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震动稍平,陈尘敛去笑意:“你不只是来排查机械故障的,对吧?””
“一半是公务。”
“另一半呢?”
“盯着黄金家族。”
康斯坦丁连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免得他们再把自己人为造成的事故,包装成独占的研究成果。”
陈尘自然听得懂她指什么,目光望向不远处的义肢男人:“你是特意跟着他们来的?”
“他们比我更早进驻栖钟城。”
康斯坦丁的视线掠过那台正在记录一切的工程机器人。
“你离开高炉公国以后,联合审议撤掉了黄金家族几项作业资格。可那些空出来的矿区、工坊和订单,没有多少回到翡翠家族手里。”
“被其他家族瓜分了?”
“利益至上,向来如此。”康斯坦丁早已看透,“有人表面为翡翠家族发声,转头就将大批军械订单私吞囤积。”
“黄金家族虽受惩处,伤不到根本。近期边境工程重启扩张,他们又把手伸回来了。”
陈尘想起学院里接连出现的委托:“异常的委托,也和他们有关?”
康斯坦丁转头看向他,略带讶异:“你居然已经查到这一步了?”
“只知道一些零散消息。”
“够快了。”
她微微垂眸,声音压低:“人会疲惫,会做梦,会被深渊侵染异化。”
“黄金家族参与的那项工程,人是没办法完成的。”
陈尘看向沿井壁不断苏醒的机械:“所以他们想在这里,得到更厉害的机器人?”
康斯坦丁微抬下巴,指向黄金家族工程机器人后颈:“你看见那东西了?”
“刚才注意到了。”
“它可不是什么拍照数据卡。”
康斯坦丁道:“那台织线机为什么把线送给同伴,信号机为什么争着报信,蒸汽锤为什么只对布里茨回应…黄金家族想把这些‘变化’也一起带走。”
“虽然目前只能模仿。”
两人同时看向那台工程机器人。
此刻它正抬手复刻布里茨此前接取金属饰带的动作,可就在即将触到饰带的瞬间,织线机瞬间收线。
它并未气馁,又转向旁边的信号臂,用指节敲出刚听过的节奏。
信号臂停顿片刻,干脆将灯转去了另一边。
康斯坦丁道:“它学会了怎么做,没学会它们为什么这么做...你觉得它们是在执行命令吗?”
陈尘想起刚才赌气的信号机:“至少刚才看到的是真在闹脾气。”
“你在我的梦里见过,受人控制的感觉如何。”
康斯坦丁望向一路延伸到下方的灯光:“这里可能正好相反。”
“有东西在借这些机器苏醒?”
“我也不确定,但黄金家族绝对别有用心,别让它们得逞。”
“这不用你提醒。” 陈尘轻笑一声,“不过你倒是很放心我,不怕我搞事?”
“你对自己完全不了解。”
点到为止,两人相对无言。
下面的机器越来越多,金属飘带从高处垂落,几乎要铺满平台。
数台搬运机械从侧面轨道伸出长臂,把积压多年的材料和零件一股脑递向布里茨。
更远处的信号灯争相转绿,三条侧轨同时从井壁中伸出,争相想要承接沉轮平台。
骤然间,平台猛地剧烈一晃。
最左侧的起重机械率先钳住护栏,试图把平台拉向自己的作业区。
另一边的转轨装置立即绷紧锁链,不肯让路。
两股力道同时较劲,整座平台在半空中开始倾斜。
随身携带的书页钢笔不少都掉了出去,学生们连连惊呼出声。
越千年跨到陈尘身侧,暗金龙鳞顺着手臂浮现,一手扣住护栏稳定重心。
尤利安迅速让所有学生靠向中央。
刻度引路机头部圆盘飞快转动,连续发出尖锐警告。
可其他的机器们依旧各行其是。
递出材料的机械臂愈发靠前,维修蜘蛛顺着轨道蜂拥爬上平台,信号臂层层簇拥,杂音响成一片。
它们都在等布里茨的回应,都执拗地认为,自己的任务优先级最高。
平台倾斜角度越来越大,摇摇欲坠。
布里茨站在最前方,在陈尘呼喊之前,伸手抓住最靠近自己的机械臂。
“都停下。”
近处的机械率先静默熄火,可远方的铃声和锤击还在响个不停。
布里茨抬起头,朝井壁深处发出一串短促的机械音。
“先让我们下去。”
躁动纷乱的地底机械群,瞬间恢复有序,结束了如同庆典般沸腾的机械共鸣。
何韵拾起滚筒机最后吐出的一张图纸,递到陈尘手中。
画面中,一台建筑机器人站在中央,周围挤着形态各异的机械。
它们举着各种各样的齿轮零件,所有线条都朝中央靠拢。
陈尘只是把纸递给布里茨:“看来它们真的在等你。”
【可我没有与它们相关的记忆】
“没事,下面的路还长着呢。”
平台穿过底下巨大的传动环,所有声音在同一刻被隔断。
沉轮线进入辽阔得看不见边缘的地下空间,平台下方只剩几处游移的火星,偶尔有白色蒸汽从黑暗中喷出。
刻度引路机头部的圆盘停止转动,它站在平台最前方,朝黑暗深处低下头。
远方,一道细窄的白光缓缓亮起。
第401章 沉轮归位
白光穿透浓稠黑暗,随着距离缩短,最后落在布里茨身上。
一道瘦削高挑的机器人,从光后显露出来。
它没有双腿,下半身由两组固定在悬轨上的滑轮代替。
右手提着盏多面棱形玻璃灯,每转过一面,投出的光线便随之变化。
它盯着布里茨看了很久:“建筑机器人?”
【是】
随着布里茨的回应,井底忽然响起连片的金属轻响,像无数沉睡的部件同时醒来。
提灯机器人抬手高举灯盏,光线照亮它已经凹陷的半边胸甲。
“你迟到了。”
布里茨的光屏微微卡顿:【我没有接到此前的施工通知】
“看来,你已经忘记了。”
提灯机器人转动灯面,白光骤然向四周铺开。
横跨整座地底洞窟的巨型环轮,猛地从昏暗中显露全貌。
它半边凌驾地下水池之上,外圈套着数层粗砺的钢环,几十根配重链从轮缘伸出去,锚穿过井壁上的滑轮组,最终锚进岩层深处。
轮心与中央钟塔垂落下来的主轴紧紧咬合。
数不清的传动轴以轮心为原点,向四面辐射,穿插在砖石墙体与金属管路之间,像从心脏伸向整座城市的血管。
陈尘仰起头,只能看见无数金属结构盘旋向上,最终没入头顶的浓黑里,仿若一头巨兽嶙峋的脊椎骨架。
“这就是...沉轮?”何韵喃喃道。
肖恩手里的图册早就滑到了地上:“中央钟塔的核心主轴,竟然一直延伸到地底这里?”
“还有报时线路、压力管、城市轨道…全都汇聚于此!”
灯光照过沉轮四周,众人才看清,偌大洞窟之内,随处皆是休眠的老旧机械。
几台吊运机械停在轨道尽头,长臂共同托着悬在半空的配重。
横梁泵机保持着下压的姿势,勉强维系着地下水位的平衡。
几只身形低矮的机器抓着同一根锁链,将其死死固定在地面。
熔炉里只剩一线暗红火光,值守机械不停添入微量燃料,不让它彻底熄灭。
这些机器仍守在各自的位置,只有一双双眼睛,随着布里茨的动作缓缓转动。
缺失左半边外壳的搬运机器人顺着轨道走来,腿部替换的部件高低不平,行走姿态歪斜颠簸。
“建筑机器人。”
它停在布里茨面前,胸腔里的声音沙哑得像两片金属正在摩擦。
“晶柱挡住了沉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