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走廊尽头传来勤务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时予拍了拍他,朝指挥舱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银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斯梅德利站在原地,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刚才那一触真实存在过的痕迹。
但他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第33章
舰队逐渐深入腹地。
剩余没有被捕获的坐标散落在星球的背面,显然,单凭学生们自己的力量是无法安全抵达舰船的。
考虑到虫族这次异常的行动轨迹,它们很可能正在沿途设卡,阻拦幸存者向舰队靠拢。
眨眼之间,S18星球上的大部分暴露坐标的学生已经被平安接回了舰船。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没有生命危险,偶尔有轻伤或重伤,也大多是在和虫族的追逐战中发生的意外。
意料之中的是——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表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无论获救人数怎么增加,情况最严重的始终是托因比。
他一直没有醒来,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他像是彻底坠入了某个无法逃脱的噩梦之中,时常在昏迷中发出惊恐的嘶吼。
这种情况,只有在时予出现的时候才会得到缓解。
在S18星球停留的第三天,天气骤变。
特大暴雨倾盆而下,几乎立刻就将这颗星球原本就潮湿闷热的空气加重到了极致。
裸露在外的陆地瞬间变成了泥泞的沼泽,人类在地表上几乎寸步难行,只得纷纷退守舰船内部。
夜幕降临。时予站在托因比的病房里。
短短几天,这个年轻的Alpha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抽空他的生命力。
无论舰船上的医疗兵想尽什么办法,都无法阻止这个进程。
如果再没有好转,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条生命消逝。
而时予,就是在这药石无医的绝境中,唯一能够赐予托因比片刻安宁的解药。
“你到底梦到了什么?”时予自言自语,苍白的手指和Alpha因为痉挛而攥紧的手轻轻交握在一起,“碰到了和我一样的东西吗?还是说,你也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那些曾出现在他记忆里、那片虚空之中诡异的嘶鸣与呼唤,再次从脑海深处浮现。
时予冥冥之中觉得,托因比既然进入了那个深埋地下的“巢穴”,他所面临的幻境就一定和军校里大多数人不同,受到的污染也理所应当更深。
他产生的幻觉是否会有所不同?
今天的思考依然没有得出一个明确的结果。舰船外狂风大作,雨水像瀑布般砸在合金外壳上。
在这样的极端环境下,如果没有出意外,那才是最大的意外。
交握的时间太长,两人的掌心之间已经沁出了一层温热的汗水,主要是从Alpha身上传来的。
时予微微皱眉,拨开托因比的手,动作轻缓地准备起身。
然而,手腕却猝然被死死反拉住。
“嘀嘀嘀——!”
连接在托因比身上的所有监测仪器骤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心跳曲线剧烈震荡。昏迷不醒的Alpha似乎在和时予分开的那一瞬间,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幻境重新吞噬。他面容扭曲,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哀鸣:
“别……走……”
时予转过头,将手重新塞回Alpha的掌心。
几乎是立竿见影的,仪器的各项指标重新平缓了下来。这个异常恢复的时间极短,甚至都没有引起外头医疗组的注意。
大概是他刚才抽离的举动引发了某种深层的恐慌。托因比痛苦的脸色虽然有所缓和,但嘴里依然不停地呢喃着:“别走……别走……别离开我们……”
时予俯下身,清冷的呼吸平缓地吐露在Alpha满是冷汗的脸上,轻声问:“谁要走?”
托因比无法回答,眼皮剧烈颤动,努力想要睁开却根本做不到。
时予继续问:“是你的亲人要离开你吗?”
没有反应。
时予沉默了一下,声音冷沉了几分:“是我要离开吗?我要走了。”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几乎是骤然间,再次引起了托因比的剧烈应激反应。他握住时予双手的力道,大到简直不像是一个重病之人在睡梦中能发出的力量,时予甚至听到了自己骨节被攥得作响的声音。
“很疼,松手。”时予皱起眉。
托因比僵硬了许久,像个发条卡壳的机器人,仿佛在潜意识里和自己进行着极其惨烈的搏斗。
最终,胜利的一方让他轻轻将手指一点点松开,然后依依不舍地、像藤蔓一样重新虚虚挂载在时予的手腕上。
时予将视线重新移到托因比脸上,发现这名年轻的Alpha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只是,那双眼底仍是恍惚一片,完全无法聚焦。
“别走……不要离开……别离开……别……”
那语气里夹杂着无尽的卑微和恐惧,比起挽留,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哀求。他在噩梦中重复经历着“一个人”的离开,因为无法停下这种失去的痛苦,所以只好不断地重复乞求。
这种浓烈到极致的悲伤情绪,根本不是一个没有受过特殊精神训练的普通人类能够承受的。所以在这种级别的幻境面前,这个Alpha连一丝一毫阻挡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放任自己被彻底击垮。
比起是托因比自己在做梦,倒不如说……是影响他的虫族,在做梦。
时予冷静地推演着这个结论,抬手轻轻摸了摸Alpha冰冷的脸颊,声线平稳:“我不会走的,我不会离开你们。”
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又骤然收紧。
那个附着在托因比躯壳上、类似于诅咒一样的东西,像是听到了这句话,却又因为曾经的失去而无法相信。
Alpha的身体病态地震颤着,眼底溢出绝望的泪水:“你会的……你会的……你不要我们……无论做什么,你都……”
都怎么样?
时予正欲深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猝然炸开!整个庞大的舰船如同被陨石击中般剧烈摇晃,天花板上的照明灯疯狂闪烁。
一头体型庞大的虫子以恐怖的移速,像一枚肉体炮弹般重重地撞击在了飞船的防护罩上。
那只虫子当场粉身碎骨,变成一滩在雨水中被迅速冲刷的肉泥,但舰船的侧舷也因此受损。
那一下,是冲着发动机来的!
目的很明确:让飞船彻底瘫痪,无法离开这颗星球。
但白银舰队早有预料,警报拉响的瞬间,防空火炮立刻启动,密集的交叉火力瞬间在雨夜中撕开了一张红色的火网。
时予大步走出病房。
刚出门,便在走廊拐角和诺厄撞到了一起。
不知道这只异种在这里立了多久,他悄无声息地站在阴影里,看向时予的眼睛已然彻底变成了虫族的深蓝色竖瞳。他的人类表皮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但情况还算稳定。
“妈妈。”诺厄叫他。
时予以为他是察觉到了敌袭:“闻到你同类的气息了?”
诺厄可能早就发现了有虫子偷袭,想要来提醒他,但没想到那只自杀式袭击的虫子来得那么快。
然而,诺厄却摇了摇头。他紧绷着下颌的咬肌,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嗜血的冲动:“不是的……”
身后,病房里再次传来托因比绝望的悲鸣。那声音已经脱离了人类痛苦的范畴,凄厉至极:“别走!别离开我——!”
那声音但凡是一个人类听到,都会难以抑制地从头到脚打个寒战,仿佛那具躯壳正在遭受活生生的凌迟。
时予想要转头查看,却冷不丁被诺厄死死握住了手腕。
“妈妈,别管他。”诺厄的声音沉了下来,“来的虫子不止那几只发疯的低等货。”
诺厄的竖瞳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显得分外可怖,他慢吞吞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我闻到了哈格森的味道。”
时予面色不改,平静地问:“他在哪里?”
诺厄维持的人形肉眼可见地开始崩塌,尖锐的獠牙已经控制不住地伸长,甚至戳破了他的下嘴唇,暗蓝色的血液渗了出来。
但他极力想在妈妈面前保持人样,于是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就在我们的头顶。他要进来。”
时予手腕翻转,正欲有所动作,诺厄却抢先一步,死死盯着他。
“妈妈,妈妈……请让我去将他击败吧!”诺厄的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吼,大概是因为喉咙异变,“妈妈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看着就好了。我绝对不会让他把妈妈带走的。”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整个甲板都在震颤。
时予手腕上的终端自动接起了来自作战小组的紧急通讯,里面传来军官紧张的汇报:
“长官!我们遇到了虫子的自杀式袭击!它们完全放弃了和我们地面武装的对抗,全部都在用肉身撞击飞船护盾!它们想把飞船砸穿!”
时予按住终端,声线冷酷而平稳:“收到。重点保护燃料和动力舱,允许解禁使用大口径光炮。把它们全部蒸发。”
切断通讯,时予垂眸看向脚下的异种。
面前的诺厄早已呼吸急促,像是一条已经忍耐到极限的疯狗,只等主人一声令下解开脖子上的缰绳,就要出去撕碎敌人的喉咙。
舷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带有微腐蚀性的雨水和虫子进攻时撞碎的内脏血浆混成一团红褐色的暴雨,糊在防弹玻璃上。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用肉眼分辨哈格森在哪儿。更何况,时予严格意义上,也从未见过哈格森作为“原始种”的虫族本体到底长什么样。
经过短暂的思考后,时予淡淡开口:“试试把他抓回来,要活的。如果做不到的话……”
“我会把他杀掉!”诺厄迫不及待地抢答。
时予极轻地笑了一声。倒不是出于轻视,只是单纯陈述一个事实:“你自己能活着回来就好了。”
这句平淡的话落进诺厄耳朵里,瞬间在他的脑子里引发了一场风暴。
妈妈说:他自己活着回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