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哥,你和恩公对我都有大恩。”

边鸿摇摇头,燕邱能从火坑的边缘跳出来,都是他自己争气。

“你要去哪呢?”这才是边鸿最关心的事。

燕邱笑了一下,他好像并没有因为这几天的奔波求援而困顿疲惫,反而眼中更有神采了。

“熙哥,你不知道,我从前,只活在自己家院里那个方寸大的地方,见过的活法,除了烂醉的爹和尖酸的后娘,就是碌碌无为的邻居懒汉了,但现在不一样。”

说到这,燕邱仰脸看着边鸿,“我见了熙哥,也见了一刀红,和我同样都是郎君,但活的都比我精彩太多了。”

熙哥是这样坚定自主的人,令他敬仰,而当他看到山寨中肆意飞扬的一刀红时,心中更是一震。可见,人大可不必向外求,去迎合他后娘,迎合把他当物件卖了的爹。

人还是得向内求,才能掌握自我,或许,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像熙哥,像一刀红一样的人。

燕邱伸手攥着肩上的小包袱,“熙哥,我要和一刀红去了,我想找一种我自己的活法!”

边鸿看到燕邱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间百感交集。

眼前的人像是觉醒了一直被封住的翅膀,他是一只燕子,只是到此借地暂歇,现在,他找到了人生春天的方向,要朝那里义无反顾的飞去了。

边鸿为他高兴。

但边鸿又返躬内省。

那天,在果树林后的屋墙边,他不该对戎峰说那样的话。

让戎峰和燕邱试着相处,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燕邱有燕邱的活法,戎峰亦然,即便是以最大的善意出发,也没人能替任何人做决定,除了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想要什么,想活成什么。

人生所求不同,差距甚大。

但每个人的灵魂理应都是自由的。

边鸿又学到了一课。

于是他拉了拉燕邱的手,对着毫不知情的临行人说了两句话。

“对不起。”

“也谢谢你。”

第42章

直到边鸿送燕邱出门,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身上来回的找了找,最后拿出了两颗蜜蜡纸封起的药丸子。

那药丸子虽然看着没有鸡蛋大了,但依旧不容小觑,硬咽是咽不下去的,还是要一口一口的嚼服。

“这是戎峰仿他师父的方子做的,外伤内伤都好用,只是给受重伤的村民服了些,就只剩这两枚,你拿着,到了关键时刻,能用来救命。”

这药的材料非常难得,戎峰也是少了好几味,功效也只有山林小石屋中那“大黑丸子”的一半左右,但依旧药效惊人。

燕邱一听竟然是这么好的伤药,说什么也不接。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拿。”

边鸿叹气,塞进了他手里,“就两颗了,拿着吧,我们要用,还能再做,行了行了,不要再推辞了,一刀红已经骑马在村口等着了。”

燕邱最后还是拿着了,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身在庆云山,虽说是益匪,也难免拼杀受伤。今儿拿了熙哥的药,也是给一刀红备着,那家伙别看是个郎君,却极其勇猛,万事都冲在前头,不肯落在人后。

想罢后,燕邱又撩起衣摆要跪,边鸿实在忍受不了他这个动不动就要跪的毛病,索性二话不说,一把拎起燕邱就往屋外走。

燕邱一面被边鸿拽着走,一面闻了闻那药丸子,虽说是用蜜蜡纸包了,但依旧气味刺鼻,说实话,真的很臭。

“熙哥,这药是什么做的?怎么味道这么奇怪。”

边鸿歪头想了想,“说有什么马钱子、三七、血竭之类的,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虫子干,叫不出名字,炮制好了混成一堆,叫戎峰碾碎了捏成的丸子。”

至于为什么非要捏的这么大,边鸿也问过,戎峰当时一愣,随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师父就捏这么大。

两人只怕是药丸的大小对药效有什么影响,也没敢擅动,便依旧维持原样了。

至于叫什么名,边鸿的鼻尖依旧围绕着当时手捏药丸子,那种无法阻挡的腥臭。

燕邱就见边鸿罕见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

“我叫它,伸腿瞪眼丸。”

而这药,也绝对有这个威力……

两人就这样出了门,走在上虞村往村外去的主道上,但因为刚刚经历过争斗,路上还有些陷阱的残余,或者是洒溅在地上的鲜血。

边鸿下意识的越过那些血迹,一点也不想粘在鞋底上。

而往前望去,村口处正站着一刀红的马,一刀红依旧披着那条鲜红的披风,意气风发的和十几个兄弟侃大山。

边鸿看着一刀红那举手投足间豪迈的动作,不由的有些疑惑。

“一刀红是郎君?他怎么还会和你说这些的。”

燕邱听他这么说,则意外的看了边鸿一眼,“不用说啊熙哥,这,一打眼就看得出来呢,你不知道?”

边鸿于是更加好奇了,他第一次在客栈中见到闯进来的一刀红,只以为是个被追杀的男人罢了。

“怎么看出来的?”

燕邱倒被问住了,“就,一种感觉,非常的明显。”

边鸿脚步一顿,犹豫了片刻,还是问燕邱,“那你看我,那个,像,像那个郎君么。”

燕邱反倒是笑了,“什么叫像啊,你就是啊,这东西又没法作假的,生成个郎君又不是什么好事。”

既不是女人,又不是男人的,只有女人能去的地方他们去不得,例如家庙。只有男人能去的地方他们依旧去不得,例如军营。不上不下,不伦不类,消磨了多少郎君的才华与抱负。

边鸿听燕邱这么肯定,反倒释然一笑,可见他们这么分辨也是不准的。

但边鸿下意识的表现着实惹恼了燕邱,于是反倒变成他拉着边鸿,一路往村口走。

“熙哥,你竟然不信我?那来,今天我可要证明给你看。”

他说着就拉着边鸿直接到了一刀红面前,“一刀红,你说,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是个郎君!熙哥不信呢。”

一刀红反倒仰着头哈哈哈大笑,然后拿着马鞭点了点边鸿的肩膀。

“第一次见面你竟没看出来吗,那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敢随便让男人钻你的床底。”

边鸿有些窘迫,但实在不明白这个“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怎么个机制。

燕邱直摇头,“那熙哥你先看看我俩。”

边鸿闻言,听话的上下仔细瞧了瞧两人。

然后燕邱又说,“再想想戎峰大哥,区别很明显了吧。”

边鸿想说,戎峰那属于是个例,不具有代表性。但看着已经整装待发的一行人,也不好再耽误,于是点了点头,给两个人拱了拱手。

“趁着天色还没黑透,速速赶路吧,一路顺风。”

燕邱这时候眼眶有点红了,他抱了抱边鸿,一刀红依旧潇洒,豪迈的扶鞍上马,而后痛快的把依依不舍的燕邱拽到身后的马背上,朝着边鸿一扬手。

“山水有相逢,咱们来日再见!”

说罢,扬起马鞭,一行人风风火火的踏马上路,那红色的披风在皑皑茫茫的一片白雪天地中,鲜活又炽热,自由又奔放。

边鸿笑着注视着他们一路走远。

而他自己则在战后修修补补的村庄旁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除了和戎峰上山去接家人的村民,村中依旧留了不少人,他们有的搬砖,有的补瓦,像一群勤勤恳恳的蚂蚁。

村民们来来回回的上下忙活,一间又一间的房舍修过去,坍塌了一角的巢穴马上就被修补妥当。

边鸿转身,谢绝了村中里正邀请他吃晚饭的好意,而是只身往山上走去。

他也要回去收拾打扫一番,山洞是很阴冷的,他要回去把家里烧的热乎乎的,再做好一桌的饭菜,等着戎峰带着两个孩子回家。

等边鸿迈着雪踟躇的行到半山时,身后响起马儿的嘶鸣声,边鸿回头一看,惊喜异常。

“银霜!”

银霜原本被留在庆云山休息,没有和燕邱一起回来,边鸿本以为它要等几天才能被人送回来,没想到,银霜竟然自己回来了。

马儿跑到边鸿身边,依恋的蹭着边鸿的头顶,并示意边鸿上马。

它的伤口早已结痂,又被边鸿这一家人养护的很好,凹陷下去的腹股沟重新充盈了起来,瘦的能看到条条肋骨的胸腔也覆上了紧实的筋肉。

边鸿不再迟疑,他翻身上马,就如同奔向远处的一刀红一样,轻夹了一下马腹,高喊一声。

“驾!”

马儿也终于识途,不再犹豫迟疑,银霜它马蹄踢踏,飞扬奔腾的,朝着熟悉的方向,一路奔去。

不过都等到了后半夜,桌上的菜已经热了一遍了,门外才传来了一些声响。

边鸿开门一看,果然是戎峰,他两个手臂里还各抱着一个小孩儿。

小孩儿捂的严严实实,但见到边鸿后,就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大叫大笑着,冲进边鸿的怀里,全然忘了他们已经长了好些斤两,熙哥已经快接不住他们了。

戎峰看都没看一眼,双手熟练的一边捞起一个,拽着元定和官宝背上厚厚的棉袄,轻轻松松把两人安安稳稳的放在地上。

两个小的也不挑,放地上就放地上,反而兴高采烈的去抱边鸿的大腿,叽叽喳喳的说话。说想熙哥了,又说山洞里可好玩,人很多呢。

边鸿摸了摸他俩的脑瓜旋,而后抬头问戎峰。

“还好么,怎么才回来。”

戎峰拥着三兄弟一步一步往屋里走,“挺好的,没事,就是稍微在村里耽搁了一会儿。”

元定则嘻嘻哈哈的和边鸿生动的描述,“熙哥,大哥带着我俩去李爷爷家磨刀去了,那刀磨的才亮才好呢。”

官宝却捂嘴,“嘿嘿,李爷爷不乖,和官宝一样,那么大年纪了,还尿裤子哩。”

边鸿这时候已经被推进了屋,他听到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当即抬眼去看戎峰。

戎峰则把兜里的磨刀石拿出来放在厨房架子上,又把腰间刀鞘里的大刀也一齐放下,而后回头朝着边鸿狡黠的一笑。

那棕蓝两色的异瞳在此刻微微眯着,像只刚刚戏耍了猎物,心满意足的大猫。又肩宽体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雄性的阳刚与矫健雄伟。

边鸿眼神一顿,忽然就意识到了燕邱说的那句话,确实,戎峰,和他们比起来,区别实在是太明显了。

他的体格、举止、甚至一个神情,一个动作,都昭示着,他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强壮且充满魅力的男人。

但这个充满魅力的男人,现在却略带得逞摸样的和边鸿分享着一件快乐的战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