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来玫瑰节,还是跟在别人身后的年轻牧师。”
陈尘把糖片咬碎:“那应该是很久以前了。”
洛弥尔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怀念:
“是啊,很久了……那时候的雾钟城,还没有这么多形状的月亮,城门上挂着的是属于太阳的旗帜。”
“玫瑰节白天的巡游很热闹,骑士会骑着马从街上经过,孩子们会跟在后面学着冲刺。”
陈尘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那时候您也是来祝祷?”
“是啊。”
洛弥尔轻轻叹了口气:“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自己是月神虔诚的信徒,一心想着传播��的信仰,看这么多太阳的痕迹心里很不舒服。”
陈尘偏头看他,这不像现在的洛弥尔会说的话。
“后来呢?”
“后来出了点事。”
洛弥尔把那片玫瑰糖放进嘴里:“那年玫瑰节前夜,随行的几位牧师聚在一起商议,都觉得既然祝祷由月神教会主持,那么钟楼上的太阳旗便不该继续挂着。”
陈尘听到这里,大概猜到了后续发展:“您也这么觉得?”
洛弥尔没有避讳:“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太阳已经不在,旗帜只会让人误会。”
所以,他们真的这么做了。
几名年轻的牧师偷偷爬上钟楼,将那面悬挂了多年的太阳旗摘了下来,换成了崭新的月轮旗。
“第二天清晨,我跟着牧师团去教堂做准备,路过钟楼时,看见很多居民站在下面。”
街边的灯光照在洛弥尔脸上,让他的皱纹看起来更为清晰。
“老人、孩子、商人、也有刚巡夜回来的骑士。他们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空出来的位置。”
“后来我才知道,那面太阳旗的过往……很久以前,雾钟城遭受过灾兽围城,当时的骑士团和信仰太阳的教会,带领着城中的百姓,固守了整整三天三夜,无数人为此付出了生命。”
“最后活下来的人把那面破烂的旗帜挂上钟楼,从那以后,每年玫瑰节都会在在这里放上鲜花。”
陈尘看向远处钟楼,太阳纹章与月轮纹章并列悬挂,两者虽不完全协调,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那时候有个老骑士来找我,他年纪很大,我以为他是来和我争论信仰的。”
“看来不是?”
洛弥尔轻轻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
“他只是问我,年轻的牧师,你知道你摘下来的是什么吗?”
“我那时候答不上来。”
年轻的洛弥尔知道那是已经过时的旗帜,知道它不属于如今的纪元,知道它在仪式里显得不合时宜。
可他不知道,太阳的明光或许已然逝去,信仰的传承已经刻入这些居民的骨血之中。
“那个老骑士最后带我去了钟楼后面。”
钟楼后面有一面近乎倒塌的城墙,上面刻着许多名字。
骑士,平民,曾经守城的牧师,也有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
那些名字经历风吹雨,几乎已经辨别不清,只有玫瑰节前后,才会有人把花插在墙缝里。
“我站在那里,看见几个孩子把玫瑰放到墙下。他们大概根本不知道太阳纪元是什么,也说不清月神和太阳的区别。”
“他们只是听父母说,每年这个时候,要来给很久以前保护过这座城的人送花,仅此而已。”
陈尘慢慢咬碎嘴里的糖,这次糖味没有刚才那么甜,反倒带出很淡的涩味。
“所以您后来就学会妥协了?”
洛弥尔摇头:“这不是妥协。”
街边有人拉起小提琴,悠扬的琴声在夜空中回荡。
几名孩子举着木剑从两人身边跑过,甚至差点撞到洛弥尔,连忙停下来鞠躬道歉。
洛弥尔没有生气,反而从口袋里掏出糖果,放进孩子的手里。
小孩眼睛一亮,连忙说了声谢谢,便又追着同伴,跑进了远处的灯影里。
“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不喜欢的东西就该立刻甩掉。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会在之后的日子里占据生命的很大一部分。”
陈尘听到这里,隐约意识到他在说的不只是雾钟城。
洛弥尔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你现在不喜欢圣选候选者这个身份,觉得它麻烦、危险、荒唐都可以。”
“不过请先带着走一段路吧。”
洛弥尔说:“就把它当成不是非得摘下来的旗帜吧。”
“试着去了解它,去感受它背后的意义,或许,你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虽然陈尘还是不想参加圣选,也不觉得自己会因为一袋玫瑰糖就突然变得心平气和。
但洛弥尔说这些话时,不再是那个步步为营、精于算计的老主教。
走到旅馆附近时,陈尘终于开口:“所以您哄人上船的时候,也是这么练出来的?”
洛弥尔被他逗笑:“想学?那是另一门学问。”
陈尘翻了个白眼,老狐狸还是老狐狸。
口中的糖味已经淡了,只剩玫瑰香还留在舌尖。
圣蔷城还在更远的地方,可节日的气氛,已经先一步到了这里。
第282章 玫瑰与剑
次日清晨,牧师团整装动身离开雾钟城。
白金色的光之舟再度由云海之中缓缓凝形,陈尘依旧忍不住凝望。
洛弥尔缓步从他身侧走过:“要不要再上手操控试试?”
陈尘立刻后退:“那还是别了。”
“慈爱”的主教也没有勉强他,抬手示意众人登船,光之舟很快驶离雾钟城。
越往圣蔷城方向行进,云海之上的航道便愈发规整有序,一座座通体鎏白的航标高塔映入眼帘。
塔顶镌刻玫瑰与长剑交叠的王室标记,不时有巡逻骑士驾驭小型云舟擦身掠过,远远确认牧师团的通行徽记后收剑行礼,转向下一段航线。
沿途往来的节庆商队愈发密集,不少货运云舟挂着暗红色帷幔,甲板上堆满花箱。
贵族形制的云舟行驶得更为舒缓,船头高高竖起专属家徽旗帜,随行护卫分列两侧,披风下摆几乎垂成同一条线。
陈尘此刻也体会到圣冕兰瑟王国和万兽部落的不同。
万兽部落的喧嚣是燎原烈火,肆意奔放,靠近便会被裹挟其中;
而这座王国的节庆热闹,更像是反复演练无数遍的盛大仪式,处处藏着规矩与分寸。
正午时分,圣蔷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云海尽头。
远远看去,它并不类似四四方方的城池,反倒如精工雕琢的白石王冠。
鲜活的玫瑰藤蔓顺着石壁攀附生长,花枝被修剪成规整的弧线。
城门两侧矗立两尊持剑骑士巨型石雕,一尊手握长剑,一尊掌心托举盛放玫瑰。
盔甲线条锋利,脚下却是盛开的花海。
“这地方看着就很值钱。”陈尘忍不住感慨。
洛弥尔神色平淡:“圣蔷城是王国主城,自然不会太寒酸。”
王都入口分成几条通道,商队、旅客、贵族车驾和教会队伍各有各的路径。
贵族马车从内侧白石大道驶入,轮毂压过提前洒洗过的路面。
外圈道路虽同样人声鼎沸,却由银锁链与骑士岗哨隔开,普通人可以看见花墙和巡礼高台,却无法随意靠近核心区域。
这座城欢迎所有人参加玫瑰节,但欢迎也有尊卑贵贱。
光之舟沿着教会通道驶入城内,再过十分钟,总算看到了建在高起白石台地的圣蔷银月大教堂。
整片建筑群由院墙、廊桥、侧楼相互连通,规模恢弘。
最前方是开阔的前庭广场,广场中央铺着不同月相的石板,几辆装着行李的云舟停在边缘,圣堂执事正指挥人手帮忙。
再往里,是如今月神教会正式使用的银月主殿。
殿门高大宽阔,门楣正中镶嵌一枚硕大银色月轮。
月轮下方环绕放射状纹路,虽经过多次修补打磨,依旧能辨认出太阳日冕的轮廓。
两侧长廊的立柱上缠着玫瑰藤雕,藤下却是向下垂落的长剑。
东侧连片院落是专供各地来访牧师团暂住的客院。
西侧则不断有圣堂人员出入,应该是处理日常事务的区域。
至于更深处,白石墙后还有一片被高廊遮住的建筑,只露出半截灰金色屋脊。
光之舟停在侧面的云台。
陈尘下船时,看见另一支牧师团正从云舟上下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形瘦高的老主教,满头雪白发丝,他刚落地,周边几名执事立刻上前躬身迎接。
原本准备接待洛弥尔的侍从也主动退让,以示敬重。
陈尘压低声音问:“那位比您资历高?”
洛弥尔假装不经意地看去:“高不少。”
“别想了,他也不能把你从长梯名单上划掉。”
陈尘把刚冒出来的希望塞回去。
教堂派来的执事随后上前,他穿着月白色长袍,行礼动作标准得像从礼仪书里拓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