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左右闲着没事,正好去一趟李三棱家,借他的宝地,磨一磨我劈柴打猎的大刀。”
边鸿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你,你”了半天。
晚上,戎峰接完孩子后,转身就看到了跟在老婆身后,毫毛都没伤到的李三棱,于是他立刻就想起了这人被兵匪灌醉,吐露了自己住址的事情。
于是,他当即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拎刀就进了李家。
戎峰是什么人,那李三棱心知肚明。
于是他当时就吓的眼睛都直了,两腿发软的瘫坐在地上,又见戎峰“唰”的抽出大刀。
李三棱本以为那人要一刀劈死自己,想着反正也跑不掉,左右是救了自己妻女的人,大不了自己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谁想到,那“活鬼”竟然又掏出一块磨刀石来,还洒了些水,坐在原地,沉默的开始磨刀。
“嚯啦”
“嚯啦”
“嚯啦”
在这一声声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直磨到李三棱浑身簌簌的打摆子,连连朝戎峰磕头求饶。
戎峰理都没理,只忽然停了手,而后把磨好的刀架在李三棱的肩膀上,一正一反的,用李三棱的肩膀慢慢擦了擦磨刀的水痕。
锋利的刀刃仿佛带着寒气,李三棱只觉脖子一凉,但裤裆却一热。
随后,戎峰抽刀就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只留下原地吓了半死却油皮都没破的李三棱。
而山上的屋里,边鸿看了男人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多说,只佩服的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他有些哭笑不得。
亏戎峰能想出这么一个出奇制胜的法子,既不伤人,又着实让那李三棱长了记性。
有点损,但又十分的可爱。
但边鸿回屋之前,伸手把案板上的菜刀怼在了戎峰手里。
戎峰一愣,“怎么了?”
边鸿边热菜边瞧了他一眼,“那你把菜刀也磨一磨吧,怕你有劲儿没处使。”
戎峰闻言,拿着菜刀,站在原地忽然笑了起来。
“好,磨刀。”
而后,在“唰啦唰啦”的磨刀声中,渐渐传来温热的饭菜香气,袅袅娜娜的从小屋的烟囱中漫出来,渐渐弥漫在这座寻常的小山头上。
酝酿出寻常百姓眼里,“家”的味道。
第43章
边鸿这一夜睡得很沉,为了村中剿匪的事,他枕戈待旦,消耗着自己的体力与精神,如今放松下来,进了被窝就睡着了。
就连戎峰,都翻过身,目光越过两个孩子,朝熟睡的边鸿看去,他心想,这是眼前这人最早入睡的一天。
就连两个孩子也和他们的熙哥一样,没一会儿就打起“嘘嘘”的小呼噜,跟着村民在山洞里避难,是睡不好的,如今终于到了家,终于重新睡在了熙哥和大哥中间。
巨大的安全感包裹着他们,令两个经受无数风雨摧折的孩子,就这样毫无戒心的迅速入眠。
只是到了后半夜,元定和官宝都冷得直往戎峰怀里钻,就连边鸿,也在睡梦中无意识的靠近身边这个热源,几乎贴着孩子,和戎峰靠得近极了。
戎峰睁眼瞧了瞧,屋里是有些冷,即便火炉依旧燃着,但热乎气却不多,总有冷风往屋里进。
侧头一瞧,门墙与窗户多有损坏,与兵匪的一场搏斗,人都安好,但这两间年久的房子倒先耐不住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决定要开始大修房子,说不好还要重新盖上几间。
孩子的住处,马的住处,或许将来还会养些鸡鸭鹅,家里也需要有个带毛的猫狗来看门了。
从前是家里没什么要紧的东西,自己不在的时候母亲也照看不了牲畜,现在则不一样了。
戎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首尾不顾,胡乱睡在他身上的元定和官宝,他始终认为,孩子的成长,是需要动物陪伴的,因为他自己知道,那是多么的快乐。
最后,戎峰还是鼓足了勇气,侧躺着,视线倾洒在眼前边鸿的身上。
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戎峰甚至能在炉火隐隐的微光中,看清边鸿碎发遮挡下,随着呼吸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睫毛和他的头发一样,都细细软软的,但是却很浓密,像一把小扇子。
于是他脑子里就搭错了神经似的,身体要先于思维,凑过去轻轻朝那欲飞的睫毛吹了一口气。
那一对眼睫微动,戎峰当即心中一紧,深怕吵醒了这人,毕竟好不容易,才离他这么近的。
不过边鸿似乎累的狠了,只是皱了皱眉,就又朝男人温暖的身躯靠了靠,往被子里窝进去了。
于是戎峰便不敢再动,他伸手给边鸿掖了掖棉被,而后闻着边鸿身上的轻轻浅浅的草木馨香,渐渐闭上眼睛。
原本如擂鼓一样的心跳,也在这样沉静的气氛里,渐渐平息下来,睡了过去。
清早,边鸿起来的时候,虽然觉得有点冷,但抬头一看,炉火还是很旺的,于是爬起身来,穿好衣服出门找早已经起身的戎峰。
而戎峰已经不知何时,从山上拖回好多大木,手里拿着斧刀镰锯,在院中把木头分劈成一节一节的木梁。
“要建什么东西吗?”
边鸿一问,戎峰自然回答,“重新大补一下房子,有些漏风了。”
边鸿站在原地,他看了男人好久,清晨的冷风刮在脸上,吹乱了他的头发。
就在戎峰想起身把他推进屋里去的时候,边鸿忽然仰着脸对男人说了句话。
“再盖一间马棚吧,给银霜住。”
戎峰愣在原地,连要过去推边鸿进屋的手都定在了一边。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自己提出需求,提出改变,提出他对这个山间小屋添砖加瓦的想法。
那夜他问边鸿,在找到想要的去处之前,是否能陪自己走一程,边鸿没说话。
只是在那之后,两人谁也没再提春天离开的事情。
但也就这么没着落的过着,戎峰过一天算一天,每天都很珍惜,他总是在边鸿睡着之后,隔着两个孩子,眼神眺望过去,再仔仔细细的看看他,然后再睡。
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他自认为,无论结果如何,他好歹记住了边鸿的样子,想必,以后,无论身在哪里,只要闭起眼睛,就能在脑海里描绘出来这个人的样子。
有时候是沉默的,有时候是难过的,有时候是凶狠的,有时候是在烛光下,仰着脸默默流泪的。
他笑着的时候很少,只在自己臆想的梦中。
而边鸿现在的这句话,让戎峰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或许也不算是承诺,只是一种在边鸿还没有准备好接受的时候,一种委婉的应承。
但戎峰依旧心脏“砰砰”的跳着,然后忽然转身,进屋拿了钱袋子就往院外走,边鸿赶紧喊住他。
“没吃饭呢,干什么去?”
戎峰没心思吃饭了,“下山,到村里买瓦。”
他不仅要建一个马棚,他还要好好的修整这个住所,让它足够温暖,足够宽敞,让风吹不怕,雨淋不进。
边鸿没喊住男人,院门一关,这里也只剩下他自己站在一堆劈砍成梁柱的木材前,他把自己刚才的话在脑中又过了不知多少遍,但依旧没觉得后悔。
于是抿了抿嘴,不再多想,反而伸手拿起旁边的锯子,接替戎峰的位置,自己默默干了起来。
而等到中午时分,回来不只是拉着房瓦的男人自己,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上虞村的老老少少,那些面孔边鸿已然熟悉,在剿匪的守卫战中,这些人都没少出力。
边鸿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只身迎出来。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原本沉默的跟随在戎峰身后的众人见到边鸿之后,像是终于在戎峰的威压下喘出了一口气,如同看到了多年不见的亲友似的,热情的上前招呼起来。
几个汉子张口就喊,“嫂子!歇过来了吗,前儿你为了我们村受累了。”
受不受累另说,这声“嫂子”着实令边鸿哽了半天,但追究起来,人家也没喊错,这边都是这么叫的,单叫边鸿的名字,在他们看来,反倒奇怪,且显得疏远又无礼。
边鸿忍了忍,决定慢慢适应这个称呼,“我没事,挺好的,你们这是……”
“哦,我爹看戎,这个戎峰大哥到家里买瓦,一问竟然是要翻新房子,这大冬天的,就他一个人得干到什么时候啊,这不,大伙都来忙把手。”
边鸿默默看了一眼脸色不悦的戎峰,想必,也是他们自行跟过来的,但是戎峰并没有驱赶他们,也一路领着他们上山来了。
村民们并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着各种工具,有抹泥的,弹线找平的,还有专门漆门漆桌子的,这一大伙人上来,小院中当即热闹起来。
边鸿虽然沉默惯了,但招待人也不是不行,就赶紧进屋烧水泡茶,又拿出些坚果来,放在桌子上等着众人自取着吃。
屋里的元定和官宝一看有热闹,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急急穿好衣裳,出来见人,元定已经有了大孩子的样子了,他领着躲在身后的官宝,挨个的叫人。
不过大多元定也不认识,转头看边鸿,边鸿更不会排辈分了,于是三个兄弟只能眼巴巴的朝戎峰求助。
戎峰他独来独往惯了,本不欲和这些上虞村的人多掺和,但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情形,还有人群里那三个兄弟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就只能“啧”的一声认了。
“老的就叫哥,小的就叫侄子。”
可戎峰这么一说完,院子里开始着手干活的村民倒是表现的理所当然的寻常样子,但边鸿却有些惊讶。毕竟,这里岁数最大的,他都能叫爷爷了。
“这是什么辈分?”
边鸿疑问出口,那边卸下来门窗并重新补上损坏的老头却笑着接话。
“这么叫没错,从戎峰师父那边论起来,我还得叫那位一声叔叔呢,嘿,可不就是小官宝的老大哥么。”
边鸿惊奇的看了一眼戎峰,他们哥三个,原来在闵家的时候,都是最小辈,如今,到了这里,元定牙还没长齐,辈分倒是先长到天上去了。
他暗自失笑,戎峰倒是无所谓的一耸肩,辈分大怎么了,也不耽误小时候受欺负。
所以这时候村民们觉得太过亏欠,一个个不自觉的就想来帮忙,戎峰也没拒绝。
他天生长成这个样子,别人以他为异,也是合情合理,况且虽然排挤,但依旧该给母子俩分地就分地,该放粮放粮。
本就是陌生人,还奢求什么呢。
眼下这一伙人虽然上山来是帮戎峰翻新房子的,但实际上并不太敢和戎峰说话,他那一双异瞳是一回事,身上威严又冷酷的气势又是另一回事。
于是,不论老的少的,有问题,就全来问边鸿,什么窗子要什么花色的啊,新打的桌子要圆桌还是方桌啊,房梁抬个二十公分够不够啊之类的。
边鸿一开始还在中间传话,时时要询问戎峰,后来,在戎峰“都行”的态度下,索性不再管他,边鸿就按照自己的审美与超越这个时代的,对生活的要求,一点一点的改造这个隐在山中的院落。
而看着到这里指点指点,又到哪里规整规整的边鸿,戎峰反倒开心起来,低头劈梁木更来劲儿了,就连这满院子上虞村的人,他都渐渐看顺眼了。
甚至晚上完工的时候,他和这些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心中更是冒出这种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