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黑夜中,偷偷摸进村庄的土匪,率先踩进了刚刚挖好的陷阱中。惨叫声骤然划开宁静的夜色,拉开了这一场老百姓们为了守护家园而战的序幕。
陷阱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戎峰角度刁钻且精准无比的箭。
踩着同伙身躯爬出来的土匪还没等庆幸,就被瞬间射穿,连求救声都来不及从嗓子冒出来,便又一头栽回陷阱,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群土匪在荒年里称王称霸惯了,朝廷正打仗,也根本腾不出手收拾他们,这才养成了滔滔气焰。基本是无恶不作,等到这一处地界被他们糟蹋的七零八落,再也榨不出油水的时候,就带着人马,重新换个地方祸害。
今日来劫村,也是收到了那群兵匪的线报,说是村里有粮有钱。并且朝廷打了胜仗,他们心里也清楚,这州府附近的地界待不住了,不如最后来一下,给抢空了,再找个易守难攻的山头重新起家。
打着这样的心思,土匪们已经派人到附近来踩点许多次了,可以说是万无一失,谁知道也才几天的时间,不仅陷阱都挖好了,暗处还埋伏好了弓箭手!
“有埋伏!他娘的,那群兵匪看来是想要黑吃黑了。”
“老大,怎么办,兄弟们已经折了十来个了,暗处的箭手太厉害,不敢冒头啊。”
一群土匪趴在雪壳子里,领头的老大暗自盘算,那群兵匪撑死不到十几个人,就算他们再厉害,还能挡得住自己这五六十号兄弟么。
而此刻,土匪们根本就没把村民当人看,贫苦百姓,在他们眼中,就如同逆来顺受的待宰羔羊。
既然要和他掰手腕,那就得一干到底,非把他们打趴下不可,到时候抓到手里,划开肠子,全都挂在山门口,也让周围山头的响马都知道知道他的厉害。
否则传出他因为十几号兵匪就转头夹尾巴跑的名声来,他也不用在道上混了。
干这一行,就得狠,这才能立得住,否则不论他们逃到哪里,都是一群无名无姓的丧家犬。
于是,土匪头子挥着胳膊“啪”的响了一下马鞭。
“兄弟们,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就他妈的只能吃屎!过了眼前这道坎,咱们攒齐了家当,出了州界,就能占山为王!”
“话先放这,谁割下来的脑袋多,等砸完了窑,谁就是二当家,给我上!”
都是一群脑袋别在裤腰上,有今天没明天的主儿,一听这话,即刻群情激动,互相争抢着,五六十人提刀就往村里冲。
边鸿隐在大树后面,就见树上的戎峰背着的四桶箭都快射完了,他的神情专注,提箭展射之快,几乎令边鸿目不暇接。
但对面的土匪不但没有退,反而会扯起已经被射死的同伙,用来挡箭,甚至有的人还没死透,就这么被前一刻还和自己称兄道弟的人,无情的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村民们是有些慌的,土匪们毫无人性的凶悍,令他们有些退缩。
只是想着山上的家小,和村里老老少少几辈子攒下来的房屋瓦舍,就不得不战了。
年老的里长已经再三告诫他们,这回不把土匪打死,结下了仇,下回,等他们再来寻仇,家里人可就不一定能像现在一样躲在山里了,到时候必得屠村才罢休。
为了生存,普通的人,也激发出凶性,举起武器,要捍卫自己的村庄。
两拨人马顷刻就打到了一起,土匪有很多屠村的经验,他们兵分几路,从不同的路线进入村中,但是当他们破门而入时,却发现屋里头竟空无一人!
只有开门就触发的各种机关,有的是滚来的大圆木,有的是崩射过来的铁斧或削尖的硬竹竿。或是走在街道上,被隐藏在暗处的村民拉动陷阱,就又折损一些。
边鸿之前就吩咐过,最好不要正面迎敌,村民多半不是土匪的对手,那伤亡就太大了,都是有老有小的人,轻易不好受伤。
于是这一场土匪寻常的屠村抢钱粮,倒硬是打成了巷战。
没有人比村民更熟悉自己住了将近半辈子的家了。
而土匪头子见情况不对,顿时响了几下马鞭,鞭声就代表着要改变作战方法,被困在巷战中的土匪即刻抽身出来在主街聚拢,也算是训练有素。
边鸿握着弯刀,眼中幽光一闪,这正中他的下怀。
村民们举着家里的锅盖或厚木水缸盖子做盾牌,手里握着插草的尖叉子或钉耙,直接迅速围过去,从“盾牌”的缝隙里狠狠往外刺,不论刺到哪,人一多,这阵才厉害。
土匪们转身想跑出包围,然而几个重要方向,都有人举盾伸叉的快速跑过来。
边鸿在这边紧盯着那些强壮的能够破阵而出的土匪,好进行精准的刺杀,戎峰则直奔还在村外的土匪头子。
土匪头子在挥了好几下鞭,村里仍旧没有响应后,也意识到事情不对,今天这局不简单,那十几个兵匪绝对做不出来。
这时候忽然跑出来几个身上被扎了几下子的同伙,连忙朝土匪头子喊:“当家的,快跑,这村里头有阵法,兄弟们被围着扎死不少了!”
“老大,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回山带着家里剩下的兄弟一起,再来报这个仇!”
但还没等他识时务的先跑,一个极其高大健壮的身影已经从一跃而至,一刀解决跑出村的残兵,而后冷酷的甩了一下刀上的血,朝着土匪头子身边那十来个人冲了过来。
“就一个,咱们上!”
那些土匪也是杀人无数,根本不惧,红着眼就杀了过来,把戎峰围在中间。
但是野路子终究是野路子,对着平头百姓是显得威不可挡,但和戎峰刀剑一碰,心里就知道,这回完了。
那是一身从刚会走路就翻山越岭,提刀出禁林的镇山人,是传承了三十六代的一身正统武学,精妙且锐不可当。
十几个人很快就败下阵来,土匪头子见势不好,赶紧开口。
“慢着,英雄什么来路,我黑风山小有余财,愿奉上白金,从此再不滋扰。”
但嘴上一套,心里却盘算着另一套。这回大意了,原以为和往常一样,几个村子五六十人马就足够,就留了些人在黑风山里守家,毕竟抢来的钱粮和女人,得有人看管,以免被人调虎离山。
抢夺抢少不要紧,好歹家底得守住才行,却不成想,今天栽到了这里,等他回去以后,重振旗鼓,再杀回来一雪前耻!
戎峰根本不听土匪头子的话,那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被鲜红的血映的冷酷而杀气森森。
师父说过,除恶必尽。
眼见这人不为财帛所动,土匪头子狠狠的道:“你敢动我,明天我山上百号的兄弟,来踏平你们这几间破村。”
戎峰话也不说,挥刀就砍,于是土匪头子,见势不好,在几个心腹的维护下,转身就跑。
戎峰结果了和他缠斗的几人,提刀追去。
刚出了村,到了山道上,就见白雪覆盖的不远处有十几匹马风旋电掣的奔了过来。
土匪头子一瞬间以为是自己山上的兄弟们来支援了,但随即就清醒了过来,他们可没有这么多马。
朝廷打了许多年的仗,马匹是稀罕物,除了从军营里能弄到,他们抢都没地方抢,偶尔才能用大价钱从黑市里得上一匹两匹,已经算是好的了。
于是土匪头子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但是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一群马匹飞快接近,等土匪头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觉得脖子上一凉。
眼睛里最后映出的画面,是月色下,一个唇红齿白的人,拉缰勒马,意气风发的甩了一下身上火红的披风。
戎峰追到村外,看着眼前掉了脑袋的土匪头子,还有这个十几号骑马而来的人,挥刀戒备。
他身上“气”的变化,能被动物们敏感的感知到,所以,红袍人那匹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马匹,当即安静的下来,并老老实实的往后退了退。
等红袍人再想令马上前,马就不听话了,于是,他原本预设的出场,就这么戛然而止,刚刚的气势一下就散了。
“真没意思,闵熙呢,我找他。”
“哪位。”
戎峰话一落地,红袍人身后当即露出来一个灰扑扑的脑袋瓜子,并好像终于活过来了一样,惊喜的大喊了一声。
“恩公!你没事,熙哥呢,他还好吗!受伤了没有?”
“燕邱?”
“是我是我,我搬救兵回来啦,这位是庆云山二当家一刀红,带人来报熙哥的救命之恩呢。”
戎峰听罢,则不再管他们,转身迅速往村中跑去。
而等他疾驰到村口的时候,边鸿已经提着弯刀杀出来了。
一群村民拿着锅盖木盖和尖草叉,稀稀落落的跟在他身后,挂彩的人也不少,可见即使阵法设计的再精妙,陷阱做的再好,人的身体素质还是跟不上,为了歼灭那些穷凶极恶的土匪,也伤了很多村民。
戎峰上前仔仔细细检查了边鸿一圈,然后顺手把他脸上沾着的血给抹掉了。
“土匪头子呢?”
边鸿话音刚落,身后那红袍人见马不走,便自己下马,跑过来单膝跪地给边鸿行了个大礼。
“恩公,别来无恙啊。”
边鸿看着一刀红,又看了看他身后也一路小跑过来的燕邱,终于放下了弯刀,松了一口气。
天色渐亮,村民们仍旧紧张,还算有精神的几个汉子依旧警醒的守在村边放哨,因为戎峰说了,这群土匪不是全部人马,黑风山上还有余孽,依旧要小心。
边鸿在屋里给村民包扎伤口,好在有“盾牌”挡着,伤口都不深,大多是擦伤蹭伤。
而伤的最严重的,竟然是因为队列前行推进的太快,腿脚抽筋了没跟上,被后边的同村踩了一道所致。
边鸿叹气,不过好在,这次的匪患已经解了。
燕邱骑着银霜前去州府求援,戍山令一出,就惊动了府君,直接把燕邱给带回府中问话。
但是出动城防营依旧是个大事,战时政策,上至辅宰,下到州县,通通军政分离,府君只管文治刑律,军队则是绝对的中央集权,城防营在战争时期,主要职责是防卫敌军破城,剿匪暂时没有提上日程。
不过府君和守城的将军思量良久,还是决定先布置防卫,好歹抽调一些人去平匪患。一是百姓得去救,二是戍山卫都现身开口,事该办还是得办。
若是上头追究下来,就把戍山卫搬出来,看在国师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追究。
做官不容易,看着显贵,但处处是博弈和人情,既要办实事儿,也得时时谨慎小心,别被人寻了短处,到时候殃及全家老小。
于是城防营出城就要慢些,燕邱等不及和他们一起,便攥着玉佩,策马直奔庆云山了。
一刀红在山上说了算,当即拍板,不过事出紧急,他直接带出了山上仅有的十几匹马,飞驰援助。
银霜跑了一路,燕邱怕它旧伤复发,就和一刀红同乘一匹,让银霜先歇在庆云山。
到了晌午,城防军终于赶到,联合着熟知山匪习性的一刀红,前去黑云山剿匪。
边鸿不再参与,他认为这是城防营应当应分的职责,当兵做将,就要守一方黎民,护一方百姓。
直到当天傍晚时分,城防营带着匪首与财物,归城前,来和戎峰交代一声。
匪徒负隅顽抗,已经杀的差不多了,留了几个押送回来,也是做个结案的证据,戎峰索性,把山上堆着的十几具兵匪尸首一同交给他们,还有那个只剩一口气的断臂人。
这回“人证”们凑做一堆,伤痕累累,在囚车里大眼瞪小眼。
而黑风山上收缴的财物,则要记录详实后充归国库,打完了仗,明年春耕的时候,还要用这些钱买种子发放给百姓,国师宵旰夜食,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但最不好处理的,是被土匪关着的十几个女人,都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但好在都坚强的活着。
按律,要遣送回原籍,但好几个女人都坚决要进自梳女的家庙,这一辈子都再不许男人沾身。
戎峰则进山去把山洞里的老弱妇孺们接出来,上山容易下山难,山路难行,村里的男人们也收拾好了身上的伤口,跟着戎峰一起,去接家人了。
边鸿看着拥簇在戎峰身后,随他一路上山的人们,默默注视了好一会儿。
他们对戎峰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但边鸿认为这是好事。
而让边鸿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来和他告别的燕邱。
燕邱还稍微洗漱了一番,然后精神奕奕的,背着一个碎花的小包袱,那是边鸿给他装衣服用的。
“熙哥,我这就走了,刚才和恩公已经说完,现在,来和你告个别。”
说罢就要往下跪着行大礼,边鸿赶紧一步过去把人硬拉起来,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最不习惯的,就是别人跪下给他磕头。
“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