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席位的来者不是奥古斯特，这位中年男子并没有把黄金改造堆得满身都是，只有右臂和半张脸上看得出改造义体的痕迹。
他坐下后没有急着说话，只把一份黑石矿区损失清单交给漂浮在周围的记录仪器。
赤铜席位来的是一位短发女人，身材高挑，手腕上套着厚重护环，坐下时顺手把一只工具箱放在脚边，像是随时准备回工坊。
秘银席位上是个衣着素净的年轻男人，笑容很温和，手里把玩着一枚细针，只是那双眼睛没什么温度。
其余几家都以投影到场。
黑铁席位是一名满脸胡茬的老者；钻石席位是一位戴薄纱面罩的女人……
十把椅子很快填满，真正到场的人却不算多。
皇帝坐进火焰主位时，那团永恒火焰并没有烧到他，反而像温顺地托住了他的身形。
他拍了拍扶手，开始了本次会议：“各位都忙，我也不念开场词了。”
他的语调仍有些奇怪，却不让人讨厌：
“关于黑石矿区异常事件，以及外来牧师陈尘的行为裁定，开始吧。”
黄金席位上的中年男人先开口。
“黑石矿区为黄金家族合法投资项目，开采登记、人员雇佣、外环安全手续均在有效期内。”
他声音里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陈尘未经授权进入核心区域，擅自接触下层异常目标，随后使用未知神术导致目标脱离控制，并造成中央主钻报废，矿区结构大面积损毁。”
记录仪器在会议厅上方转动，把损失清单和现场影像投向半空。
“黄金家族要求纯白之塔交出陈尘，由家族与炼金协会共同审问，并承担黑石矿区损失。”
赤铜席位上的女人翻了翻那份清单，眉头很快皱起来：“你们把那个才研发出来的钻头写成常规采矿设备？”
黄金代表看向她：“它本就登记在矿区设备名录中。”
“登记是一回事，用途是另一回事。”赤铜女人合上清单，点到为止。
秘银席位上的年轻男人原本像在看热闹，听到这里才慢慢转动手里的银针：“如果只是普通矿区事故，今天这场会议确实开得太隆重了。”
此刻，会议厅里的目光落到莱恩哈特身上。
莱恩哈特把一份记录投影展示：黑石矿区的登记材料、矿层补充报告、工人梦游记录、救援暂停命令和中央主钻预热指令依次展开，几乎不用他额外解释。
“黑石矿区登记开采物为黑骨岩，后续补充灰眠矿记录，却没有任何关于深层异常目标的上报。中层开始出现梦魇、失眠和集体梦游后，黄金家族没有暂停挖掘，也没有向炼金协会提交精神异常报告。塌陷发生时，普通救援通道被暂停，中央主钻进入预热状态。”
他看向黄金席位：“你们说不不清楚下面是什么，却提前准备了压制程序；你们说只是普通矿层，又让家族数据库进行型号匹配；无论如何，黄金家族至少要选一个说法。”
陈尘坐在翡翠席上听着，渐渐品出味来。
这场会议表面上是裁定他的行为，实际桌上摆着的是黄金家族私自挖掘异常目标这件事。
自己当然是麻烦的一部分，可黄金家族真正想捂住的，显然不是一个外来牧师的违规入矿的操作。
漆黑座椅上的女宗师忽然伸手，肩后那只黑色小鸟飞到她指尖，轻轻啄了啄她手背。
“我也想知道。能稳定形成梦域回响的前纪元残骸，对人造意识研究很有价值。黄金家族如果早有样本，却绕过炼金协会独立封存，这件事可不只是矿区事故。”
见到黄金家族的代表无法回应，皇帝摸了摸胡子，终于把目光转向陈尘。
“外来的牧师，到你了。坐在翡翠席上说话不用太讲究，翡翠家族那套老礼仪，我年轻时听一次困一次。”
他原本准备了几句很稳妥的语录，可看到在场这些人的反应，忽然觉得解释太多没用。
这里每个人都比他更懂文件，更懂责任划分，也更懂怎么把一句话拆成他们想要得到的意思。
他摊开左手：“我在地下见到的，是这个。”
鲸尾纹路从掌心浮现，淡蓝色光芒沿着纹理流动，一声低沉的鲸鸣在会议厅里响起。
淡蓝色虚影从陈尘掌心游出，最初只有一缕细光，很快便在圆形石台上方展开。
梦泽鲸的身影不再像黑石矿区那样庞大，却足够让所有人看清那层暗青色矿化外壳、以及被钻头凿开的裂痕……
虚影里，它蜷缩在岩层深处，梦境沿着灰眠矿扩散到矿工身上，变成“继续下挖”的催促。
随后画面转到塌陷后的通道、撤离的人群和中央主钻压下时的场景。
陈尘没有给这段虚影配太多说明，毕竟梦泽鲸的残响本身比他的解释更直观。
这些代表们一时无语，等到梦泽鲸虚影慢慢散去后，皇帝靠在火焰主位上，半天才叹了一声。
“这东西比文件直观多了，看来事件到此以及很清楚了。”
黄金代表立刻道：“梦境残响只能证明地下目标存在，不能证明黄金家族有意伤害工人。”
“有意还是无意，今天先不争。”皇帝抬手打断他，圣火在他身后晃了一下。
“黑石矿区事故先按事实定性。”
裁定文书在半空展开，金色文字一行行浮现。
“黄金家族未按规定上报深层异常目标，未及时暂停受影响矿区开采，在救援未完成前启动高危设备，违反《外环矿区深层异常处理条例》和《矿区救援优先法令》。”
“黑石矿区即日起封停，中央主钻残骸交由皇家炼金协会复核，由黄金家族承担工人赔偿、矿区修复及外环医疗费用。”
黄金代表的金属义肢搭在扶手上，关节处传来极轻的摩擦声。
皇帝继续补充：“外来牧师陈尘未经许可进入矿区核心区域，按理应追责。考虑到其救援矿工、阻止高危设备继续下钻，并提供关键梦境证据，暂由纯白之塔担保，不作扣押。”
“另外，纯白之塔需在七日内提交关于梦境异常的调查报告。”
陈尘坐回翡翠席，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好，却远远算不上把黄金家族打倒。
康斯坦丁、青玉匣、前纪元遗物这些真正麻烦的东西，会议里一个字都没有谈到。
这群人都很会拿捏分寸。
皇帝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把今天的裁定文书交给记录仪器后，语气又恢复成那副轻快模样：“好了，早餐后的会议就到这里，各位继续忙吧。”
投影席位一个个暗下去。
黄金代表离开前看了他一眼，可怜的陈尘又被痴汉给牢记了。
漆黑宗师从座位上起身时，那只黑色小鸟又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着活物般的光，像是对他掌心的鲸梦回响很感兴趣。
陈尘身上的束缚环很快被卫兵解开。
离开会议厅后，走廊里的热意重新出现，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汗。
圣火的光照在身上很是温暖，可刚才会议厅里那种被所有人计算的感觉，实在算不上舒服。
“这就结束了？”陈尘喃喃自语。
莱恩哈特看他一眼：“不然你还想被他们当场处决，丰富人生经历？”
“额……那倒也不用。”
陈尘揉了揉被束缚环压过的手腕，刚想问是不是回纯白之塔，莱恩哈特已经从储物空间取出一个青绿色匣子，抬手丢过来。
匣子比陈尘预想中沉一些，他双手接住时差点被带得往前一步。
玉色纹路沿着匣面蔓延，边角处能看见未完成的炼金接口。陈尘在拍卖清单上见过它，也听老管家不断提过它的名字。
康斯坦丁用于突破炼金大师考核的未完成造物：青玉匣。
陈尘低头看了看匣子，又抬头看莱恩哈特：“现在给我？”
“你不是一直想去见康斯坦丁吗？”
莱恩哈特往前走去，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现在可以去了。”
第193章 迷路的牧师
莱恩哈特把青玉匣交给陈尘之后，就没有再管他的意思。
拉斐尔圣殿外的圣火仍在巨像胸口燃烧，金色光芒从高处洒下来，把广场边缘那些银白锁链照得像是细碎流动的鳞甲。
陈尘抱着青玉匣站在台阶下，刚想问自己该怎么回翡翠城，莱恩哈特已经沿着侧边通道往里走，只留下一个不紧不慢的背影。
“老师。”陈尘试探性喊了一声。
莱恩哈特连头都没回，意思非常明确：自己想办法。
陈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青玉匣，又看了看圣殿前来往的炼金官员和贵族，终于确认了事实。
便宜老师还是很有便宜老师的风范，用得上时一口一个“我的学生”，用完之后直接放生。
凯西从他肩头探出脑袋，看向莱恩哈特消失的方向。陈尘伸手把它按回去，压低声音道：“别看了，他肯定不会回来。我们先想办法去翡翠城。”
说是这么说，问题很快摆在了眼前。
这里是洛朗蒂城，还是王宫所在的核心区。
陈尘在秘境里来过一次，现实里也刚跟着莱恩哈特走过两趟，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在高炉公国主城里顺利找到交通站。
尤其拉斐尔圣殿附近全是宽阔街道、悬浮轨道和各种只给本地人看的炼金路标，那些路标会自动变换符号，陈尘盯了半天，只看出每一个都像在嘲笑外地人。
他试着找人问路。
他拦住一位穿深色礼服的行人，对方看到他的牧师长袍后，脚步自然地偏开，像路边忽然多出一块石头。
第二位女士倒是礼貌许多，听完问题后微微一笑，身后两只金属小狗却同时走到她身前。陈尘十分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表示自己只是迷路，不打算当街传教。
第三个人终于停住了，那人从牧师袍看到流光杖，又从凯西看到他怀里的青玉匣，最后指了一个方向。
陈尘道谢后沿着那边走了十分钟，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王宫的入口，门口的卫兵看他的眼神比刚才那两只金属小狗还警惕。
陈尘不得不感慨世风日下。
他当然也可以直接展开漫丈华羽飞走，但陈尘还没忘记自己早上才从裁定会议里出来。
天上飞艇、巡逻轨道、空中执法器到处都是，他要是因为无证飞行被拦下来，莱恩哈特今晚大概真能把他丢进大牢冷静一下。
他原本打算先回纯白之塔，可走着走着，熟悉的路痴属性开始稳定发挥。
他沿着一条看起来像主路的街往前，绕过几座悬空连廊，又穿过一片货运轨道下方的街区。
等他意识到不太对时，周围已经看不见拉斐尔圣殿旁边规整开阔的建筑，取而代之的是密集小巷和挤在一起的商铺。
这里依旧在洛朗蒂城的屏障之内，却比王宫附近热闹得多。
街道两旁挤着各种小店，招牌有些是炼金灯牌，有些干脆用会动的机械小人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