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梦中月
炼金动车比陈尘想象中快得多，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退去的景色，心里多少有点感慨。
高炉公国在食物上确实很难让人夸出口，可谈论到机械和交通这些科技，水平又高得让人服气。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洛朗蒂城圣殿门口迷路，现在已经能远远看见翡翠城外围那层偏暗的绿色屏障，真是让他这个“老农民”开眼了。
卢卡吃完最后几颗矿盐糖豆，把纸袋捏成一团，正抱着手臂往窗外看。
列车开始减速时，他原本还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等翡翠城那座旧钟楼出现在远处，脸上的表情却微微变化。
那座钟楼比洛朗蒂城的高塔矮了太多，铜锈从尖顶一路漫到钟盘边缘。车站外的行人不算多，远处几座旧炼金塔已经停止了运行，外墙斑驳，像很久没有重新维护过。
卢卡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又把视线收回来。
“你以前来过翡翠城？”陈尘问道。
“很小的时候来过。”
卢卡把那团纸袋往旁边一丢：“那时候这里没这么…算了，反正我也记不清了。”
陈尘没有追问，真到不想说的地方，卢卡反倒会忽然闭嘴。他到现在连姓氏都没说，自己也没必要刚认识半天就把人祖宗十八代问清楚。
列车停稳后，两人从车站出来。
车站不远处就是旧钟楼，陈尘这次难得有点信心。翡翠庄园离钟楼不远，他之前来回走过几次，按理说只要朝着熟悉的方向走，总不至于再绕到城外去。
可事实证明，路痴就像是诅咒一样牢牢缠住了陈尘。
他带着卢卡过了一条石板街，又绕进旁边的窄巷，走到尽头才发现那里是一处封闭的旧工坊，门口还挂着“暂停维修”的铁牌。卢卡抱着手臂站在后面，看着陈尘原路折返，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微妙。
“你真认识路？”
陈尘看了一眼远处已经露出轮廓的庄园围墙，语气很镇定：“快到了。”
卢卡显然没信，但还是给陈尘留了点面子。
两人绕回正路时，翡翠庄园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门口没有老管家的身影，倒是加文抱着剑在外面晃来晃去，看起来像一个被人赶出来透气的无业游民。
看见陈尘，他原本绷着的脸立刻松了些，刚要迎上来，视线就落到旁边的卢卡身上。
“陈尘，你出去一趟，怎么还带了个这种人回来？”
卢卡原本正打量翡翠庄园那扇有些旧的铁门，听见这句话，立刻转头看他。
“我这种人怎么了？”
他上下扫了加文一眼，目光落在对方露出来的半截手臂上：“你这衣服也没比我正经多少吧，袖子都少一边。”
加文把剑往肩上一搭：“我是剑士。”
卢卡扯了扯自己的机车夹克：“我是路过的热心市民。”
陈尘夹在中间，听他们一来一回，莫名想起岛上铜锣烧和凯西关系还不太好的时候。
这两人明明才第一次见面，却已经火气冲天。更麻烦的是，从某种角度看，他们性格还真有点像。
陈尘本来以为这场小学生吵架到这里就结束了，结果下一刻，加文伸手抓住了他的左手腕，卢卡不知出于什么奇怪的胜负心，也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两道视线隔着他对上。
陈尘低头看了看左右两边，觉得自己现在不像来救康斯坦丁，更像被两个小孩分配归属权。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蒂娅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拿着还没合上的记录册，随后看向了陈尘。
“总算被大师放出来了？”
陈尘点头，示意帮忙制裁一下这两小孩。
加文这才松开手，卢卡慢了一拍，也把手收回去。
蒂娅转身往花园里走：“玛格丽特一直在等你。”
翡翠庄园还是老样子，从大门到花园的路不长，石阶边的藤蔓修剪得整齐，水池旁仍有几片落叶漂着。
陈尘到了水晶棺前，才从背包里把匣子取出来。
玛格丽特今天换了一身深色长裙，银发整齐束起。
陈尘靠近时，她的视线先越过他，看向跟在后面的卢卡。
卢卡原本还吊儿郎当地插着口袋，被她看了一眼后，背脊不知不觉直了些。
玛格丽特没给他多少眼神，目光很快转回陈尘怀里的青玉匣。
她伸出手指，沿着上面那些精雕细琢的纹路轻轻摸过，像是在抚摸熟悉的孩子。
“小姐当年做这只匣子时，连续好几天没有离开实验室。”
“她说这是最后一次调整，只要完成，就能证明自己的方向没有错。”
或许是已有主人的原因，陈尘只能通过系统面板看到青玉匣的名称。
这个匣子不是用来战斗的武器，在学过三天标准模板炼金后，他看这些回路已经能得出一点门道：
外层负责稳固，内层像是在固定某种游离状态的东西，最核心的位置反而没有填充。
“我这次大概有一点想法。”
陈尘把青玉匣放到水晶棺旁边：“之前的治疗浮在表面，这次我得先进入她的梦境。”
玛格丽特微微点头，按下青玉匣侧边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匣身上细密玉纹逐渐亮起，原本方正的外壳从中间分开，八片青玉薄片向外展开。
细小的青玉片围绕核心缓慢旋转，最后停在陈尘眉心前方。
“青玉匣能固定灵魂意识……小姐做它时正在研究深层精神实验里的自我锚定。只要你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就不至于被别人的梦裹挟。”
玛格丽特补充道：“它能让你的灵魂稳定，但不会替你挡住梦里的危险。陈尘先生，若是感觉自己找不到路，就立刻回来。”
陈尘看了一眼青玉匣，又看向水晶棺里沉睡的康斯坦丁。
少女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长发铺在肩侧，像一朵被冰封太久的花。
“我尽量不迷路吧……”陈尘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不靠谱。
水晶棺缓缓打开，寒气从棺内散出。
陈尘把左手放上去，隔着青玉匣展开的光影，握住康斯坦丁冰凉的手指。
掌心的鲸尾纹随之亮起，深蓝色光从中浮出，和青玉匣的玉色光芒交叠。
陈尘身后的花园、水晶棺、蒂娅和加文的身影都开始变淡，像被一层水慢慢隔开。
现实里的声音迅速远去。
在他意识完全沉入梦境之后，水晶棺旁安静了片刻。
玛格丽特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黄毛少年。
“现在该聊聊你的事了，卢卡��黄金……你来翡翠家族的目的是什么？”
……
陈尘落进梦里的时候，先闻到了一点潮湿的花香。
脚下仍是翡翠庄园的石砖路，石缝里积着浅浅的水，花园里的藤蔓垂在两侧，叶片深绿得近乎发黑。
青玉匣悬在他身边，八片玉色薄片贴着眉心缓缓转动，像一盏被带进梦里的灯。
园尽头的门边有一道很淡的人影，模糊的轮廓像被水汽晕开的倒影。陈尘看过去时，她没有回应，只转身朝门后走去。
“康斯坦丁？”他的声音落在花园里，很快被水声吞没。
陈尘跑着追赶到了她进入的门扉，门后是一间旧实验室。
长桌上摊着许多炼金图纸，中间那张画着青玉匣的结构图，旁边无数密密麻麻的修改记录堆成了雪堆。
灯下坐着另一个康斯坦丁。
陈尘猜出这是应该是回忆的片段，这个康斯坦丁比刚才那道人影清晰得多。
她手里握着刻笔，正在给青玉匣内镶嵌一条条细密的纹路。
旁边几支透明玻璃管靠在仪器架上，管壁刻着黄金家族的徽记，里面雾气翻动时，偶尔会露出海潮、鱼群和某种巨大尾影的片段。
年轻的康斯坦丁拿起其中一支玻璃管，在青玉匣旁停了许久，最后还是将管口接入仪器。
浅金雾气顺着细槽流进匣身，原本轻轻颤动的回路安静下来，青玉匣的八面依次亮起。
她的眼底浮出一点很浅的喜悦，却又很恢复平静，重新低头记录数据。
陈尘身侧那道虚影也停在桌边，她的指尖穿过那只青玉匣的影子，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与此同时，实验室外传来钟声，桌面、灯光、图纸都随着那声钟响向远处退去。
脚下的石砖变成炼金协会考核厅的黑白地面，高处坐着几排模糊人影，翡翠家族的徽记和炼金协会的标志交错在一起，金色细线从其中几个席位下方垂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向考核台。
康斯坦丁站在台中央，青玉匣悬在她面前。
她按住匣身，似乎想让它停在刚才那个稳定状态，可那些浅金雾气还在往外泄露，绕着青玉匣收紧。
高处的人影翻动文件，纸页声越来越密，像是对实验数据相当满意。
可康斯坦丁的手指却慢慢停住，直到青玉匣光芒最盛时，她闭上了眼。
梦境般的潮汐从考核厅地面上漫，黑白石砖被流水淹没，旁边的座椅、记录板、仪器架都像沉入了水平面之下。
陈尘伸手按住身侧真正的青玉匣，左手掌心的梦泽鲸印记亮起，水面下那些游动的影子便慢慢退远。
紧接着，水位开始下降，露出一段被翡翠藤蔓缠绕的阶梯。
那道虚影再次出现，走在了陈尘面前前面，此刻终于有了更清楚的轮廓。
她穿着一身翡翠色长裙，头发披在肩后，只是脸部依然模糊如空白。
她没有回头给予陈尘目光，沿着阶梯一步步往下，直到阶梯尽头的圆形大厅。
大厅四周立着翡翠家族的石柱，地面依然铺着炼金协会的黑白纹路。
正中央是和现实里一模一样的水晶棺，里面没有人，只有一轮倒映在棺底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