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够恶心的,这帐篷也是羊头狗肉,不知窝藏了多少怪物。”

“是啊,好恶心,像吃菌子中毒一样。”楚和英道。

逢景见林山止与贺川行脸色不好,立马怼了怼楚和英:“两位先生不喜欢蘑菇。”

“啊……不是……不是那个吃……吃菌……”楚和英一紧张,结巴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逢景适时解围:“林先生,郑水游占用了别人的身体,生活习惯一定和以前大不相同,不会被他的妻子发现吗?”

“就算发现了也没办法吧?‘夺舍’这种事放到现实中,有几个人会相信呢?”林山止道。

“哦……也对。林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郑水游这么多年一直小心翼翼,怎么就在我们来时因为喝酒而被套话呢?”

“你说的这点我和贺川行讨论过,因为我们并非这场游戏的主导者,换句话说,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谜题是否能解开,我们又是否能进入下一个世界,全都是安排好的。”

众人沉默。

“其实也不用那么消极,还有一种可能是郑水游原本就爱酗酒,那么一切都能说得过去。”池观堇道,“郑兴当时虽走投无路,但也没理由对我们倾肠倒肚,或是郑水游本来就骗了郑兴,将他母亲离开的真实原因瞒了下来。”

“越窝囊的人越喜欢逃避责任,患病虽不是他的错,可若以此为理由放纵自己、折磨他人,那就不值得同情了。”林山止漫不经心地玩着指环刀。

逢景道:“也就是说,郑水游的妻子是被他自己气走的?”

楚和英道:“那也太混蛋了,满口谎话,骗人骗己,变成郑好也要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但我倒更倾向于这种可能。”林山止道。

贺川行笑了下:“我自然也更愿意相信这种可能。”

突然间,帐篷的灯全灭了。

黑暗中,舞台上缓缓升起一轮明月,台面上波光粼粼泛着银光,一泊静谧的湖悄然浮现,十六只天鹅从两侧入场,似两把锋利的剪刀,无端将水波剪断。

六人悚然。

所谓的天鹅表演,实际上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他们有着人类的面孔,五官错位,双耳化羽,眼睛空洞无神,却时不时闪烁着诡异的蓝光。他们的身体是天鹅与蛇的杂交体,黑白相间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芒,脖颈的每一次扭动都如蛇身般柔软而灵活。

“这是……天……天鹅?”楚和英紧张地抓住林山止的手,“哥,这是人扮的还是……”

“不像是扮的。”林山止捏紧,另一只手又拍了拍他,“小楚,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这种表演本来也没有观赏价值。”

“谁说没有观赏价值?”

红桃的脸蓦地出现在两人之间,两人受惊站起,楚和英吓得大叫,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们都长了眼睛,就该好好用这双眼睛观赏,我们的马戏可不仅仅是舞台表演,而是艺术。”

指环刀架在红桃脖子上,但她毫不畏惧。

“你们的眼睛很漂亮,可我们还有很多团员没有眼睛,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你们把眼睛让出来。”

林山止用力,刀尖与皮肉间的压力已处于非常极限的临界值。

“你们马戏团的人话都如此多吗?莫不是一张嘴要轮着用,谁说的话多,这嘴就安谁身上?”

“马戏团不缺缄口之人,为了他们,我们不得不学会说话。”

林山止手腕迅速一拧,欲挑开红桃的面具,但后者反应极快,眨眼就换到池观堇身后,不紧不慢地坐下,目视前方。

“这里是最好的位置,请各位评审员安静坐好,干扰舞台表演的话,将被视为拒绝任务。”

贺川行和巫月一期拉着林山止和楚和英坐下。

贺川行收走林山止的指环刀:“小不忍则乱大谋,等表演结束,你想怎么发泄都行,我陪你。”

“我知道。”林山止紧紧捏着扶手,血管绷如山脉,“我不会。”

巫月一期也想安慰楚和英,可怕自己嘴笨,就把二期放到他手里。

现在最危险的是池观堇,但逢景比她还紧张。

“小景,你放松点。”池观堇道。

“我……”逢景挪了下位置,“观堇姐,要不你再往我这边靠靠?”

“有扶手。”池观堇喂逢景吃了个山楂丸,“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额……嗯。”

随着优美的钢琴曲奏响,表演开始。

十六只天鹅由无限符号阵型变为4×4方阵又变为金字塔阵,如同花样游泳运动员一样,在水面上幻化出万千姿态。他们时而展翅欲飞、高扬脖颈,展示出雄浑壮阔的气势;时而轻盈灵动,扭动身躯,流淌出细腻婉转的柔情,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无与伦比的优雅与华美。

观众席掌声雷动,布娃娃与人偶跟随红桃一起鼓掌,又跟随她安静观赏。

为防止不必要的麻烦,六人也一同鼓掌,但林山止实在是太装样子了,说是鼓掌,不过也就是两掌相合,指头随便动两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挠痒痒。

“拍都拍了,还这么不情不愿?”贺川行侧脸。

“越拍越气,我现在也想放火了。”

贺川行想,幸亏林山止聪明,各个领域的知识基本都是无师自通,否则要他上课,他肯定要呼呼大睡,又在老师点他回答问题时不耐烦地吐出一个答案,再傲气一句:“这些我都会,别点我了。”

不过林山止作为老师,耐心倒是格外得多,虽然林山止总说他笨,学不会东西,但他不止一次怀疑是林山止故意不好好教,只要他教不明白,就有机会上手,上手了就开心,就……会好好教。

贺川行连着眨了几下眼睛。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此时,聚光灯汇成一束,宛如一根粗壮的光柱,直直砸入湖中。

天鹅们围成一个完美的圆环,用人类的语言发出怪异的笑声,露出两排锯齿般的牙齿。

他们游动着,旋转着,中间的六只天鹅猛然回头,咬住身后同伴的脖颈,轻松扯断,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外圈天鹅对此无动于衷,继续跳着毫无节奏可言的舞蹈,他们的动作僵硬又机械,仿佛被某种邪恶力量操控。

“咔嚓”!

剩余的十只天鹅也做出相同举动,观众区赫然爆出一阵哄笑,紧接着是歇斯底里、兴奋异常的尖叫。

池观堇一手掩鼻,一手搂住逢景,逢景捂着耳朵,脸色已经发白,贺川行和林山止神情凝重,更多的是对其他人的担心,楚和英一度要把二期捏晕,巫月一期心急如焚又不敢太用力,注意力全都在拉住楚和英的那只手上。

可表演仍在继续。

灯光打散,分别照在十六只天鹅身上。

天鹅将断未断的脖子拐了个弯伸直,又渐渐弯曲垂下,慢慢地,慢慢地,脑袋向前,顶在前一个天鹅的泄殖腔孔上。

“啊????”楚和英当即捂住自己的眼睛。

红桃再次出现在他身后,手中烙铁“滋滋”地发出声音。

“你这双眼睛若非用来观赏马戏,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滚开。”林山止拉下楚和英的手,冷冷看向红桃,“你打扰到我们了。”

红桃哼笑一声:“这次只是警告,以后你们就没这么好运了。”

林山止握了两下楚和英的手,在他耳边轻语:“看地面就好。”

楚和英愣愣地点头。

二期感到他的手冰冰凉凉,用自己的羽毛为他暖手。

逢景靠在池观堇肩上,心脏狂跳,脑中已有不好的猜想,而这猜想在戛然而止的钢琴声中变为现实——天鹅的头塞了进去——不止是头,整根脖子都塞了进去。

圆环渐渐缩小,天鹅身子蜷缩成一团,静静在水上漂着。

红桃开始数数,从一数到六十,“六十一”时,所有的“观众”都张开了口,舞台中央喷出喷泉,音乐随即转化为悲伤的大提琴曲,灯光开始转动,每闪烁一下就是一个数。

“475,476,477,478……”

“996,997,998,999……”

“1631,1632,1633,1634……”

……

音乐节奏感越来越强、越来越激昂,数数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亢奋,天鹅游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被水打湿的羽毛躁动着,似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1798!”

“1799!”

“1800!”

“噗啦”!!!!!

喷泉涌至高空,十六只天鹅猛地向前一拱,在变奏曲中缓缓拉出一条新的脖子。他们昂首而立,感受着自己的新身体,展翅瞬间,黑白翻转,脱落的羽毛悠悠漂在湖面上,被坠落的水滴尽数砸进湖底。

四人脑袋仿佛爆开了。

十六只天鹅彼此相杀,又在彼此的身体里重获新生。

这不仅仅是一场“人体蜈蚣”的实验,更是对生命规律的彻底背离。

这就是不死的天鹅!

“匪夷所思……”池观堇脸色发白。

“怎么了观堇姐?他们……他们死了?”逢景现在连舞台边都不敢看了,只敢看自己的脚面。

“没有,他们……别去想他们。”

贺川行与林山止没说话,他们的目光都在外圈那只明显比别人矮了一半的天鹅身上。

他的脖子好像断了,又好像是伸不出去。

彩灯打下,十五只天鹅优雅谢幕,唯独他歪着脖子,站都站不稳,鞠躬时一头栽倒,怎么也浮不起来。

他扑腾着,哀叫着,无济于事。

他越是卖力,照在其他天鹅身上的灯光就越绚烂。

明明与自己无关,可如今溺水的,却仿佛是他们四位旁观者。

他们,救不了。

红桃狠狠“啧”了一声,在整齐划一的掌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们可以打分了,虽说有失误,倒也不至于打太低的分。”

“知道是我们打分,就不必多嘴。”贺川行声音低沉,“我们可以走了吧?”

“请便。”红桃站起来,走到台下又回头,像是示威,“本来马戏团也没有你们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