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平台下方,几根粗大的锁链依次绷紧。每经过一段轨道,速度便会稍稍放缓,等底下交接的配重托住平台的重量,才继续沉向更深处。
摇摇晃晃中,有种往地心坠落的压抑感。
陈尘扶着冰凉的金属护栏俯身,昏黄灯光仅能照亮井壁周边狭小的区域。
更深的地底浸没在浓稠黑暗中,偶尔有轨道掠过,再很快消失到头顶。
“这里到底有多深?” 何韵紧扶护栏,也带上了一分担忧。
肖恩已经翻完了手里的图册,干脆将书合上:“现有所有史料记录里,中央钟塔地底仅有三层检修区域。”
程野抬头看了眼早已看不见的入口:“我们应该已经超过三层了吧?”
沉轮线再次轻轻一震。
上段井壁规整崭新,明显后世翻新修缮过,照明管线排布整齐,机械支架、接口配件皆为制式。
几台制式维修机器人站在壁龛里,像站岗的哨兵。
平台经过时,它们同时抬起头,浅蓝光束从众人身上扫过。
【轨道状态正常】
【沉轮线准许通行】
机械音结束后,它们再度垂首,哪怕布里茨途经身前也再无反应。
黄金家族带下来的那台工程机器人站在负责人身后,和这层的设备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它始终保持着最节省空间的姿势,双臂垂在身侧,头部按照固定角度转动,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沿途结构。
平台继续下沉,灯光率先消失,陈尘只能用圣光照明。
井壁上的支架也变得歪歪扭扭,粗细杂乱的铜管从砖石缝里伸出来,像盘虬的老藤。
前方忽然响起密集的金属摩擦声。
陈尘循声望去,就见两侧井壁里嵌着一长排细长机械。
主体固定在墙内,只有成排的机械指与装满线轴的长架沿轨道前后移动。
它们此刻正在工作,数十根机械指同时捏住细铜丝,长架缓缓后退,将金属拉成近乎透明的细线。
拉伸至极限时,旁边的机械立刻接住线头,几道转轮一齐转动,把细线绞合成了新的绳索。
沉轮线从它们中间缓缓穿过。
原本各司其职的机械群,动作齐齐放缓。
离布里茨最近的织线机,忽然弹出一缕铜丝,轻轻抛向悬浮的平台上方。
对面的机械立刻接住,交错穿梭的机械指快速作业,竟在众人头顶编织出一条轻薄的金属饰带。
后方更多线轴转动起来。
铜色、银色,还有已经褪成暗红的信号线被依次送出。
金属带越织越长,表面渐渐显出钟塔、齿轮与沉轮线的图案。
最末端,赫然是一台方方正正的建筑机器人。
“它们居然在主动编织?”程野抬头看得入神。
肖恩下意识去翻图册,摸到封面才想起自己已经合上了:“这种型号的织线机原本只负责制造线料...”
众人细看之下,其中一台织线机的动作明显迟缓,左侧的手指已经弯曲,每次接线都要重新调整位置。
旁边那架本可以直接完成剩下的图案,却停下来等了它一会儿,又把自己的半卷银线推了过去。
两架机械重新对上节奏,慢慢补齐了图案残缺的边角。
何韵压抑道:“它明明可以独自完成,为什么要停下来等待?”
“也可能是设定出的联动误差修正。”肖恩还在试图用理论解释。
平台尚未驶出这片织线区域,头顶成型的金属饰带缓缓飘落,最终搭在布里茨抬起的掌心上。
黄金家族的工程机器人也有样学样,另一条飘带同时垂到它面前。
可织线机突然把线轴倒转,整条带子“嗖”地缩了回去。
陈尘看看空着手的工程机器人:“区别对待得还挺明显。”
黄金家族负责人没有回应,只示意身边的人继续记录...与此同时,机器后颈内的暗金薄片短暂闪烁。
再往下,井壁忽然变得嘈杂。
巨大的滚筒机占据了半面墙,腹中积着成捆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看不真切。
沉轮线经过时,滚筒毫无预兆地旋转起来,将腹中的纸张一张张卷过印版。
很快,出纸口接连吐出新的图纸:
巨大的齿轮;开启的沉轮线;以及...挂着金属带的布里茨。
“它什么时候画的?”何韵伸手接住飘落的图纸。
滚筒机像得到了回应与鼓励,海量图纸接连喷涌而出,环绕平台盘旋飞舞。
与此同时,分布在井壁各处的信号臂也开始动作。
顶层信号灯率先亮起红光,隔着几十米,下方的铜铃立刻回应。
更远处的指针转向井底,另一组灯臂随即伸出,把消息继续往下传。
一层接一层,像水波似的漫向黑暗深处。
肖恩侧耳听了一阵,勉强辨认出两段重复最多的内容。
“沉轮线重新运行。”
“还有…建筑机器人归位。”
话音刚落,下面的铃声骤然密集了好几倍。
金属带在上方翻卷,印着图案的纸张围绕平台打旋。
织线机的进退声、滚筒的转动声、铜铃与信号臂的撞击声渐渐叠到一起。
起初还各响各的,乱哄哄的,没过多久,竟汇成整齐统一的韵律。
平台不断下降,加入的机械声越来越多。
陈尘扶着护栏往外看。
巴掌大的维修蜘蛛顺着井壁飞快爬来,借着横杆猛地跃出,想跳上沉轮线的平台。
它刚离开墙面,后壳便被一只粗大的机械夹钳住。
小家伙落地以后并不服气,六条细腿扒着轨道,追着平台跑了好远。
更下方,两台信号机同时抢到一条传递线路。
它们挤来挤去,谁也不肯退让。左边那台突然加速,将对方的指针顶得不停空转。
被挤开的信号机停了两秒,直接把自己的灯转向墙面,闹脾气似的,再也不肯回应。
程野小声嘀咕:“它们是不是在吵架啊?”
“这种老式的信号装置不会有类人的情感。” 肖恩板着脸纠正。
沉轮平台途经下一组配重机器,降落速度再度放缓。
前方的井壁突然向外拓宽。
漆黑横梁横跨数十米,一端连着粗大的蒸汽缸,另一端牵着深入下方的泵杆。
横梁每次压下,井底就传来闷闷的水声,透明管道里的积水也跟着往上涨一截,动作缓慢得近乎笨重。
平台靠近时,横梁忽然停在最高处,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片刻后,它放下另一侧配重,将积攒的蒸汽全部送进沉轮线下方的管路。
平台底部漫过一阵温热气流,原本迟缓的配重重新转动起来,载着众人落向下方的轨道。
“这是在为我们开路?”越千年望着重新转动的配重。
陈尘还在看布里茨,闻言只“嗯”了声。
远处突然传来巨响,岩层之间,一柄足有房屋大小的蒸汽锤轰然落下,震得护栏嗡嗡作响。
众人尚未从巨响中回神,巨锤已然抬升复位。
第二次落下时,力道却轻得出奇,砸上了旁边的铜锣。
叮...
清脆声音沿井壁传开。
紧接着,又是一记震耳欲聋的重击。
一重,一轻,不断重复...
附近更多锻造机械被唤醒。
大小不同的锤头依次落下,将曾经用来锻造钟塔的锻打,拼成粗犷的节奏。
平台经过最大那柄蒸汽锤时,锤头悬在布里茨上方。
陈尘下意识抬手,耀光已经在指间亮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危机。
但巨锤却缓慢停滞,只用锤面轻触布里茨伸出的手掌。
叮。
温柔的金属颤鸣,响彻静谧的地底。
布里茨缓缓收手,蒸汽锤也不再动作。
“它们真是在欢迎你。”
陈尘这句话刚说完,侧面又炸开一声轰鸣,气浪卷着灰尘扑过来。
康斯坦丁顺势走到他旁边:“你还是这么喜欢到处找麻烦。”
陈尘瞪了她一眼:“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蒸汽锤再次落下,巨响把周围所有声音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