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理解了洛弥尔的提醒,在这种地方,祝福会变成记录,记录会变成凭证,凭证会在将来某个奇怪场合被重新拿出来,证明某人某日某时确实说过某句话。
一轮祈祷结束后,有位中年人突然递来一张纸。
陈尘刚接过,洛弥尔的手就伸了过来:“我来。”
那名中年人也不尴尬,立刻把确认书递给洛弥尔。
从艾斯廷庄园出来时,陈尘觉得自己像是被核验过一遍的合格商品。
汽车沿着内城道路继续往前,驶向罗森维尔家族的庄园。
如果说艾斯廷庄园像写满格式要求的文件,罗森维尔庄园就像一场被香气包起来的社交宴会。
门口站着的俊男靓女穿着华丽礼服迎宾,前方是一片连着玻璃温室的花廊,花匠正在里面修剪枝条,剪下来的花瓣被装进银盒里,用作晚宴香料和花浴。
罗森维尔家族派来迎接教会的是一位年长夫人,她先称赞洛弥尔路途辛苦,又夸几位牧师带来的祝祷仪器圣洁,最后才把话题轻轻绕到陈尘身上。
“这位就是月神长梯上的候选者吧?王都这几日都在谈起您。”
陈尘回礼:“只是随牧师团来见见世面。”
“见世面是好事。”
夫人笑道:“圣蔷城也喜欢见一见从远方来的年轻人。”
进入温室后,被打量的感觉更为明显。
祝祷区域被安排在温室中央,银灯摆在花架前,旁边一圈贵族夫人和年轻人坐得很松散,不像艾斯廷家族那样每一步都按流程来。
可她们说话时,总能把话题自然带回陈尘身上。
“陈尘先生是异乡人,你们那边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您既是牧师,还听说与纯白高塔关系密切,平日更偏向哪边?”
“圣选候选者需要提前住进月神圣所吗?”
这些问题比一个难回答,所以陈尘的选择是装傻。
祝祷结束后,洛弥尔被几位夫人请去看一只据说从王都古董库里找出来的月银花盏。
陈尘刚好趁机退到温室边缘,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站着发呆。
还没站稳,一名少女端着花茶走过来。
她穿着浅红短裙,行动时却很轻巧。
头发用玫瑰金扣束在脑后,耳边没有戴太多珠宝,只别了一小朵颜色很淡的干花。
“薇奥拉��罗森维尔。”她向陈尘微微欠身。
“额,我是陈尘。”
“你看起来很想从这里消失。”
陈尘没想到她如此直白:“有这么明显?”
薇奥拉笑了笑:“你每次听见问题,表情总会变得很难看,而且会下意识求助洛弥尔主教。”
陈尘立刻控制住视线。
“现在改已经晚了。”
“你们王都人说话真累。”
“习惯就好。”
“但我不打算习惯。”
薇奥拉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笑意比刚才真实了些。往旁边站了半步,正好挡住准备过来搭讪的年轻贵族。
“那就更要小心。王都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异乡人,牧师,纯白高塔学生,月神长梯候选者。称呼定下来前,谁都想试着把你推到他们期望的方向。”
陈尘看向她:“那你呢?”
“我只是好奇,罗森维尔家族喜欢新鲜故事。你身上的故事太多,很难不好奇。”
洛弥尔在温室另一边抬手示意,陈尘准备过去。
经过花架时,薇奥拉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一下。”
花架之中,深红玫瑰垂成一片,其中有朵颜色明显不对。
黑玫瑰被插在枝条交错的阴影里,花托没有接上花枝,只是借着周围红玫瑰藏住了断口。
薇奥拉伸手要取,陈尘却抢先一步。
花瓣顺着他的指尖折开,里面夹着张薄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赫利昂庄园水道】
【深渊污染】
陈尘看完,纸片边缘已经开始发灰。
薇奥拉倒是没有问他纸上写了什么,只把那朵黑玫瑰接过,放进旁边空花篮里。
“罗森维尔家族不在节庆温室里使用黑色的玫瑰,因为它的寓意不太好。”
薇奥拉说完叫来侍女,让她把花篮拿走。
陈尘现在倒是真心对她有些感兴趣,索性顺着问:“赫利昂家族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很多,看你问哪一种。”
薇奥拉整理了下手套:“他们家这几年很少主动接待牧师团,今年突然把自己放进祈祷行程,已经够特别。”
“哦?能具体说说吗?”
“他们更喜欢在王室仪式上露面后,就回自己的庄园。”
“赫利昂庄园很老,老到王都很多道路改建时都绕开了它。”
薇奥拉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讲,反而把手里的花茶放到旁边的小圆桌上。
温室另一侧,乐师已经换了支曲子。
玻璃穹顶下的交谈声慢慢散开,一些年轻贵族走向中央空地。
玫瑰花架之间留出了一片不大的舞池,那些祝祷的银灯被侍从移到边缘,灯光落在花瓣和裙摆上,整个温室的温度都像被节庆气氛升高了。
薇奥拉向陈尘伸出手:“跳一支?”
陈尘看着她的手,警觉心瞬间上来:“不是吧!聊天都要收费?”
“当然……我告诉你赫利昂家的事,你陪我跳一支舞,很公平。”
“而且美丽的淑女请你跳舞,也是件幸事。”
“我不会。”
“我看得出来。”
“那你还邀请我?”
“正因为你不会,才显得有意思。”
薇奥拉欣然接受周围那些若有若无飘来的视线:“月神长梯上的候选者第一次出现在罗森维尔温室,总该留下点话题。”
“放心,我不会让你摔倒。”
陈尘回头看了眼洛弥尔,他正在和不知道什么爵位的贵族说话,余光扫过这边,竟然没有阻止,只慢悠悠喝茶。
他只能认命地把手递过去:“先说好,踩到裙子我不负责。”
“你踩到的可能是自己的鞋。”
事实证明,陈尘不仅是路痴,身体完全不协调。
第一步,他就差点踩错方向。
薇奥拉扶着他的手腕,用力猛拉,把他从马上撞到花架的路线拉回来,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
“左。”陈尘往右迈了一步。
薇奥拉瞪大眼睛:“那是右。”
他们两人已经成为了舞池的焦点,虽然方式有些奇特,有人忍着笑,也有人小声和同伴交流。
陈尘不用听都知道,明天王都大概又会多一条传闻。
薇奥拉带着他转过半圈,等两人离周围人稍远些,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赫利昂庄园底下确实有水道,而且是更早以前留下来的排水线路。圣蔷城改建过很多次,大部分老旧水道都被更换了,但赫利昂家的那一段没有。”
陈尘全身心盯着地板,努力跟上她的步伐:“为什么?”
“因为它不只排水,日冕大教堂还在的时候,有些礼器和祭物不能走正门,就从那些水道送进教堂。”
“后来银月圣堂接管教堂,明面上的通道封掉了,地下也随着废弃,但或许是因为历史遗留的问题,并没有彻底封存。”
陈尘脚步又慢了一拍。
薇奥拉扶住他,笑容不变:“继续。”
“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入口?”
“赫利昂庄园西北角有一座废弃香料温室,外面种着白刺蔷薇。”
“温室后墙下面有一口月牙形石井,井口平时盖着铁栅。剩下的,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陈尘把这个位置记下来:“你怎么知道这么细?”
“罗森维尔家族负责玫瑰节的花材和庄园布置。很多贵族家的温室花房,都由我们的人定期维护。”
薇奥拉轻轻一转,裙摆擦过地面。
“王都的秘密不一定藏在书房里,有时候也藏在花盆底下。”
两人正在艰难移动,乐声正好进入稍快的部分,陈尘刚适应的节奏瞬间报废。
薇奥拉低声提醒:“别低头。”
“我不低头就更不知道脚该放哪。”
话音刚落,陈尘的鞋尖就踩到了对方的裙摆。薇奥拉笑容不变,手上已经用尽全力,把他带回节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