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梦今朝
穆珀将葛洛送到主屋,剩下的交由谢明和别院管事安排,他主要是劝说葛洛将一身医术记录流传下来,并且与他商定遇到洛氏的人便给他送过来,若有合适学医的人才也送到这里来给他培养。葛洛听着穆珀的话,笑道:“我年近百岁,没有那么想不开,你却也不必劝我
至于洛氏,他们若愿意过来便是,若不愿意也不必强求,龟缩一隅,是无法锻炼医术的。”
穆珀心道我还真不担心乱军杀医生,我担心的是氏族,想到葛洛的心性,穆珀叹口气,将在响水镇遇到闵培龚氏子孙的事情告知葛洛,“龚氏行之,龚氏嫡系三子长孙,我在穆氏祠堂中看到过,他是我堂叔的外孙。”穆珀借由在京城过年时见到的人来解释,“他是嫡系,我是旁支,但我们年龄相仿,所以也有过交流,不过经年未见,他认不出我,我却认识他。”
“龚氏子孙化名加入乱军,曲阳郡守与乱军有城下之盟。聿怀那边虽消息不通,但想来比之曲阳相差无几,老爷子,您看呢?”
一直到穆珀带着谢门栓父子离开,葛洛都没从房间里出来,其他人本以为他是累了,没想到傍晚的时候葛洛精神抖擞的出了门,招来跟着他的洛家人,将穆珀和他的约定说了一遍,而后不听其他人的意见,叫洛淞即刻出发,跟上穆珀,以后遇到洛氏人由洛淞佐证,让他们听从穆珀的安排。
“老祖儿,我舍不得……”
“你都十六了,该独当一面了。少做这些女儿家姿态。”葛洛肃然道:“穆珀于我族有大恩,他是不会害你的。”
葛洛发话,洛氏基本不敢反驳,何况这里的人本就是族里分来照顾他的,洛淞见葛洛态度坚决,不敢耽搁,拿上自己行李和干粮就出发了,他知道穆珀他们是要到闵培的,即便这一时半刻追不上,也可以去闵培找。
从响水镇往南,谢子辰虽然没有放慢速度,但眼见着三天了穆珀还没回来,心里立刻开始上火,不过半天,谢子辰嘴上就起了燎泡。
“子辰,到前面多休息一下吧。”谢老太爷看谢子辰喝水都喝不下去,还得张罗着他们一大堆人的食宿,实在是心疼。“我这个老骨头想歇一歇。”
这队伍里也就是谢老太爷说这个话没人有意见,这乱军当道的时候,把安全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最不保险的,多逗留意味着多危险,即便是谢子辰也会被埋怨。
“四爷爷,您多担待吧,前面不远就是京城了,过了京城咱们就安稳了。”谢子辰也领了谢老太爷的好意,但现在越来越乱,他们路上遇到的乱军关卡也越来越密集,而且谢子辰发现去京城的路口上那些人会被抢下所有行李,只能穿着单衣通过,这让谢子辰不由得开始担心姑父一家。好容易打听到这个条令实施的时间,算着日子陈家已经过去了,谢子辰才放下一半的心。
若不是谢家先前名声好,又有养济院的事情在外,谢子辰都觉得自己保不住这一队的人。
四天了,谢子辰他们停在了京郊的一家客栈,这里已经没有乱军了,所以可以暂做修整。到了晚上,穆珀还没有追上来,谢子辰想到邢木申说的话,他哥哥被聿怀的乱军强行招募了,还做了个什么官,他们兄弟与世无争,断不可参与到此等事情里,邢木申是北上去救人的。
穆珀被抓住了?不可能,还是谢门栓他们被抓了,穆珀去救人了?可谢门栓他们也不识字,也没名声,抓了只能当杂兵,还是救洛氏的时候出事了?谢子辰再相信穆珀的本事也无法安稳下来,思绪杂乱间连穆珀被穆氏的人给抓回去都想到了。
“谢东家无心睡眠,是在等在下吗?”一声熟悉的调笑响起,谢子辰猛地起身,借着月光看见床边那个笑嘻嘻的人影直接抱了上去。
“诶呀。”穆珀觉得腰椎一紧,谢子辰现在力气可是真不小,“这么想我啊?”
“你没受伤吧?”谢子辰松开穆珀,急急着摸索。
“你还伤不到我。”穆珀笑笑,“我去点灯。”
等穆珀把屋里的油灯点亮,就见谢子辰往脸上系了一块面巾,“这是怎么了?要出去行侠仗义?”
“没事,偶尔保持点神秘感。”谢子辰可不想穆珀看见自己嘴上的燎泡,“洛氏的人都安置好了?”
“还要多亏了你朋友借的别院,我看了那面积和周围的田地,自给自足完全可以,而且门栓也认识那地方,可以随时送东西上去。”穆珀将自己的安排跟谢子辰说了。
“洛淞也跟上来了,我们一行四匹马,差点被官军给征丁。”穆珀坐在床边,“过京城的时候又差点被乱军给抢了去,当真是不容易。”
谢子辰听着担心不已,细细问了情况也不能彻底放心,等穆珀把这一路上的事情说的差不多了,谢子辰才道,“过了京城没有郡城了,再往前就是闵培,你回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会有什么问题?”穆珀愣了一下,然后看着谢子辰眼中的担心笑道:“我父亲一脉只是不受重视,又不是叛逃出家,更别提与家主一系结仇,我回去很安全。”
谢子辰被看破,有些微窘,故作镇定道:“没事就好。”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屋里的两人一惊,“子辰,没睡吗?”
是谢二郎的声音,谢子辰下意识的把穆珀挡进帷幔,然后道:“二哥,我马上睡。”
“嗯,你也别太担心了,伯犀定然无事,你好好休息,我给你的药膏记得涂,不然伯犀回来看见你破了相少不得说你。”谢二郎语气带着轻松安抚的味道,穆珀眼神幽幽的看着谢子辰,谢子辰麻了。
“好好,二哥放心,我涂完药就睡。”谢子辰起身到门口,解开面巾才开门,他得看着二哥回去。
“你又没涂药。”谢二郎瞪了他一眼,“早点睡,不然我叫爹起来。”
“我涂了,蹭掉了,我的好二哥,您快去睡吧,吵醒您是我的罪过。”谢子辰把念念叨叨的二哥给推回隔壁房间,又系好面巾才转身回来。
穆珀坐在床边双手抱臂,“解开。”谢子辰扑棱棱摇头,他半个上唇加上脸颊都红肿,而且还顶端发白,才不要给他看。
“解开。”穆珀放缓了声音道:“难道你以后老了,长皱纹了,也要一直围着面巾不给我看?”
“那不一样……”谢子辰自信自己老了也不会满脸沟.壑,“过两天就好了。”他回来了自然也就不会再着急上火了。
“过两天带你去见我族人,你也要这样子?”穆珀笑着把人拉近,然后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会医?我可以很快很快的治好你。”
“信我,嗯?”穆珀眼眸认真的看着谢子辰。有道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灯光昏黄,给穆珀的眉眼镀上了一层光晕一般,那眼睛亮晶晶的,谢子辰觉得自己用了好大力气才从这深邃如海的眼神中浮起来,至于反抗,不会反抗的。
解开面巾,穆珀看见谢子辰那明显肿了一块的脸,嘴唇上面还有层层爆皮,燎泡连着嘴角,刚才谢子辰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收着,已经有点破口了。穆珀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
“下次不会啦。”谢子辰看穆珀没有嫌弃,松了口气。穆珀拿出一个药瓶,里面是治疗外伤消炎镇痛的药膏,在阜安配出来的。
“别动,”倒出药膏兑水稀释了一下,穆珀用手沾着在谢子辰唇边薄薄的涂了一层。“这个里面有麻痹效果,要是直接涂上去,你晚上会流口水。”穆珀说着还有点后悔,挺期待谢子辰出丑的。
看穿眼前人的想法,谢子辰立刻瞪眼,“你想都不要想。”穆珀在他另一边的唇角轻吻,“今晚不会,我还要在你这儿休息呢。”谢子辰这个房间只有一个枕头。
谢子辰伸手掐住穆珀的脸颊拽了拽,“流口水蹭你一脸。”
当然,穆珀下手很有分寸,没有给谢子辰麻痹到那个程度,所以他睡得也很安稳。
转天清晨,穆珀洗漱的时候听见谢子辰问道:“你说洛淞也来了,他们人呢?”
“今早到,昨天他们跟不上我。”穆珀笑道:“你刚想起来啊?”
“对了,有没有盯着熙然他们用青盐药粉刷牙?”这几个小家伙正是换牙的时候,要注意清洁。
“有,他们比我还精心,生怕自己以后牙长歪了。”谢子辰说着还咔咔自己的牙,嗯,很整齐。
“还是听话的省心。”穆珀笑着道。
“嗯,”谢子辰后知后觉道,“我嘴上不疼了。”说着凑到水盆前,发现之前红肿的地方浮起了一层白皮,他轻轻揭掉,之前的红肿只剩下了一些红印子。
“茶杯里的药膏,再涂一次,晚上就好了。”穆珀转过来,捏住谢子辰的下巴亲了一口,“快去。”
转眼谢子辰就端着杯子过来了,穆珀看着抬脸的人,“懒啊。”说着沾出药膏给谢子辰涂上。
“这两天没好好吃饭吧?”穆珀话音刚落,谢子辰的肚子就很配合的开始叫唤,逗得穆珀哈哈大笑。
而等到早上吃饭的时候,穆珀看到了回来后在那大口喝粥的三人组,再看看自己身边这个,忽然觉得食欲大增。
第134章 肆乱之时
等大家醒来,自是一番问候,洛淞人小又机灵,在众人面前好好显摆了一下穆珀三两句解决守军责难,又几句话解决了乱军的纠.缠,昨天听穆珀讲述重点的谢子辰悄悄将手伸到穆珀后背一拧,昨天把他骗得跟傻子一样!昨天他还真信了穆珀一路是闪转腾挪困难重重的回来。
穆珀也没想到洛淞还有这个天赋,赶紧把谢子辰的手拽下来放在手里控制住,谢子辰还坏心眼的挠他手心。
一行人再次上路就直接走了官道,从京城到闵培的路修的是极好的,毕竟闵培也是姜朝皇帝的老家。
“跟这条路比起来,之前的山路真的是,不堪入目。”洛淞也是第一次来南边,这可以说是姜朝修的最好的一条官道了。
顺着官道走了半天的功夫,穆珀就看到了熟人,是他以前官学的同学,他带着四个孩子,走在前面,“符然!”
前面的人正是魏稚,也就是曾经不愿做官而是遵从父母安排做了教书先生的那位。
“伯犀!”魏稚比穆珀还要激动地多,颇有点喜极而泣的感觉了。
魏稚掉头跑过来,看着穆珀这一群,“伯犀,你,你这是回老家吗?”
“我这边,说来话长,你这是怎么回事?不在京城?”他记得魏稚家里给安排的学堂就在京城。
“伯犀,我哥被派去守城,他们说我哥回不来了,可也没个尸首,我爹娘去讨说法,被赶去服劳役,学堂也被牵连关了门,夫子们都被抓去服丁役,若不是林夫子出面搭救,我连京城都出不了。”魏稚说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穆珀给哭傻了。
以前魏稚最多是有点纯然,热血,这突遭变化之下把这小青年折磨的不轻。穆珀赶紧扭头看谢子辰,整个人都彰显出一个词,手足无措。
谢子辰也没招,他哄孩子还行,看向穆珀的眼睛也是一片茫然。
“瑞升呢?他在京城也没帮忙吗?”穆珀岔开话题,准确来说,让魏稚说话,至少别哭了。
“瑞升,瑞升在乱军起之前出城找离家出走的陵荣康,一直没回来,音讯全无。”魏稚说着继续哭,穆珀则开始感慨命运的轨迹,没了自己阻止,陵荣康还是在乱军起来的时候出去了,只不过这次去追的换成了他舅舅。
“别哭了!”穆珀直接斥道,“你要去哪?”
“我,京城不让留,北边不安全,我就,往南走,我也不知,不知道。”魏稚情绪上头,一抽一抽的回复。
“你跟着我们去闵培吧。”穆珀有点习惯了,他这一路上净捡人了,“那四个是你的弟子?”
“我在学堂的学生,家里在京郊,被征丁,没爹没娘了,就只能跟着我走。”魏稚抽了抽鼻子,稳定下来。
穆珀怀疑这傻孩子是被托孤了,而他们父母,能把孩子送进京城学堂的,谁还没点家底,是逃了还是被征丁了也未可知。“让他们去后面牛车上挤一挤,一起去闵培。”穆珀说着看了眼谢门栓,门栓拍拍胸口,示意魏稚去解释。
魏稚抬袖抹了把眼泪,然后带着门栓去前面找学生。谢子辰拽了拽穆珀:“你怎么打算的?”
“我到闵培本来也打算开个学堂,正好魏稚在,免得我给学生启蒙了。”穆珀微笑道,不光启蒙,扫盲的事也可以安排出去,只要他能说服穆氏给他几个人支持,他们的进展会更快。
谢子辰看了眼后面跟着车的魏稚,“他平时没这么爱哭吧?”
“没有,估计是骤然遇事,撑不住了。”魏稚这一下子可以说是家破人亡,哥哥守城,父母劳役,还牵累了同僚,要不是憋着口气,估计就自绝了。
“走吧,还有多半天的路,走得快了兴许不用在外面住宿。”闵培离京城的路本来是三天的脚程,后来修了官道,缩短了一半多,变成了一个很寸的路程,一天多一点,从京城早上出发,昼夜不停的话是转天丑时左右到闵培,当时还没开城门。要是在路上过一.夜,那就是两天的路程,凭白多了一晚的花销,官道两边可是不许宿营的,所以要绕开官道去找别的地方。
穆珀他们是从京郊出发,算计着时间兴许能赶在亥时关城门之前到达。
戌时二刻,穆珀一行看见了闵培的城墙,一路虽算不上丢盔弃甲,但也是风餐露宿,除了在两个镇上和京郊客栈,他们都没住过正经房子,找到个旁人不要的茅草房都是好的了。此时看到目的地,不由得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闵培城外排了许多人,像穆珀这样的车队也不在少数,显然都是从北边往南逃的,他们其中很多人算不上多敏锐,知道京城守不住,只是这么多年来,乱世蹉跎,战争,起义,天灾,闵培等南地郡城在很多人眼里都是避乱之地。
现在闵培也戒严了,进城要严格筛查,以防乱军入城捣乱。寻常人家不光防身的武器农具不能带进去,连扁担,棍子这种可以挥舞起来的东西也不让带进去,要想留点私银,就得孝敬守城的官兵,不然一个乱军嫌疑扣上去就可以直接把你发去劳役。
穆珀在城门外看了看,“子辰,皇上给你们的圣旨还在吗?”
用穆家人的身份进去,招摇不说还遭恨,至少城门口这帮人是绝对会记恨上他,但用皇上恩赏过的家族名义进门就不一样了。
“在,亏得还没扔。”谢子辰说完就被穆珀敲了,“口无遮拦。”谢子辰咧嘴一笑,他现在看的明白,这波乱军闹到最后,就算他们不乱,穆珀也得让他们乱起来,所以姜朝皇帝还能撑多久,就只能看命了。
谢子辰和穆珀去找城门守官,在看见恩赏的帛布圣旨之后,守官也是立刻开小门把一行人迎进来,别的不说,皇族的祖坟可还在闵培呢,所以皇帝的话在闵培比其他郡都好用。
谢子辰看着恭敬的城门官,有点不敢相信,“就这么进来了?”
穆珀耸肩,“不然呢?”谢子辰咧嘴一笑,就是啊,不然呢。
“走吧,先找个地方安置,换换衣服。”穆珀也松了口气,进了城,闵培这里似乎根本没被外面影响,而刚进城的人和一直在这里生活的人,是肉眼可见的差距。
就近找了家客栈,穆珀看见了上面的标识,有点意外,皇族亲营啊。
“伯犀,进来了。”谢子辰招呼道。穆珀应了一声进门,他们人多,但这个客栈可不是寻常客栈,他们在闵培郡城内就有三家,背靠背的布置加上共用的中间区域,可以说把谢家的车马吞进去之后也不见塞牙缝。
“这家店好大。”魏稚感慨,身边的洛淞也点头,他还以为这家店放不下他们这么多人,结果伙计把大家引到了中间的一个巨大院子,成排的房子,还有车马棚,他们这些根本算不了什么,入住后这俩精神头好的还把这大院子逛了一圈,足足走了半天。
“皇族亲营,小了就是笑话了。”穆珀走在两人后面,对着后背拍了一巴掌,“走,子辰给你们准备了新衣服。”
“不好叫谢东家破费!”魏稚当先婉拒,洛淞倒是眼珠子转了转,“穆大哥,你要带我们去族里?”
“我一个人去,说服力总归不够。符然,你也要想想未来孩子们的学堂不是吗?”穆珀劝了一句,魏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洛淞拉着走了。
在闵培,有不输曲阳玉蚕的丝绸,加上谢子辰出手豪爽,乍一看就是去帮商户清库存的架势,实际上靠着采买的时间,谢东家已经把这里的情况了解的七七八八。
“谢大哥好厉害的眼力,”洛淞换上新衣服,肩膀和前后衣襟都很合适,“这个料子也好舒服。”
“这可是闵培顶好的绸缎庄出的料子,叫千丝锦。”谢子辰闻言笑道:“比起绣锦要柔.软,却也比丝绸立挺,做礼服最好不过。”
“哈哈,我还道要及冠的时候才能穿上一次礼服呢。”洛淞稀罕的转了一圈,尽管是成衣,他也喜欢的很。
“劳谢东家费心,日后定当报还。”魏稚也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没有推辞这好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