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火光穿过层层交错的金属环，淌过老人布满褶皱的侧脸。
无论五官轮廓，还是低头校准零件时下意识蹙起眉头的习惯，和莱恩哈特没有半点区别。
只是这张面孔上堆叠着太多岁月碾过的痕迹。
陈尘反手将门合拢：“所以，你真是未来的老师？”
老人握着调校杆，缓慢转过半圈。
人工太阳内核传出细密的齿轮咬合声，一枚偏移错位的透镜顺势归位。
“可能比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老一些。”
“那现在的老师呢？他人在哪里？”
“依旧在这座纯白之塔中。”
陈尘环顾空旷的房间：“可我从走廊一路过来，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纯白之塔，偶尔分不清时序的先后。”
陈尘无声叹气，和莱恩哈特说话，无论哪个年龄都一样费劲。
他缓步走到人工太阳旁。这座模型明显被搁置许久，外层金属环边缘爬满氧化痕迹。
核心内的火焰明暗起伏，每当火光骤然变亮，外围三枚悬浮晶体便跟着小幅偏移，牵动底部齿轮，发出不堪负荷的干涩摩擦声。
老人伸手扶住其中一层金属环：“左边。”
陈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
“第三枚晶体。”
一枚乳白色晶体卡在导轨边缘，已经被不断升高的温度烤得微微泛红。
陈尘伸手抓住晶体，灼热温度瞬间穿透皮肤，他刚准备强行将其推回原位，体内的炼金规则已经自主运转。
晶体吸收热量，内部结构随之扩张。
膨胀的边缘抵住一旁的金属扣，让卡死的齿轮向前转过，带动金属环改变角度。
偏斜光线重新汇聚，落回核心中央。
随着热量减弱，晶体也逐渐恢复原本大小，嵌入导轨。
人工太阳内部的火光瞬间稳定下来。
老人悬在半空的手停住，转头看向陈尘：“这是什么手法？”
“我刚刚建立的炼金法则。”陈尘松开晶体，掌心还残留着一片灼红，“【相生】。”
“什么时候？”
“就在今天。”
老人沉默良久，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陈尘身上，仔细打量他周身流转的能量：“比我记忆中，来得更早。”
陈尘立刻抓住这句话：“你记得我？”
“我还没有这般健忘。”
“那我本来什么时候成为炼金大师？”
老人重新低下头，将调校杆插入核心下方：“现在问这个没有意义。”
“为什么没有？”
“一切已经发生改变。”
陈尘还想继续追问，老人却抬手敲了敲人工太阳的外壳：“把固定扣递给我。”
陈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堆满工具的工作台找到一枚银白色卡扣。
“你别转移话题。”
“哦。”
“那你告诉我，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接过卡扣，将它安装在透镜轨道旁。陈尘静静站着等候，许久都没有等到回应。
“你知道我的岛屿后来怎么样了吗？纯白之塔呢？布里茨？”
听到这个名字，老人手上的动作终于短暂停顿：“那台建筑机器人还在你的身边？”
“当然在。”陈尘皱了下眉，“而且她叫布里茨。”
“一直都叫这个名字。”
他倚靠着工作台，简单叙述起沉轮井内发生的一切。
老人静静听完：“这么说，赫伯特的执念，终究是成功了。”
陈尘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是布里茨成功了。”
老人抬眼，两人视线相接，片刻后他缓缓点头：“这句话，更加准确。”
陈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老人却已经再度埋头投入调校工作。
“没了？”
“你还想听什么？”
“未来的布里茨怎么样？”
“不知道。”
“你不是从未来来的？”
“身处未来，不代表能够窥见所有结局。”
陈尘定定注视着他：“那你究竟知晓哪些事情？”
老人将最后卡扣锁好：“你问得太多了。”
“那你总得回答一个。”
“超出界限的内容，我不会开口。”
“那可以说的部分呢？”
老人淡淡瞥他一眼：“暂时没有。”
陈尘彻底没话说了。
人工太阳的外层金属环匀速旋转，内部火光经过重新校准后，已经不再频繁闪烁。
老人绕到模型另一侧，准备调整最后的透镜。
陈尘紧随其后跟上，伸手扶住金属环，目光无意间扫过光球底部，看见了样式格外特殊的零件。
那是一块极小的深蓝色晶片。
形状并不规整，表面刻着几条星轨线条，与周围精密复杂的纯白炼金结构格格不入。
陈尘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是他之前和幼年莱恩哈特修理人工太阳时留下的东西。
当时原本的定位结构已经损坏，陈尘找不到完全适配的零件，便照着自己记忆里的星图，临时做了一枚辅助晶片。
“这个还在啊。”他伸手碰了碰晶片。
老人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神情微微一顿：“这是你装的？”
“我和小时候的你一起装的。”
陈尘察觉到他的反应：“你不记得？可你刚刚说记得我。”
“留存的记忆本就是残缺破碎的。”
老人伸手拂过晶片表面的星轨刻痕，指尖停留片刻：“原来命运，是从这里开始产生分歧。”
陈尘立刻靠近：“到底是什么不一样？”
“没什么，你听错了。”
“…”
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风格，也果然从头到尾都是莱恩哈特独有的习惯。
人工太阳彻底稳定后，老人拔出调校杆，将工具依次放回桌面。
陈尘原本以为他还要继续检查，老人却转身走向房间角落一排老旧书柜。
书柜门板长期受力变形，老人试了两次，才顺利将柜门拉开。
柜子里堆满天象观测记录与航行资料，大部分书籍书脊褪色斑驳。
他从最下层抽出一本灰蓝色硬壳书，封面上的银字已经磨损大半。
【《无月之域航行纪要》】
老人将书直接塞进陈尘怀里：“留着。”
陈尘掀开泛黄的封面。书页前半部分记载一场久远的航行实验。
实验选址在一块避光的区域，研究人员架设巨型遮蔽法阵，短暂隔绝整片区域的月光，用来测试航向仪器失去月光参照后的稳定性。
实验持续十七分钟。
正式报告的结论只有短短一行：【实验期间，区域内未观察到长期影响】
陈尘往后翻了几页。后面大部分都是装置参数和航线记录，看不出什么异常。
“这本书能起到什么作用？”
老人没有回答，伸手替他翻到最后的附录。几张折叠起来的航行日志夹在书页里。
船只记录中，罗盘在实验开始后大幅度偏转角度。舵手声称海流曾短暂停止，船身在无风状态下原地转向。
还有人在海面上看见大量夜行鱼群同时浮出水面，朝着完全相同的方向游动。
最后一份记录来自返航船只。
航船在月光恢复后偏离了原定航线，直到第二天清晨才重新与港口取得联系。
这些诡异反常的现场见闻，无一被录入官方实验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