的手已经很酸了、很累了,便直接躺在席子上耍赖:“我不认识他。”
吕恕有点手足无措,“可、可......”
扶苏拍拍吕恕的肩膀,跪坐在嬴政的小脑袋旁边:“您前一阵不还说秦王是你的曾祖父吗?”
嬴政打了个滚,背对扶苏,小手捂住了耳朵。
扶苏道:“您只给公子写信,却没有给您的曾祖父和祖父写信,他们一定会很伤心的。”
嬴政闻言挠挠头,老气横生的叹息一声,从席子上爬起来:“他们可真不让我省心。”他重新打起精神,趴在桌案上继续写信。
吕恕吐了口气,对扶苏拱手表示佩服,在旁边温声给嬴政讲述秦王和太子的事情,能让小孩儿对二人有一些印象和了解。
嬴政听着听着,好奇地问道:“哇!我曾祖父竟然六十九岁啦。他怎么还不死呢?”他听荀卿讲过,好多人都只能活到六十岁就不错了。
吕恕膝盖一软,没跪坐稳,啪叽一下趴在了旁边。
扶苏也是被口水呛的咳嗽了好几声,吓得忙道:“这种问题就不要画在信里了。秦王应该不喜欢听到这个问题。”
嬴政道:“为什么不喜欢听呢?”
扶苏顿了下道:“可能因为他不喜欢死吧。”
“好吧。”嬴政歪着头,把刚才画出来的一幅小画给涂掉。
扶苏两眼一黑,没想到他的父亲竟然已经提前画出来了,这些诡异的画里面到底还藏着多少恐怖信息?
嬴政吹吹画布,又问道:“我可以活到六十九岁吗?”
吕恕刚爬起来,又趴了回去。
扶苏伸手把吕恕扶起来,见对方面色惨白,隐约猜到对方恐怕是在他父亲死后才回到过去的,所以......他的父亲是真的没有长寿之命吗?
尽管在自刎之前,扶苏已经知道嬴政的身体很不好了,可是猜到了父亲早亡,还是让他有点难以接受,也不敢去问吕恕。
吕恕被扶苏用手扶着,全身却好似被针扎了一般,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有应激的逃开。他的声音有些虚弱:“长公......”
扶苏用手指抵在吕恕的唇边,他的父亲实在是太聪明了。现在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不能在他面前乱说话。
被扶苏这么一打断,吕恕刚涌起的想要坦白的勇气,瞬间缩回去了,甚至比以前还要瑟缩胆小。
这时,嬴政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刚才的问题:“我也不喜欢死,我还是永远活着好了。”
扶苏哭笑不得,怕父亲日后还会信那些虚假的长生之术,被术士给骗到,甚至吃一些不明丹药。他轻声劝道:“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人可以长生不死。”
“为什么?”嬴政很好奇,“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吗?”
扶苏被噎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并不是人喜欢活到多久就可以活到多久。世界上有很多事,不能完全由人的意愿左右,不是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的。”
他忍不住抬手,摸着嬴政温热的脑袋,感受着小孩的体温。这种亲近,在前世是他和父亲之间,永远不可能发生的。
嬴政低头沉思着,突然感慨了一句:“我曾祖父真是命大呀。”
扶苏方才涌起的温情瞬间消散,赶紧继续制止小孩儿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给秦王和太子的信,嬴政花了半个时辰就搞定了,他对这两个陌生的曾祖父和祖父没有太多话想说,不过是怕他们伤心,所以敷衍一下。
“扶苏,你一定一定要记得按时回来呀,我会天天数着日子的。”嬴政把画都交给扶苏,抱住扶苏的脖颈,脑袋蔫巴巴的搭在扶苏的肩膀上。
扶苏似在喃喃自语:“你很期待我回来吗?”
“当然啦!”嬴政认真道,“等你回来,阿父给你用蚕丝做一件新衣裳。”他是个穷鬼,买不起新衣裳,只能亲手给儿子做了。
“原来您养蚕是为了这件事吗?”扶苏摸着嬴政红红的小耳朵,鼻子有些发酸,身上却暖洋洋的。他其实没有把小孩这句话放在心上,不曾想小孩自己还一直惦记着。
嬴政哼唧哼唧了两声:“我可是个好阿父。好孙子,等下一批蚕宝宝吐出丝来,祖父也给你做一件衣裳。”他没忘了旁边的吕恕。
吕恕瞬间扭过头看向其他地方,擦着眼睛,都不敢出声回应。
扶苏见状只当没有看到,并未戳穿吕恕的狼狈。面对这样的父亲,他难道就能控制得住情绪吗?
见外面的天色晚了,扶苏便帮嬴政穿上小鞋子,打算送他回质子馆。
这一穿才发现小孩儿的鞋子明显已经挤脚了,鞋面上的小老虎纹路都被撑的溜圆。
嬴政来回扭动着脚腕,美滋滋地欣赏自己的小鞋子:“你给我买的鞋子很漂亮哦。阿母让我换新鞋子,我又偷偷换回来了,我要把它穿到死。”
扶苏捂住了嬴政的嘴:“您不要说死什么的......我、我临走前再给您买一双新鞋子。”
“好!”
扶苏怕小孩儿的脚被挤坏了,次日就给嬴政买了好几双大大小小的新鞋子,免得小孩以后脚丫长大了,却还是憋着不换。
嬴政很喜欢他们,晚上睡觉还在被窝里排了一排,抱着自己的一堆小鞋子共眠。连阿母的话都不听,被揍了一巴掌屁股,也不让自己的小鞋子们下床。
卓兰芝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小崽子就是个天生犟种。她想了想,这些小鞋子是新的,鞋底儿也不脏,便由嬴政去了。
睡觉前嬴政还给每一双小鞋子取了名字,一觉醒来小鞋子被他踹得满床都是。他吭哧吭哧到处找回来,点了名,发现少了一只,难过的去找扶苏。
吕恕拦住嬴政:“扶苏今天早上已经出发了,他怕您伤心,就没告诉您。您......别难过,扶苏还会把你的画带给公子和秦王呢。”
第44章
嬴政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看着吕恕,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呆呆的、傻傻的。他好似没有明白吕恕这段话的意思,可他是一个聪明的小孩儿,怎么会不明白呢?
吕恕心生不忍,在嬴政的注视下扭开脸,不敢再面对小孩儿无声的控诉。他慌乱地到处乱瞥,希望能找点东西转移嬴政的注意力。
他见小孩儿手里提着一只小鞋子,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问道:“这是扶苏昨天给您买的鞋子吧?您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嬴政的嘴角垂着,抓着鞋跟:“我把它的好兄弟弄丢了。”小孩儿的声音很低落,说着低头去看小鞋子,还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吕恕反映了一下,才明白主君是弄丢了另一只鞋子,难怪只提溜着一只。他摸摸伤心小孩儿的发包,无措道:“您别难过,臣、臣帮您把另一只鞋子找到就好了。它肯定还在质子馆。”谁会跑进质子馆,专门偷一只小孩儿鞋啊?
“好。”嬴政抓着吕恕的手指,带着他往卧房走,“我昨天睡觉的时候,它还在我的肚子上,一睁眼就不见了。”
吕恕见前面就是卧房,停住了脚步,为难道:“臣不方便进去。”小孩子和阿母住在一起,那毕竟也是夫人的卧房。
嬴政不懂:“为什么?”
吕恕支支吾吾道:“于礼不合。”
嬴政更晕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吕恕只好解释道:“臣是一个男子,总不好进夫人的卧房。”
嬴政有点不大高兴,踢着脚边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草:“我也是男孩子,都可以进去。你是不是不想帮我找鞋呢?”
“臣绝无此意!”吕恕当即对天发誓。
恰好卓兰芝带着女侍出门,听见了这两个人的对话。她侧头对女侍嘱咐了一句,把卧房里的私密东西都收起来,而后笑着走过来道:“慎之进去吧。卧房里大多都是政儿的玩具,没有什么不好见的。正好我要去其他院子摘花。”
嬴政跑过去,抱住了卓兰芝的大腿,手里的小鞋子一鞋底抽在卓兰芝的腿上,他还一无所知地仰头问道:“阿母,晚上要吃花饼吗?”
卓兰芝痛得差点叫出来,忍着没有失态,捏住嬴政的脸蛋轻拧一下:“下次不要提着鞋子到处跑。”
嬴政不太愿意:“为什么?”
“因为你晚上会挨揍。”
嬴政嗖地往后窜了两步,双手带着小鞋子背到身后。
卓兰芝对吕恕微微点头,而后离开了小院,一出门就忍不住弯腰揉揉腿侧,抱怨道:“这小崽子真是越长大越顽皮。”
女侍笑道:“小公子很聪明活泼,奴婢听说质子馆的小孩子们都很喜欢小公子呢。”
卓兰芝也不是真的讨厌儿子,闻言也露出笑容。幸好遇到了扶苏先生,能让她们母子二人安稳下来,也不至于让政儿受什么磋磨。
儿子调皮一点,总好过可怜巴巴的。父母早早去世,卓兰芝被卓二叔当成联姻工具抚养,从来没学过什么生活技能,学得大多都是琴棋舞乐,哪里能养活小孩子呢?
她不敢想象,若是没有扶苏先生,自己又被二叔赶出了家,和儿子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卓兰芝有些失神,忽然听见院子里嬴政的猴子笑声,瞬间被唤回了思绪。
她无奈摇头:“应该请荀卿教教这小崽子,不然他都要上天了。”
女侍笑道:“只怕夫人舍不得。”她中午给小公子送吃的,可是见过荀卿教训扶苏先生他们呢。
院子里,嬴政拉着吕恕往卧房里走:“快点快点。”
吕恕被牵着差点绊倒,赶紧站稳了跟上嬴政的步子,进了卧房。
卧房里被女侍打扫过,在床边的席子上摆了一排大大小小的鞋子,很整齐。嬴政跑过去,挨个检查了一遍:“没有我丢的。”
吕恕道:“或许它在床缝里,臣帮您找找。”
“好。”嬴政转着圈跟在吕恕屁股后面。
一大一小到处翻找,遇到狭窄的小地方,嬴政就钻进去看,找了大半天也没找到丢掉的小鞋子在哪里。
眼看着嬴政的眼睛都有点红了,吕恕犹豫道:“要不臣给您买一双一模一样的新鞋吧?”
嬴政扁着嘴巴:“那不是扶苏给我买的。”
吕恕哑然。
嬴政用胳膊抹了一把眼睛。
吕恕有点手脚发麻,赶紧继续帮主君找鞋子。他走到那一排小鞋子前查看,最后感觉最大的一只靴子样的鞋有点鼓鼓的。
吕恕把靴子倒过来拍,从里面吧嗒掉出来失踪的小鞋子。
嬴政惊叹,跑过去把它抱起来:“原来它躲在别的鞋子里。”他对着鞋子用力亲了两口,幸好找到啦,不然儿子回来发现自己弄丢了他送的鞋子,肯定会很难过的。
吕恕赶紧挡住嬴政的嘴巴,牵着小孩儿去洗嘴,笑道:“找到了鞋子就好,我们去上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