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我靠，真是你！”
对方明显有些兴奋：“月神圣选那投影我刷了三遍，还有你岛上那座炼金塔，晚上亮起来真的很像东方明珠。”
“生态炼金塔。”陈尘熟练地替它正名。
“对，就是那个！”
对方笑着报上姓名：“程野，铸构学院的学生。”
他还想再多聊两句，浮轨车的车门已经在身后合拢，只好先回到座位。
车厢沿用了栖钟城早期航线的设计，座椅、行李架和窗边小桌都能通过齿轨调整位置。
陈尘刚刚坐稳，头顶便伸下两条机器臂，拎起他脚边的材料箱扫了扫，直接将其送进了车厢侧面的卡槽。
布里茨头顶浮出提示：【材料箱分类正确】
程野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浮轨车离开翠玉天主城区，窗外建筑逐渐稀疏，大片云海从轨道下方铺开。
车顶挂着几只精细的黄铜机械鸟。
每经过航道节点，机械鸟便会睁开宝石眼睛，以尖喙依次敲响腹部的铜片。几种高低不同的声音汇在一起，报出当前时刻。
何韵对照着车厢里的计时装置：“慢了四秒。”
“栖钟城，有自己的时间系。”尤利安听到这句话，调出中央钟塔的立体投影。
高塔表盘下方延伸出无数细线，如同脉络般串联整座城池。
“这座城市最繁荣的时候，许多机械都没有计时装置。中央钟塔每次报时，信号会沿着地下线路向外传递，依次唤醒不同区域的机器。”
“清晨的长钟开启交通与公共供能，正午钟声调整工坊轮班，夜间短钟则让大部分街道机械进入休眠。”
随着尤利安拨动投影，整座城市里的光点按照钟声成片亮起，又依次熄灭。
“世人皆以为钟塔依城而建，实则恰恰相反...栖钟城，是从钟塔里，一点点生长成型的。”
程野看着那张复杂的城市线路图，瞠目咋舌：“所以钟塔一直不能停摆？”
“自然是停过。”
尤利安把时间线切到人口外迁的年代：“只是每次停运，城市里都会有一批与钟塔线路绑定的机械彻底失去响应。”
“后来居民越来越少，维护成本却没有跟着下降，只能逐步关闭了外围街区。”
“目前仍然居住在栖钟城的人，大多集中在中央区域。”
“高炉公国好好的，最近为什么又要重新接通那些线路？”何韵问道。
“这也是此次研学需要查清的问题之一。”
一个多小时后，黄铜机械鸟敲响最后的音节。
浮轨车开始减速。云雾向两边散开，栖钟城终于撞进视野里。
中央钟塔从城市正中拔地而起，深灰金属与浅色岩石交替向上，几道巨大的环形机械结构围绕塔身缓慢转动。
悬在高处的表盘几乎遮住半片天光，每当指针向前移动，整座城市便会跟着传来低沉而悠远的震颤。
围绕钟塔展开的城区规模庞大，空中轨道纵横交错，街道沿着机械线路笔直延伸，远处还能看见几座半埋在云里的大型升降站。
可亮灯的建筑，寥寥无几。
浮轨车驶入车站，车轮碾过站台前的刻线时，地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气流声。
站台两侧的铜管同时喷出白汽，原本安静悬在梁柱间的机械鸟依次睁眼，抖开薄铜羽翼，鸣叫出一段早已无人熟悉的迎宾曲。
紧接着，墙边几扇小门次第开启。
两名黄铜搬运人偶推着行李车走出来。前面那台少了个轮子，身子明显往左歪，却依旧努力保持着迎宾步伐。
巴掌大的机械乐手从墙洞里滑出，一只敲鼓，一只拨动胸口的金属弦。
鼓手明显慢了半拍，负责拨弦的机械人偶停下来等它，整首曲子才磕磕绊绊的继续。
站台尽头还盘踞着头巨大的金属狮。
外壳覆着暗红铜片，鬃毛是几百枚弯曲的齿片。蒸汽沿着脊背依次喷出，沉睡许久的狮子缓慢睁开眼睛，踏着沉重步伐来到列车前方。
陈尘已经先行躲在越千年的身后，又忍不住不时露出头观望。
它俯下身体，胸腔从中间层层打开。
一枝由薄铜片制成的白花从内部伸出，在众人面前缓慢绽放。
每片花瓣都压着栖钟城不同时期的城徽，最中央还嵌着已经褪色的欢迎晶石。
花朵开到一半，传动结构突然卡住。
金属狮胸腔里闷响几声，鬃毛缝里立刻钻出来两只米粒大的维修蜘蛛，扒着齿轮滴润滑油，忙得脚不沾地。
片刻后，剩余花瓣才颤颤巍巍地彻底展开。
迎宾曲恰好结束。
机械乐手举着手臂，搬运人偶分站两侧，金属狮伏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等着。
站台上没有其他乘客，也没有往日迎接列车的人群，只有穿堂风卷着灰尘从空旷的穹顶下吹过。
何韵率先鼓了两下掌，陈尘也走上前，跟着拍了几声。
金属狮宝石眼中的光明显亮了一点。
它重新合拢胸腔，带着机械乐手和搬运人偶，沿着来时的轨道缓慢退回墙中。
“这套迎宾仪式至少有一百多年历史。”
长纪学院那名抱着图册的高年级生开口，他叫肖恩，对栖钟城的历史机械极为熟悉。
“最初只有乐手和搬运人偶。金属狮是后来机械师送给车站的献礼，据说根据客人身份不同，它开的花都不一样。”
“它们每天都这么来一遍？” 程野望着合上的墙门，有点出神。
车站值守人员正从出口处赶来，闻言摇了摇头：“最近一年很少启动。”
“可能是今天下车的人多，压力管线判断成了大型班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显然早习惯了这里的机器时不时干点 “无厘头” 的事。
众人走向出口，一台高瘦的机械书记员守在闸机旁边。
它的身体由数排细密齿轮组成，面前垂着浅银色金属纸带。每当有人递上通行凭证，机器人背后的卡匣便会落下一张布满孔洞的薄片。
齿针穿过不同孔洞，在纸带上迅速刻写出姓名与时间。
尤利安和学生依次通过。
轮到陈尘时，书记员从卡匣中选出张新片，齿轮轻转，很快在纸带上压出：
【陈尘】
【长纪历史学院实地课程】
【目的地：中央钟塔】
随后布里茨走到闸机前，书记员眼中的扫描光从它的头顶落到脚下。
背后的卡匣咔哒响起，第一张金属片滑出，又被退了回去。
书记员连续翻过十几张识别片，齿轮的转动速度越来越慢。
到最后，卡匣深处的暗格自己弹开，吐出一张颜色发黑的金属薄片。
齿针开始穿梭，纸带上却没有出现布里茨的名字。
【施工单元】
【准许进入中央作业区】
下方空出很长一段，齿轮又艰难地转动几圈，才挤出很浅的字迹，像是快要没力气了。
【沉轮线��等待接驳】
肖恩立刻把那段纸带截了下来：“沉轮线？什么名字？栖钟城现有线路里没有啊。”
值守人员也凑过来看，皱着眉：“我在这儿七年，从没听过这名字。”
布里茨检索自身记录：【本机无相关线路信息】
书记员已经收起身份卡片。闸机旁的通道没有打开，反倒是许久不用的施工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地面还残留着大型机械长期碾过的凹痕。
尤利安将纸带交给肖恩保存：“先留下来。”
穿过车站，栖钟城的街道铺展在眼前。
它可不像荒废多年的废墟，石板路上几乎没长杂草，建筑外墙都算完整，没什么坍塌的痕迹。
只是街边店铺大多紧闭，窗口蒙着薄灰，偶尔有居民从远处经过，脚步声能顺着笔直的街道传出几十米远。
钟声在头顶响起。
街道两侧沉寂的铜管先后吐出白汽，外墙上的压力表同时抬高指针。
遮阳棚从屋檐下展开，升降梯沿着建筑外侧缓慢爬升，几只机械鸟从报时柱中飞出，绕着街口盘旋一周。
整座城市像在钟声中完成自我的运行。
它确实还活着，只是住在这儿的，似乎更多是机器。
外围街区的机械大多使用炼金核心和统一接口，外形与翠玉天常见的设备差别不算太大。
越是靠近中央钟塔，沿途机械装置便愈发原始。
炼金核心逐渐被蒸汽炉、发条和配重结构取代。
有些机器人甚至没有动力单元，只能在钟声响起、地下传动轴开始转动以后，借助整座城市的力气活动片刻。
“栖钟城是从中央向外扩建的。”
肖恩一路记录沿途机械，顺口给大家科普：“越靠近城市中心，机器人年代越为古老。”
街口修葺有座圆形报时台。
12道钟声响起，平台四周的幕布自行拉开，一座缩小的栖钟城模型从地下升了上来，几排机械人偶依次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