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喃受
章玉鸣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另一个问题,“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做了许多错事,害你孤苦一生、含恨而终,会不会恨我?”
“可是你不会这样做的,不是吗?”姜渔不知他这话是何意,“如今我们好好的,难不成这些时日的好都是骗我?”
“不是骗你。”怕他误会,章玉鸣连忙道,“待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夫郎,自然不是假装。”
“那你这话是何意?为何会害我含恨而终?”
“那日做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梦里你我分别多年,再重逢你身子已经不好了。醒来后发现你还在身边,便满心庆幸。”章玉鸣抬眸认真看他,“如若没有这场梦,我同往常一样冷待你,你觉得我们是否会有善终?”
“或许……”姜渔犹豫,心里大概有答案。
“你也清楚的,对不对。”章玉鸣看他神情就知他心中所想,“大抵是不得善终的。我一贯鲁莽不懂情爱,更不懂双儿的心思,你嘴硬不肯同我多说,万事都喜欢憋在心里,即便勉强过一世,也是一对怨侣。”
“所以从那之后,你便开始对我好了。”姜渔望着他深沉的眼眸,恍然大悟。他还曾暗自奇怪,这人怎会性情大变,像是换了一个人。
“对。”章玉鸣摩挲着他的手,掌心柔软,指腹却有一层薄茧,是经年累月操劳的痕迹,“我不想再失去你。”
前世或许对姜渔没有太深的情分,只当他是夫郎,便想着尽好一个男人的责任,让他一世吃穿不愁,虽不能陪在他身边,也不算如何辜负。
可未曾想被贼人所瞒,多年未归竟让自己夫郎孩子受尽委屈,想起那时的姜渔,心口就疼得厉害。
“你对我好,我自然不会离开。”姜渔道,少见这人这般伤感模样,看来那场梦对这人影响很大,他有些好奇梦里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梦里的我,也是这般吗?”
章玉鸣一笑,抚他眉眼,目光中又露出之前姜渔曾见过的,怀念的眼神,他低头吻了吻姜渔的眼尾,低缓的声音也随之落下,“你要乖些。”
“我这般,竟还乖些?”姜渔讶异,那梦里的自己该有多……泼辣?
“你也知道自己不乖。”章玉鸣轻轻敲他额头,“我前二十年就没见过你这般的双儿,哪有人衣裳都未穿好,就敢伸手挠汉子的,亏得那日是我,换了别人,管你脸上抹得如何难以入目,瞧见你白花花的身子就要兽性大发。”
这说的便是他们初识。
“你终于承认那日看我身子了!”姜渔大怒,揪住他耳朵,却不同以往一样用力,只轻轻捏着,看着也不是真生气。
“自然是看了。”章玉鸣笑道,“彼时小花猫一个,可不漂亮。”
第47章
“所以,你时常露出那般神情,是在看梦里的我吗?”姜渔忽而想到,之前他还以为章玉鸣有什么心上人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放心了,没人撬他墙角。
“哪般神情?”章玉鸣不解。
“这不好说。”姜渔托着下巴,仔细回忆着,“大概是有些怀念,又有几分怅然的。我原以为你心里藏着别人,透过我在瞧他呢。”
“除了你,哪有别人。”章玉鸣坦言,若不是姜渔,他此生仍旧不会懂得情爱二字,只做个潇洒汉子罢了。
“你再同我讲讲,还梦到什么了。天下最终是否太平,新皇是否众望所归?言儿呢,结果又是如何?”明知梦境是假,姜渔仍旧兴致勃勃问他,只求一时心安。
“天下自然安定,新皇亦是明主。至于言儿……”章玉鸣看着眼前尚且稚嫩生动的姜渔,惆怅与庆幸齐齐涌上心头,“言儿,自然也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对你十分尊敬爱护。”
“那就好……”姜渔抚抚胸口,言儿能平安长大他就心满意足了。
“那新皇是谁,梦中可曾提及?”他一颗心又提了起来,连气息也收敛了些许。
见章玉鸣半天不答,又暗想他们接触不到新皇,估计章玉鸣梦里也不会知道。
这双儿打听新皇的身份作甚?章玉鸣狐疑,正要开口细说,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章玉鸣只得先安抚姜渔,“等有空我与你交代。”
他起身开门,门外是分局的伙计,“东家,分局那边有点事,需要您处理。”
“好。”章玉鸣回头叮嘱姜渔,天色渐晚让姜渔先回村,“若是太晚不必等我,你跟言儿先睡。”
姜渔点头,只能将未曾问完的话压在心底,等日后再说。
日头一落,姜渔见章玉鸣没回来,就先带着姜溯言回了村。
远远便见自家门前站了一老一少,姜渔脸色微变,走近一看,果然是刘氏和章玉仁。
他心中奇怪,刘氏来倒也罢了,章玉仁往日里只知闭门苦读,半步不出房门,今日怎会登门?
“可算是回来了,老二呢?”刘氏压制着等待的火气,语气趾高气扬,犀利地眼神把姜渔上下扫射了一遍。
这小身板,一看就是个不好生养的,必须让老二休了他。
“他在镇上,娘有什么事?”姜渔打开了院门,刘氏跟着进去,一眼就看到这宽敞的院子。
姜渔虽日日在镇上忙活,家里院子的打理却半点不曾落下,反倒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
院中的菜畦一垄垄分得笔直齐整,泥土被翻得松软细腻,天刚回暖之时,早前种下的青菜已经悄悄顶开土层,探出嫩生生的细芽,满是蓬勃生机。
院子中央是章玉鸣托人新打的一口井,井台用青石砌得平整,平日里浇菜饮水都十分便利。靠近大门的一侧,还特意搭了一架小巧的木秋千,绳索被摩挲得十分光滑,一看便是用了心。
院墙脚下一圈错落摆着各式陶土花盆,土中埋着花种,虽未到盛放时节,却也透着蓄势待发的鲜活气。
一草一木都收拾得妥帖。
刘氏瞧见,暗想早知就该把这院子抢过来。又想起章玉林成婚之时他们第一次去镖局,没想到老二那小子还真有几分本事,生意做的这样大,她悔得肠子都青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年后我回娘家。那边有个小侄女,出落的水灵又标志,想着让老二回来了见见。”她理所当然道,毫不客气坐在桌前。
“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姜渔沏茶的动作一顿,刘氏抓起桌上的瓜子往嘴里送,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还能是什么意思,你跟老二成亲一年有余,肚子一直没个动静,老二生意越做越大,没有孩子撑起门楣,外头人都等着戳我们老章家脊梁骨,看我们笑话呢。”
“如果单是为了这事,娘还是回去吧,玉鸣不会纳妾。”姜渔脸色冷了下来,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来就给他找不自在。
“纳妾?谁要纳妾了!”刘氏一拍桌子,尖着嗓子呵斥,“我那侄女是正经好人家的姑娘,哪像你,逃荒来了,谁知道之前是做什么勾当的,长了张狐媚脸,还带个拖油瓶。老二若是实在喜欢你,留你在身边做个洗脚的也是抬举!”
姜渔被这厚颜无耻的话气得浑身发颤,反倒笑出了声,“所以娘的意思是,她做大,我做小?”
“这般才算你识相!”刘氏理直气壮点头,“我跟他爹早就商量好了,你又不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去官府改个登记,这事就成了!
“出去!”姜渔猛地一拍桌,瓷杯震得乱颤,怒火上涌。
一旁的姜溯言也早就攥紧了小拳头,小脸涨得通红,冲上去挡在姜渔身前:“不准欺负阿爹!阿父只喜欢阿爹,不娶新媳妇!”
“你这杂种,好生不懂礼数。”久久未言语的章玉仁冷脸道,“不过是个野崽子,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这话彻底点燃了姜渔的怒火,反手抄起墙角的烧火棍,二话不说就朝着章玉仁身上狠狠抡了过去!
“你才是杂种,再给我骂一个试试!”
“养条狗都比你懂规矩,兄长的家事用得着你个野种掺和!”
“赶紧给我滚,再敢登我家门,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棍风呼啸,章玉仁吓得脸色一白,刘氏尖叫着扑上来护儿子,却被姜渔一棍子扫在胳膊上,痛得她当场杀猪般嚎哭起来。
“哎哟——杀人了!儿夫郎要打死婆母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还手,姜渔啐了一声,一脚重重踹在刘氏肩头,又抡着火棍往章玉仁身上狠狠一抽,将母子俩齐齐轰出院门。
“再敢给章玉鸣介绍小妾,我打死你!”姜渔喊得大声,生怕院子里看戏的听不到一样,“你有本身让章玉鸣休了我,没本事,就闭上你那张臭嘴少来搅事!否则你敢让她嫁进来,我就敢弄死她!”
“你这泼夫!蛮横无比!哪里配得上我兄长!”章玉仁身子骨也不怎么结实,一时屁股着地摔在院里,好不狼狈。
姜渔冷笑一声,弯腰捡起一个破瓷碗,“哐当”一声砸在他脚边,碎片四溅!
“配不配,轮得到你说话?”
“我跟你二哥好得很!天底下没人比我们更般配!他离了我饭吃不下,觉睡不好,一天都活不下去!”
章玉仁气得脸色惨白,手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出。
“有气憋着!气死活该!”
姜渔懒得再看他们一眼,“砰”的一声巨响,他甩上院门,落栓上锁,一气呵成。
给他找不自在,当他还是原来的姜渔呢!
有章玉鸣护着,他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哼!
当天夜里,章玉鸣赶回家时,屋里灯还未熄。
一进来就见姜渔双手抱胸,一双灵动的眼里充满了怒火,见到他后冷哼一声,重重往凳子上一坐。
“怎么了这是,谁惹我夫郎不高兴了?”章玉鸣环视一周,没见姜溯言身影,估计被哄去自己睡了,他暗道不好。
“哼!”姜渔别过脸,在凳子上挪了下屁股,不肯理他。章玉鸣眼睑微微抬,先净了手擦干净,才走到姜渔跟前蹲下。
“到底怎么了?同我说说。”
“你混蛋!”姜渔又扭过身子去,章玉鸣扯了个凳子过来挨着他坐下,“我怎么混蛋了?”
“生不出孩子凭什么怪我,怎么就不怪你呢!”姜渔委屈上了,看他似要抹眼泪,章玉鸣急了,“怪我怪我,没孩子肯定怪我,你别干哭啊,得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渔本来就不是要哭,看章玉鸣着急就把好容易憋出来的眼泪重新又憋回去,“你娘来了,说要给你介绍个丰腴的姑娘生孩子,嫌我不好生养。”
“我看她是好日子过够了。”章玉鸣心里一冷,平白给他找不痛快,委屈他夫郎!
“不必理会她,我谁也不娶。”
“她还说让我做小呢,等你俩成了亲,我还得给你俩洗脚,光是洗脚不够,我看还得给你暖脚呢。”姜渔抽抽搭搭的,眼眶真红了一圈,那点子心思全写在脸上。
章玉鸣一听牙齿差点咬碎,他这继母真不是个东西!
姜渔见他脸色沉得吓人,心里那股气倒是顺了,一把推开章玉鸣要抱他的手,腮帮子鼓鼓的,“现在知道心疼了?方才我被你娘欺负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章玉鸣又心疼又好笑,刚要开口哄人,姜渔已经抢先堵了回去,
“别跟我说那些好听的,我可不乐意听!她不是说我要给别人端洗脚水吗?今儿我倒要让你好好伺候伺候我!”
说着,他脚尖轻轻一点地,语气又酸又横:“这几日跑前跑后,脚都疼死了,某些人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日日给我洗脚,却总到夜里都见不到人,也不知是不是瞧我好欺负,故意哄骗我呢。”
章玉鸣立刻就懂了,起身就去灶间端来温水,试好温度,稳稳放在姜渔脚边。
不等姜渔说话,他已经半蹲下身,“哪能是哄你,只是不得空罢了,得空了少不得要好生伺候夫郎一番的。”
章玉鸣牢牢按住他的脚踝,“你放心,这辈子,只有我给你洗脚的份,谁敢让你伺候别人,我先不答应。”
姜渔立刻扬了扬下巴,把脚一伸,蹬在他腿上:
“那你先给我揉揉,揉不好,今晚都别想上床。”
章玉鸣无奈又纵容,动作轻柔地褪下他的鞋袜,把那双微凉脚放进温水里,“洗好再揉。”
水温刚好,暖意从脚底一路漫上来。他手掌宽厚,指腹轻轻揉着脚心,力道恰到好处,一天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姜渔舒服得眯起眼,忍着脚心的酥麻,嘴里依旧不饶人,“你嫌弃我?”
“嫌弃什么?”
“嫌弃我脚脏。”
章玉鸣没搭话,洗好后拿了帕子给他擦干净,往他莹润的脚趾上轻轻咬了一口,抬眸看他,嫌不嫌弃的,姜渔已经懂了。
被温水浸得又红又粉的脚尖轻轻往他肩上踢了一下,姜渔就往炕上跑,耳尖微红,章玉鸣勾唇正要去倒洗脚水,就听这人又道,“还不是嫌弃我,方才没洗之前你怎么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