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的虚影停在水晶棺旁。
陈尘这次终于看清了她的侧脸，和水晶棺里沉睡的少女几乎重合。
青玉匣向前飘去，棱面上的光落进水晶棺，露出其中更深一层的东西……
那是无数透明的立方体。
它们排列得很整齐，一枚扣着一枚，将水晶棺里的月影一点点托起。
大厅开始倾斜，实验仪器和水晶棺都在下沉沦，唯有青玉匣放出光线，拉住陈尘的意识。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再睁眼时，周围已经变成灰白色的空地。
康斯坦丁站在陈尘身边，这一次她几乎成了实体。
她对着陈尘露出了淡然的微笑，又看向他身边漂浮的青玉匣。
那神情并不惊讶，像是她很久以前就知道，总会有人带着这只匣子走到这里。
两人沉默了许久，直到少女抬起头。
陈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月亮占据了整片天穹，柔和的月光落在地面上，本该让人觉得安宁。
可它的边缘已经被透明的正方体覆盖，像冷硬的外壳，正在用力合拢。
康斯坦丁站在月光下，轻柔空灵的声音像从梦的最深处传来。
“你看见了吗？”
陈尘看着那轮被立方体吞没的满月，忽然觉得自己这次要唤醒的，可能不只是水晶棺里的康斯坦丁。
第195章 如梦初醒
陈尘此刻当然发现了头顶的月亮不对劲，可眼下还有比弄清楚它更重要的事情。
他收回视线，看向身侧的少女：“我现在更想知道怎么把你带出去。”
康斯坦丁转过脸，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我吗？”
灰白地面上浮起一圈水光，水光慢慢铺开，那口水晶棺重新出现在两人面前。
康斯坦丁走到棺边，裙摆掠过水面时没有溅起半点声响。她没有再解释，只抬脚踏进棺中。
陈尘身边随即浮出一圈淡影，那些影子都是康斯坦丁，又都不是真正的她。
这些虚影围绕自己站成一圈，像钟面上不同的刻度。
离他最近的几道还能看清裙摆和长发，再远一些，脸和轮廓就被水雾泡得模糊不清。
每道影子的眉心都牵着一根细线，线往高处延伸，最后没入那轮正在被透明立方覆盖的满月。
陈尘看着这一圈身影，忽然明白康斯坦丁为什么没有直接回答。
或许她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清醒、每一次被重新拖回沉睡，都像在梦里留下了一个不同的自己。
棺中的康斯坦丁重新起身，周围虚影慢慢向她靠拢，一道接一道融入她的身体。
等最后一道影子消失，她站回陈尘面前，整个人比刚才更清楚了些。
“陈尘。”她叫出他的名字。
陈尘倒也没有太惊讶：“看来你这些年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偶尔能听见一点外面的声音。”
康斯坦丁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很远的地方：“玛格丽特常和我说话，蒂娅和加文也来过。最近这段时间，她们提到你的次数很多。”
陈尘想了想：“那希望她们说的是好话。”
康斯坦丁的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你不该在这里待太久。”
她低头看向脚下：“我的梦已经被这轮月亮牵住。青玉匣能护住你一段时间，可它是我制作的产物，到了这里，会先回应我。”
陈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水已经漫到了脚踝。
刚才平整的灰白地面变成了一片浅水滩，月影在水面上被拉得很长。
水下有一些模糊的影子游过，鱼群、长着宽大鳍翼的生物，还有许多如同泡沫的海中幻影。
它们靠近陈尘时绕了一圈，似乎闻到了他掌心梦泽鲸留下的气息，最终没有攻击，只沉回更深的水里。
康斯坦丁看向他的左手：“你见过类似的梦境生物？”
“见过一条大鲸鱼。”
陈尘摊开掌心，露出了其中梦泽鲸的纹身。
青玉匣已经飘回康斯坦丁身边，八片玉色薄片围着她缓慢转动。陈尘试着朝着它招手，匣子完全没有回来的意思。
他只好悻悻地收回手：“看样子，现在不是我想走就能走了。”
康斯坦丁皱了皱眉：“你就不该走进那扇大门。”
“这话一般出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以后。”
陈尘看着不断上涨的水：“总不能回去告诉玛格丽特，说我看了一眼就先撤了。”
康斯坦丁对他的话非常不满意，挥了挥手，水面上浮起几支透明玻璃管，管壁上刻着黄金家族的徽记，和陈尘在之前梦境里见到的一样。
“我当年准备突破炼金大师时的研究方向为梦境领域。”
“翡翠家族在这方面没有太多积累，黄金家族那时找上我，说他们手里有几罐梦境药剂，可以稳定深层精神实验。”
“所以你用了？”
“自然。”
康斯坦丁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而且最初效果很好，青玉匣有几段回路一直不稳定，加了药剂以后，几乎立刻发生了相性反应。”
“考核前半段也很正常，记录板上的数据涨幅比我预想的还顺利。”
水面里的玻璃管一支接一支裂开，浅金雾气顺着水流涌向那轮月亮。
“直到最后一次测定时剂量失控……我当时以为是自己调整错了，后来才慢慢想明白，所有仪器全都经过检查。最后负责复核的人，是黄金家族那位副家主。”
陈尘听到这里，总算是确定了自己心里面的猜测。
一个即将突破炼金大师、还正在研究梦境领域的翡翠家族继承人，对黄金家族来说本来就碍眼。
如果她醒不过来，还能顺便验证那些梦境药剂的效果。
康斯坦丁抬起手，水面又浮出一片模糊画面。
那是一只巨大的海中生物，轮廓有些像魔鬼鱼，宽大的身体缓慢浮在深水里，边缘不断生出细小泡沫。
那些泡沫被仪器从它的身体中剥离，装入透明容器，再经过几道炼金装置，最后变成陈尘眼前这些透明立方。
“我沉睡之后，偶尔会梦见它。”
“那些药剂应该就来自它，可我不知道黄金家族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这些东西一点点蔓延到月亮上。”
陈尘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天穹。
前面的事其实已经能串起来。黄金家族找到某种梦境古兽，用它制作梦境药剂。康斯坦丁正好在研究这个方向，于是被推到考核台上，成了最合适的试验者。
可是……月亮会出现在这里？��代表着什么？
青玉匣的玉光不断拉扯康斯坦丁身上那些连向月亮的细线，却只能让它们轻微松动。
此刻水位已经涨到陈尘的小腿，他身体开始变沉，脚下像踩着一层软泥。
再拖下去，他恐怕也要被这场梦留下。
陈尘握紧流光杖：“你说得对，这不是轻松能解决的问题，所以只能试试那个了……”
康斯坦丁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你想做什么？”
“你最好站远一点。”
话音落下，漫丈华羽在陈尘身后展开。金白色光羽贴着水面一振，水浪向两侧推开。
康斯坦丁向前一步，似乎想拦他，青玉匣却先挡在她身前，玉光形成了青绿色的蛋壳，把她留在原地。
陈尘借着羽翼升空，水面下的影子跟着游动，满月也在视野里一点点放大。
透明立方体嵌在月面上，排列得严丝合缝，像是炼金外壳正在合拢，只留下了些许空隙。
离得越近，那种压抑感越为清楚，仿佛有一台看不见的巨大机器，正把月光也当成材料收束。
他在与满月齐平的位置停下。
和那轮月亮相比，陈尘的身影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光羽在他背后展开，流光杖上的七彩光芒一点点亮起。
上一次使用祈愿术时，他甚至没来得及想清楚后果，只凭本能把愿望扔给了月光。
而他这祈愿的东西很简单：将一个人从梦境中带出来。
陈尘闭上眼，身体和月亮相映同辉，祈愿术发动的一瞬间，熟悉的抽空感席卷全身。
他还没看到技能的效果，就已经从半空中坠落。
康斯坦丁扔出青玉匣，想要接住他，可在她伸手之前，一道柔和的月光先落了下来。
那月光没有形状，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出手，轻轻接住了自己的信徒。
陈尘的意识已经沉下去大半，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听见一道温柔得近乎叹息的声音。
“做得很好了，我的孩子。”
康斯坦丁怔怔站在水面上，看到天穹深处有更明亮的月光出现。
原本占据整个天穹的梦中月，在那道光面前忽然显得单薄起来，像一张画中的月亮，终于等来了真正的月色。
覆盖月面的透明立方开始崩裂，那些方块像失去了支撑，沿着月面一片片剥落。
透明碎片落向水面，还没真正碰到水，便在月光里化成细细的银尘。
浅金色雾气被照得越来越淡，之前浮现过的种种场景：实验室，考核厅，潮汐之海……都像被人从梦里慢慢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