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喃受
“此事待我去问问。”章玉林沉了脸,老二若真去逛花楼,他少不得把人训斥一番。
他并非瞧不起勾栏里的女子与双儿,只是觉得,既有了夫郎,再去那些地方,未免太伤人心。
“反正你去哪儿都要带上我。”徐小满道,他才不怕危险,他就要时时刻刻跟他的章大哥在一起,这可是他又争又抢早早定下的夫婿,也亏得他下手早,不然说不定早就娶妻生子了。
此事二人又没争论出个结果,只能暂时搁置。
出了屋子,章玉林当即单独把章玉鸣叫到前厅,脸色不太好看,章玉鸣心下疑惑:“大哥,怎么了?”
“你之前去青楼了?”
章玉鸣略一思索,“去过几次。”
“混账东西!”章玉林还以为是误会,没想到这混小子真去过!
“小渔日日给你操持家事,事事给你安排妥当,你这般去青楼,从哪里论能对得起他!”
“不是。”章玉鸣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大哥!”
“住口!”章玉林对他满是失望,他怎么都想不到从前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教出个这种东西来,“去跟小渔道歉,保证日后绝不再去,不然小渔哪日想通了要跟你和离,我是坚决同意的。”
“大哥!”章玉鸣总算弄明白了,“我去青楼不是玩乐的,除了有镖局生意在那边,其余时候我路过都不会多瞧一眼。前些日子那个姑娘大哥还记得吗,就是我从青楼救下的。”
章玉林没全信他的话,“怎的偏偏就你接那么多青楼的生意?”
“合着大哥你还瞧不起青楼行当?”
“少给我转移话题。”章玉林打量他几番,“你同小渔讲清楚没有?若只是生意,何至于让小渔误会?”
“他总不信我,每次身上稍微沾点脂粉味,这双儿就要倒打一耙冤枉我一番。”他才委屈呢,被夫郎误会,又被亲兄长误会,合着在这些人眼里,他章玉鸣就是个只会逛窑子的浪荡子?
“把前后之事细细交代,我替你去跟小渔解释。
“总共也就两次。第一次是去寻一位失踪的姑娘,第二次是去救那女子,就在隔壁县的莲花楼,前些日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下都是一片废墟了。”
“行。”章玉林信了他大半,“不要事事藏在心里,跟自己夫郎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能总教小渔自己猜,我瞧他心思细腻,难免会多想。”
“我知道的,大哥。”那双儿都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不过章玉鸣也奇怪,之前的事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吗,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误会。
心虚的徐小满抱着肚子,躺在榻上吃着糕点,眼睛都眯了起来,这下章大哥肯定会带自己一起去了。
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姜渔,正在准备开分店的事,所以章玉林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一头雾水。
“日后老二若是还去花楼这种地方,你便同我说,我来收拾他。”章玉林安抚了姜渔一番,“之前恐是误会,老二去青楼是为了生意,不为寻欢作乐,小渔你且放宽心。”
“我知道的,大哥。”姜渔还是摸不着头脑,他自是知道章玉鸣没真去逛花楼,不然必定要狠狠收拾他一番的。
“你知道就好。”章玉林见他神色正常,不似伤心,知他不再误会,便放下了心,又叮嘱了句,“若是日后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只管同我说,我替你训斥他。”
姜渔这双儿性子好识大体、人又勤快稳妥,他只希望二弟能好好珍惜。
“好。”姜渔心中微暖,只是实在不解今日这一出究竟是从何而起。
——
四月初,望潮县尚有几分清寒。
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凉,吹在脸上却已不似冬日那般刺骨。街边残雪半化不化,向阳处裸出湿润的黑土,背阴处仍堆着灰白的雪块,总的来说已经暖和许多。
本县开分局的事宜已经安排妥当,地处县中央繁华地段,也替姜渔在旁边买下一间临街小铺子,二人都满意。
此事既定,章玉林前往临水县开分局一事,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他终究是没能犟过缠人又执拗的徐小满,任凭他好言相劝亦或是假装厉色,这双儿都软磨硬泡、撒娇耍赖,抱紧他不肯撒手,一双水润的眼眸里满是委屈与不舍,看得章玉林无可奈何,再狠不下心将人独自留在家里,只得松口应下,答应带他一同前往。
临水县刚经战乱,沿途不算太平,担心路上风险,章玉鸣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联系了萧清娆,向她购了一批趁手兵器。
那女子性子古怪,不问缘由、不问用途,便轻巧应下。不过两日,派人送来足以装备一支百人队伍的精良兵器。章玉鸣亲自看过后,不免心生惊讶。
这批兵器锋锐坚固,锻造工艺精湛,丝毫不逊色于前世军营里配备的兵器,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
他心中对萧清娆的身份,愈发好奇起来。
恰在此时,镖局伙计捧着一封书信快步进来,“东家,有您的信。”章玉鸣接过一看,正巧是萧清娆的信,他拆开信件,一手潦草奔放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中写道,西边边境动乱忽起,她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即刻离开望潮县,临行前留给他一枚信物,直言日后他若是改了主意,或是遇上难处,尽可持信物寻她,信末赫然写着一处详细地址——
“苏州府西塘里文曲巷……”章玉鸣眉头一挑,指尖一捻,将整封书信投入桌旁火盆之中。火苗腾地窜起,将信纸吞噬殆尽,只余下几点灰烬。
这分明是夏承宥在苏州府的藏身之地,这女人从何而知?
她,到底是谁?难不成亦是夏承宥的追随者?
若果真如此的话,倒是个可以托付信任之人。
——
四月初五,宜出行,忌动土,正是章玉林一行人启程离县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镖局门口便已整装待发。
章玉鸣从郊外安置的灾民之中,精挑细选了三十名身强体健的青壮年汉子,经过这一个多月的严苛训练,众人早已褪去原先的散漫怯懦,个个腰杆挺直、精神抖擞,腰间斜跨崭新刀剑,身着统一劲装,往门前一站,气势凛然,一望便知是训练有素的镖师队伍。
一旁停着的马车也已改装过,车厢宽敞厚实,外壁低调不张扬,内里却铺着软褥软垫,能够阻挡寒气也能遮风,专为徐小满准备,让他一路颠簸也能稍减辛苦。
章玉林牵着徐小满的手站在车前,回身望着前来送行的章玉鸣与姜渔,神色沉稳,语气温和。“我们这便走了,不必挂念。”
徐小满紧紧挽着章玉林的手臂,虽心中欢喜能与他同行,可眼见要离别亲人,眼眶还是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乖乖靠在章玉林身侧。
章玉鸣上前一步,“大哥此行务必保重自身安全。若有任何难处,定要及时传信回来,我好早做准备。”
姜渔也上前轻声叮嘱:“大哥与小满在外,也要照顾好彼此,家中与镖局一切有我,我也会看紧玉鸣不让他乱来,大哥放心便是。”
章玉林点头,目光在二人身上顿了顿,微微叹气叮嘱章玉鸣,“这些日子瞧你还算稳重,不能趁我不在欺负小渔。也莫要因小事置气,性子合该再收敛些才是。”
“我知道,大哥放心,他不欺负我就罢了。”章玉鸣笑道,余光瞥见姜渔瞪他,更是心头发笑,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头。
章玉林见状不再多言,扶着徐小满先上了马车,自己随即跟上,兄弟俩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回吧。”
“一路顺风。”
随着一声令下,镖师队伍整齐列队,护着马车缓缓转身。马蹄轻踏,渐渐驶离望潮县,朝着临水县的方向而去。
章玉鸣与姜渔并肩立在镖局门口,望着车队远去的背影,直至他们走远才收回目光。
“希望大哥和小满一切顺利。”姜渔知道这一切是为他,不阻止的原因是乱世之中人人都求一安稳,可如若自身弱小,又谈何安稳。
他私心里也希望章玉鸣能扩大他们的势力,总比安居一隅,如蛇鼠般躲藏来的好。
章玉鸣有本事,他也心安。
“回屋吧,天气还是有几分凉。”攥着姜渔微凉的手指,章玉鸣劝道。昨夜他听这人轻咳几声,怕姜渔再染风寒,不管前世还是今生,这人身子都不算康健,他放心不下。
只每每想起这人前世,心里愈发疼惜些,总归欠他良多。
“近来多繁忙,我想着请个夫子教导言儿,虽说今年科举不能如期举行,总要让言儿多懂些学问,日后不管选择从文亦或是从武,都随他。”
“言儿有学武的天分吗?”姜渔忽然好奇起来。
他兄长是没有武学天分的,果然,章玉鸣缓缓摇头,“许是随了你,旁的都还好,一喊他习武,便瘪着小嘴百般推拒。”
他不是没带过姜溯言练基本功,只是这小家伙扎马步只能老实片刻,不多时便眼圈泛红,快要哭出来。次数多了,章玉鸣也不忍心,只教他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招式罢了。
“才不是随我,随他阿父。”姜渔下意识反驳,他就知道是随了兄长,兄长从前也是这般,没少在武学上下功夫,却每每败兴而归。
章玉鸣却想岔了,只连连后悔,恨自己净说些让自己难受的话。
往后几日,二人忙着分店的事宜。
一切倒还顺利,只是太过忙碌,姜渔憋在心里的事,总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他总在想,若是告诉章玉鸣,姜溯言并非自己亲生,万一那人刨根问底,他该如何应对?难道要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吗?
虽然已经过去六年,往日那些奢华富足已经离他远去,可这些事不好拿出来讲的。
他足够信任章玉鸣,却要顾及着姜溯言的性命,他们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从箱底旧衣中摸出一块玉佩,姜渔指尖细细摩挲着。
皇兄,我究竟该如何选择呢。
若是你,又会如何决断?
崇熙十七年,秋猎结束,寒霜初起,皇城已满覆血色。
淮安侯夏宗擎以清君侧、安社稷之名,率数万铁甲精兵,攻破城门。马蹄踏过残砖碎瓦,刀刃映着天光,一路杀伐之声,直逼金銮大殿。
先帝自先皇后薨逝,便日渐昏聩,疏于朝政,以至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太子性情温良,却不得圣心,空有储君之名,而无制衡之力。淮安侯夏宗擎手握重兵,权倾朝野,隐忍多年,终是按捺不住野心,举兵造反。
锋利兵刃已至殿前,乱兵如浪潮涌入。
太子不顾自身安危,挡在先帝身前。刀光剑影之中,身中数创,血染朝服,重伤昏迷,生死不知。
直到此刻,先帝似才骤然清醒,颤巍巍扶起昏死的太子,唤来仅剩的忠心暗卫,带太子逃出重围。自己则端坐龙椅之上,箭矢如雨,被万箭穿心而死。
而与此同时,东宫之内,亦是一片慌乱。
太子妃正值临盆,啼哭之声刚起,宫外便已杀声震天。变故突至,人心惶惶。太子妃虽是气力耗尽,听闻太子重伤生死未卜,却强撑着将襁褓中的婴儿托付给此时年纪尚小的姜渔,拔剑冲出殿外。
宫中人四散奔逃,侍卫们为护姜渔与姜溯言,拼死断后。刀光起落,鲜血浸透宫墙,尸横遍地,最终也只护着姜渔二人逃了出去。
从此,锦衣玉食的小皇子,余生便只剩一路颠沛流离。
从血红的回忆中抽离,姜渔攥着玉佩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安稳,他只要安稳。
皇兄生死未卜,他绝不能让姜溯言再出半点意外,一丝一毫的危险,都要彻底杜绝。
“在想什么?”身后响起章玉鸣低沉的声音,姜渔浑身一僵,连忙将玉佩收回,只脸上还有些愁绪来不及收好被章玉鸣察觉,章玉鸣不免皱眉,“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只是想起一些往事。”姜渔轻描淡写带过,转而问道,“大哥他们有来信吗?不知是否安全。”
“正要与你说这事。”章玉鸣从胸口掏出一封信件,正是刚收到的信件,“大哥他们已经安顿下来了,就是……”章玉鸣轻叹一口气,想到信中内容,也是连连后怕。
“就是怎么了?”
“小满有孕了。”
“什么!”姜渔猛得抓住了章玉鸣的衣袖,“他有孕了,还这般奔波数日!”
“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有些胃口欠佳,还以为是吃肉吃的多腻味了。”章玉鸣赶紧让他放宽心,“不过他们落脚后就请大夫看过了,大哥和小满二人身体都不错,这一胎很稳,没什么事,喝了几副安胎药就好了,只小满嫌苦不肯喝,跟大哥置气呢。”
“小满有福气。”姜渔道,不过他确实讨喜,有福气也是应该,不像自己。
“小渔也有福气。”章玉鸣不愿意看到他这样魂不守舍的,拉着人坐在榻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不同我讲,一个人胡思乱想呢?”
“我没想什么。”姜渔道,半晌后开口试探他,“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你良多,会不会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