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守一
大雍两京一十三省,这么多官,又有多少蛀虫?
“所以不仅考绩法要加快速度推行,我们还缺人才。”
薛稷语重心长地和太子爷分析。
虽然这样的贪官被拔除是好事,但还要做好善后的事。
但是大牢里的寒湿气,到底还是击垮了薛稷强撑的精神。
尤其是那心口,又开始痛了起来。
他扶着腰,脸色苍白得吓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形微晃。
周行已心头一紧,立刻将一直备在旁的轮椅推了过来。
与海刚一左一右,小心地将人搀扶着坐下。
薛稷刚坐下,便觉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眼前发黑。
呼吸急促,忍不住掩唇咳嗽起来。
周行已立刻半跪下去,一手稳住薛稷微晃的身子,一手力道适中地替他揉按胸口顺气。
靠得近了,他才惊觉薛稷呼出的气息滚烫。
居然是起了高热。
一旁的孙大夫妇看在眼里,同样急在心里。
虽然孙贵没能救回来。
但要不是这几个官老爷,也没这么容易把孩子尸体带回来。
他们是懂得感恩的人,立马就说可以向邻居商量,有空出来的屋子可以让薛大人好好休息。
薛稷勉强压下咳嗽,气息不稳,就想开口拒绝。
然而,他刚抬起眼,周行已就轻轻按住他的手,替他决定了。
海刚等人早已心急如焚,闻言更是连连附和,只盼薛稷能立刻得到安置休息。
薛稷见事已至此,众人心意已决。
加之自己确实难以支撑,最后是疲惫地合了合眼,就不再多言。
车厢内,薛稷烧得愈发迷糊,意识昏沉间,只觉周身时冷时热。
伤腿的隐痛也被放大了数倍,忍不住发出细微难耐的呻吟。
周行已将他小心地安置在软垫上,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烫得灼手。
他拧了条湿帕子,轻轻敷在薛稷额上。
一阵凉意靠近,薛稷昏沉中微微侧过头。
周行已俯身靠近他耳边,忍不住轻轻抚平薛稷紧蹙的眉头,
“先生,刚接到密报,冯倍正持严阁老的手书赶来,最快也需两日路程。”
周行已的声音放得更缓,
“所以您安心歇着,养好精神。两日,不耽误事。”
薛稷这才沉沉睡过去。
再睁开眼时,是一片茅草屋顶。
头痛尚未完全消退,他稍稍偏头。
看到周行已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近,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米汤。
周行已将碗放在一旁,见薛稷目光落在碗中,立刻补充道,
“留了足够的银钱,不会白吃白住。”
薛稷点点头,撑着坐起身,目光透过半开的木窗望向院外。
院子里已变了模样。
孙大夫妇和虎子都在腰间系了粗糙的白麻布,简陋的院门上挂起了一盏白灯笼。
几张借来的破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些简单的菜和饼,四周散落着几条长凳。
但是大家都用不惯桌凳,坐在旁边铺开的席子上更自在。
左邻右舍来了不少人,默默帮着张罗,进进出出,洗菜烧火。
除了在官衙门口那一阵嚎啕大哭,孙大夫妇脸上已经不见泪痕。
反而是强撑着笑意,迎接着每一个前来吊唁和帮忙的乡邻。
递上一碗粗茶,低声道着谢。
有人低声劝慰,
“想开些,贵娃子这是脱离苦海,下辈子肯定投生到好人家享福去了……”
虎子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宽大粗麻衣,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茫然地站着。
他不明白。
他的哥哥尸体被草席裹着。
而所有人又坐在一张更大的草席上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爹娘再三叮嘱他,薛大人累病了,千万不能再去打扰。
可他心里憋得难受,那股又痛又气的情绪找不到出口。
小小的脚还是不由自主地挪到了薛稷休息的屋外。
他扒着门框,怯生生地探头往里看。
一眼就看见的,不是薛大人,而是那碗米粥。
那米粥的的香气淡淡飘来,哥哥离世的悲痛终于追上了他。
虎子被周行已领进来。
他一句话都说不清,只是看着那碗米粥泪水巴巴掉落,
“哥哥才不是什么神仙,要不然神仙怎么会……怎么会死掉。”
“他肯定也很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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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太子爷又心疼了22
薛稷看着虎子哭得喘不上气的模样,伸出手,轻轻落在他背上安慰,
“别哭了。”
虎子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努力想憋住哭声,却止不住抽噎。
薛稷轻言细语,
“我给你哥哥写一方墓志铭,刻在碑上,可好?”
虎子的抽噎渐渐停了,睁大了眼。
碑?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只有村里最有学问,后来中了秀才的老太爷死后才有块碑。
立在坟前,可气派了。
大部分的人,就像他哥哥现在这样,一领草席裹了。
黄土掩埋,鼓起一个土包,就是一生的终点。
他用力地点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薛稷温声道,
“去和你爹娘说一声,过会儿便有刻碑的人来。”
从分平官衙离开的时候,薛稷就让海刚找好了碑匠。
虎子抹着眼泪跑开了。
不一会儿,孙大夫妇便跟着孩子一同过来。
脸上带着感激和局促,搓着手,连连道谢。
他们仔细说了孙贵的生辰,又絮絮地讲了些儿子生前的琐事,
对他们而言,生死是头等大事。
死后能有一块刻字的碑立在坟头,是天大的体面。
也算是自己儿子在这世上活过一遭,没被抹去的证明。
薛稷让周行已从马车里取来笔墨纸砚。
然后在木桌上铺开纸,沉默地研墨。
片刻后,薛稷轻声叹道,
“难言者命,莫问者天。”
他侧过脸,看向身旁戴着面具的人,
“太子,孙贵的墓志铭,你来写。”
周行已缓缓伸手,接过那支笔。
笔杆微凉,握入手中,却觉重逾千斤。
周行已深吸口气,笔尖悬于纸上方很久,终是落了下去。
“孙贵,山晋分平人,孙德长子……”
等结合孙贵生平,墓志铭快要写完时,虎子又悄悄跑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