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
陈尘回答得很肯定：“至少我以前那个世界的月亮不会。我们看见的月光，其实是太阳照到它上面，再反射回来的。”
孩童垂首，在纸面上重新绘出数条光路。
太阳、蓝星与月亮之间第一次出现了明确联系。
他看了片刻，忽然问：“所以月亮的阴晴圆缺，也和它们的位置有关？不是真的少了一块？”
“对啊，只是没被太阳照到的那面，我们看不见而已。”
陈尘看着他飞快接受的样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好歹九年义务教育没全还给老师。
孩子将那张图纸单独放到一边，随后从箱子里取出边缘粗糙的透镜，扔向陈尘。
陈尘手忙脚乱地接住：“干嘛？”
“把边缘打磨光滑。”
“哟，现在觉得我有用了？”
孩子已经爬上了金属支架，背对着他往下丢了句：“你知道些塔里档案没有的东西，在你说完之前，还算有点用。”
“你求人帮忙的时候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呵呵。”
陈尘拿小屁孩没办法，只能坐到工作台旁，拿起打磨工具慢慢磨透镜的毛边。
一边磨，一边零零碎碎地讲自己记得的琐事：
火箭发射的时候地动山摇，尾焰能把黑夜照成白天；出了大气层外面就是全黑的，我们平时看见的蓝天，其实是空气和阳光撞出来的颜色；宇宙里没有上下，人会飘起来，吃饭喝水都费劲。
孩子在上方安装金属轨道，问题却不断落下来。
“没有方向感不会晕吗？”
“人类在月亮表面留下了什么？”
陈尘把磨好的透镜举到灯下照了照，边缘已经光滑了不少：“问题太多了，我怎么还记得。”
孩子翻了个白眼从支架上接过透镜：“真是高看你了。”
随后两人合力抬起沉重的反射轨道，卡进模型上层的卡槽里。
陈尘扶着轨道充当工具人，等孩子把固定扣一个个扣紧，才松开手甩了甩胳膊。
人工太阳模型内部原本向外扩散的光路，已经被彻底反转。层层晶面共同指向模型中心，再通过上方观测装置重新汇聚。
孩子走到控制台前，接通一枚能源晶体。
低沉的嗡鸣从模型深处传出来，熄灭了不知多久的人工太阳微微亮起。
暗淡的光晕沿着内部反射环转动，随后穿过层层倒置晶面，投向天花板。
光线途经陈尘刚磨好的那枚透镜时，忽然散了开来，在天顶投出一片扭曲的光斑，边缘发虚，里面嵌着几块深浅不一的暗影。
陈尘仰着脖子看了会儿：“成了？”
“没有。”
孩子盯着光斑边缘，迅速记录晶体刻度：“聚光角度偏了，最外层的透镜本身也有杂质。”
陈尘摸了摸鼻子：“你刚才不是没挑出来吗？”
“杂质在晶体内部，和打磨无关。”
孩子走走停停，笔尖忽然停住。
光斑边缘有道极细的金光，没有顺着预期的方向扩散，反而像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随即拐了个角度折返回来。
“这里。”
陈尘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怎么了？”
“原始光路中没有这段偏折。”
孩子调出人工太阳过去的运行记录，将两道光线叠在一起。
大部分光迹相互重合。只有断层附近的细线出现了明显偏移。
“这能证明天穹外面有东西？”
“不能。”
只能证明人工太阳发出的光抵达天穹后，有部分发生了他们无法解释的变化。
可仅仅这点变化，已经足够让孩子眼睛发亮。
漫无边际的空白里，终于多了一道真实存在的、和过去所有记录都不一样的痕迹。
陈尘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摸出兜里那枚半成品晶体，凑到光斑底下。
晶体内部的银白轨迹仍旧悬在中央，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孩子斜了一眼：“还没想明白问题在哪？”
“今天莱恩哈特已经说过了。”
陈尘转动晶体：“这条路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星陨铁没有告诉我它从哪里来，我又不能随便编造起点。”
“那你为何非要执着于追寻它的源头？”
陈尘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没有起点，怎么确定它在坠落？”
孩子抬手指向天顶那道发生偏折的光线。
“你知道这道光冲出人工太阳之后，在天穹外面碰到了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能确认什么事实？”
陈尘仰头看了片刻：“它从模型里射出去，中间存在一段观测盲区，回来时发生了偏折。”
“中间那段是空白。”
孩子重新低下头：“你可以坦然承认自己观测不到，为什么非要替它补全不曾留存的过往？”
陈尘握着晶体的手停在半空。
天穹之外可能存在屏障，也可能存在某种能够改变光线的力量。
甚至有可能只是观测装置自身出现了问题，任何一种解释，目前都只能依靠猜测。
他若把猜测填进记录里，那份记录看似完整，实际上已经混进了不属于观测结果的东西。
星陨铁也是如此。
它更早来自哪里，在虚空中漂流了多少岁月，为何会闯入这个世界，这些经历并没有完整保存在眼前的材料中。
可陈尘一直试图从“相”里找出它全部的来历。
孩子重新爬上支架，开始调整最外层晶面的角度：“连留下来的东西都没看清，就想替它补上没有留下的部分。”
“难怪会失败。”
陈尘抬头瞪他：“你说话能不能稍微委婉一点？”
“不能。”
…
第二天，陈尘比平日早了半个小时来到教学实验室。
莱恩哈特正在处理一块透明矿石，他不说话，陈尘也不打扰，独自将星陨铁与记录纸放到实验台上。
星陨铁内部的意识很快察觉到他，幽蓝意识从深处探出，碰向【观相】。
又来？
“最后一次。”陈尘将安抚的意图送过去。
星陨铁显然不太相信。
不过它没有像最开始那样彻底躲起来，只把几道深处的痕迹小心藏住，像是在等着看陈尘这次准备做什么。
陈尘将注意力停在星陨铁自身。
漫长的寒冷一直存在，其中绝大部分没有明确起止，也没有产生能够被复现的变化。
直到靠近陨铁外层的某处，凝滞许久的寒意首次出现松动，金属纹理发生轻微偏移。
随后，表层开始熔蚀。
星陨铁不知道自己正朝哪里移动，却真实地记住了身体如何逐渐升温，外层如何被剥离，内部纹理又怎样受到同一股力量牵引。
暗金火色出现以后，所有痕迹都朝着相同的方向拉长，最后一同收束在撞击裂隙附近。
这才是材料真正拥有的部分。
陈尘拿起笔，在纸面上留下几组互相衔接的痕迹。
最上方保留了一大片空白，之后才是寒意开始松动的位置。
再往后，熔蚀纹与剥离痕逐渐清晰，最终共同抵达那处放射状裂隙。
表层出现熔蚀，银色物质向后剥落。熔蚀越来越严重，暗金火光拖在金属后方，坠落的方向由此显现。
莱恩哈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身后，他拿起记录，从头看到尾。
“为什么留下空白？”
陈尘看着那片没有落笔的位置：“因为那部分没有留在材料的相里。”
“我只能确认它曾经处于寒冷之中，之后发生熔蚀、燃烧与撞击。”
“至于它更早从哪里来，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或许...空白也是这段相的边界？”
莱恩哈特目光在那片空白处停留片刻：“总算明白了记录的意义。”
他说完打开晶体匣，将最后一枚纯白晶体推到陈尘面前。
陈尘精神一振：“可以开始了？”
“嗯。”
他将空白晶体放在星陨铁旁，先把自己的意图传递过去：只要你真正记得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