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时予没有再做梦,好像逐渐从深层睡眠向上浮动,来到了潜意识。
眼前逐渐出现一层白光。
时予轻轻动了动眼睫,却被一只手盖住了:“别动。”
随即传来了灯光调暗的声音。
“可以睁眼了。”
那只掌心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从他脸上离开。
时予看到了手的主人——一头金发似乎被人苦恼地用力抓过,显得愈发地乱,紫色的瞳孔正紧紧注视着他,眼底倒映着他的影子。
应该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眼下泛着些明显的乌青。
上一次见到斯梅德利这样,好像还是在抓狂地要求他不要答应薪火计划。
“你醒了,感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斯梅德利的眼神暗了暗,似乎想露出一个笑,但却没能挤出来,“元帅去参加紧急会议了,我过来照顾你。”
时予先汇报自己的身体状况:“感觉肚子里很热,脖子也是。”
斯梅德利听着,绷紧了脸上的肌肉:“我去叫医生过来。”
“不用。跟你做完也这样,生殖腔肿了而已。”时予随意地制止了他,“叫医生来给我开一点Omega避孕药吧。”
与往常不同的就是他的后颈——这回多了一枚标记。
被刺入的时候,感觉到了皮肉破开的痛感,身体条件反射地放松瘫软下来,等待着被更深地贯穿。
但这枚标记十分克制,只是起到一个注入信息素、安抚腺体的作用。
时予其实经历了一个相当危险的情况:如果霍普金这一口咬得够深,配上当时正在成结的情况,直接将他终身标记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真这么做了,时予就算吃再多避孕药也很有可能怀上孩子。
但就算没有终身标记,初次被锋利的犬齿扎进皮肉里,腺体也不是非常好受,仿佛变成了一枚火炉,勉强消化着4S级别的信息素,绞尽脑汁地抵御着不让他们把自己生吞活剥。
时予没什么表情地抬手摸了摸。
真是造化弄人。
年幼的时予搂着霍普金的臂弯喊“叔叔”的时候,应该打死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揣满一肚子叔叔的孩子吧。
但这也意味着,他终于不用再隔着一层令他难以呼吸的敬畏和压迫感跟霍普金对话了。
因为霍普金不再是他的任何具有长辈意味的人,而是一个普通的、会对他产生性冲动的潜在交配对象。
时予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被斯梅德利紧紧地拉着。昏暗的灯光下,紫色的眼睛却散发着一层幽光。
“为什么会要吃避孕药……你是自愿的吗?”
不等时予回答,斯梅德利便先自问自答:“对,我忘了,没有人能够强迫你。”
“不是意外。”时予捏了捏鼻梁,“是我出于一定目的主动这样做的,这个目的不是为了怀孕。”
紧握他的手却并没有因此松力。斯梅德利定定地看着他,恍然间嘴角已经没有了笑意。
时予愣了一下,恍然道:“唔,下一次发情期的时候,你来帮我吧。”
“我不是想要那个。”斯梅德利却猝然出声打断他。交握的手肌肉紧绷到有些颤抖,从这个角度时予看不见斯梅德利脸上的神情,或许是有些阴冷的。
但他等了半晌,斯梅德利的确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跟他对视。
“边境线出事了。之前我们清扫过的地方又产生了大量虫族,短时间之内就形成了虫巢,冲破了邻近几个偏远星系的军事防守。”
时予的神情骤然一凝:“如果没记错,那几个星系上应该没有居民居住。”
“是没有。但很巧的是,曼德斯军校原本计划的军事汇演因为加德纳的缺席没有能够顺利进行,所以校长干脆借着这个势头自己举办了联赛。学生们比赛的地点正是那几个星球。”
“现在,他们已经全部失联了。”
病房顿时陷入沉寂。
这时,避孕药通过门口的机器人被运送了过来。
斯梅德利依旧没有放开和时予紧扣的手指,起身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拿了过来,笨拙地拆开后仔细阅读说明书上的副作用。
“24小时的。”斯梅德利低声道,“用这个没错吧?”
时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斯梅德利确认用量后,单手将药片抠出。机器人送药的同时顺带附了一杯温水。
时予也像一个小机器人一样乖乖地将舌尖吐出,等斯梅德利将药片放上去,随后抿过一口水全部下肚。
他砸摸了一下口中的滋味,面无表情地吐出舌头:“为什么这么苦?”
他以为外面那一层带颜色的是糖衣,才让斯梅德利放在他舌头上的。
这本身可以当作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然而斯梅德利却怔怔地看了他两秒,忽然靠近。
时予以为他要拿什么东西,侧身避开了,却被不由分说地吻住。
斯梅德利含住了他的舌头,轻轻地吮吸着。
时予含含糊糊地皱眉:“你不需要吃,也没有那么苦。”
斯梅德利是不是傻了?
他说要骗苦就要给他把味蕾上的药片残渣舔掉吗?
时予想要推拒,但一只手还被斯梅德利紧紧攥着。
因为Alpha的体温太高,用力到了一定限度之后,时予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已经发麻了还是被烫到了。
一个没有任何原因的亲吻,持续了五六秒。斯梅德利紧紧地抱住了他,沙哑道:“怎么办,我发现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你身上出现别的Alpha的气味。光是闻到,我就想去杀人。”
时予任由斯梅德利抱着:“因为我是你第一次发生过关系的人,之前说过了,你会产生这样的反应很正常。有一些人就是会对第一次做的事情产生特殊的情节。”
斯梅德利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你醒来之前,我都还在这样说服自己。你说的话我真的都有在认真考虑。我甚至反思了,是否是我家族的劣根性发作,对你产生了过度的、超出边界的占有欲。但是,我现在能想明白地告诉你的——不是这样的。”
“你可以考虑和别的Omega发生关系来证明。”
“你的理论我永远都没办法验证了。”斯梅德利说,“因为我不会再跟以外的任何人发生超出日常尺度的接触了。”
金毛像一只受了很多委屈的大狗,将脸深深地埋进时予的肩窝之中。那里本应该充满许多他喜欢的薄荷味道,然而现在却全部被另一种蛮横的信息素吞噬了,一点也没有给外来的人剩下。
那里有点儿湿。时予感觉到了,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对不起,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这种话?我现在应该陪你讨论外面的战局。”
斯梅德利闷闷地说,“没有办法成为你的臂膀帮助你,反而还在耿耿于怀这种事情。你又不是我的Omega,也不会是的……但为什么……”
时予静静地体会着那人起伏的情绪,抬手将斯梅德利抱紧了,轻声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你在说什么。不过,这的确不应该是现在讨论的事情。”
时予微凉的手指轻轻擦过Alpha的后颈,延伸到宽阔的背脊,像一阵温柔的风:“表达情绪是你的权利,没有应不应该。你并不欠我的。”
“那……”
斯梅德利抬起头,两个人的鼻尖贴得很近。Alpha欲言又止,像是还没有组织好语言,也无法从时予模棱两可、像是靠近又像是疏远的回答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
咚咚咚。
敲门声伴随着推门声一起响起。火红头发的Alpha毫不留情地打断这一室堪称旖旎的氛围。
加德纳站在门口,目光像一把刀,从斯梅德利身上剜过去,又在时予微微泛红的唇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大步走进来,军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床头那束他送的花映入眼帘——花瓣已经枯萎了好几朵,蔫蔫地垂着头,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偏过头,不去看那束花,声音却带着刺:“虫族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还不准备跟你的主人聊工作上的事情吗,斯梅德利?”
加德纳的脸色比方才的斯梅德利更差。但机器人能调节体表状态,他眼下没有乌青,可那种焦躁和沉默却像一层薄冰,覆在他每一寸表情上。
他蛮横地在时予床边占了一个位置,顺手把那束枯萎的花往旁边推了推,动作看似随意,指尖却不自觉地在那片干枯的花瓣上碾了一下。
“一屋子的味。”
“谁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不乱伦来着?”
加德纳问时予,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被潜规则了,欢迎随时加入联邦。我把联邦元帅的位置给你留着。”
斯梅德利反唇相讥:“谁说要聊工作来着?”
加德纳冷哼一声,见时予没搭理自己,只能悻悻:
“虫潮爆发的起点在克曼罗治星,正好是我们上次扫荡过的地方。”
“就算帝国派来的人是你,也没有影响我们对那寥寥几只虫子的清理。我确信,离开那里的时候,整个星球找不出虫子的半根毫毛。”
“就算他们能通过黑洞迁跃,能迁跃过来的虫子也有限——黑洞又不是一个小孔,他们敢弄早就被发现了。”
斯梅利德说:“虫巢的形成,如果没有提前聚集虫子的话,一定是有虫卵,而且还是大规模的虫卵。”
时予接过话茬:“地上你们扫干净了,地下呢?”
两人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加德纳的眉眼间闪过一丝被忽略的失落,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还有一点,相信斯梅德利一定没舍得告诉你。”他瞥了斯梅德利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这一次的虫巢与以往靠数量取胜的爆发都不一样——有组织,有规模,甚至还有战术。曼德斯军校在事发后第一时间组织了本校的学生进行防御救援,战果并不乐观。你觉得,这跟你的那个副官有关系吗?”
时予没有马上下定论:“无论有没有关系,都必须找到他。”
加德纳皱眉:“怎么说?”
“你不好奇他是怎么让自己在血液检测中始终保持人类身份的吗?”
“行,看来这趟你是一定得去了。正好我们一起回曼德斯。”
“这个‘我们’是什么意思?贵国终于打算将版图归并到帝国之下了吗?”斯梅德利凉凉地嘲讽。
加德纳屡次被拆台,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上敲了两下,又攥紧。
军装袖口下,机械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某种被压抑的情绪在寻找出口。
“哦,”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因为联邦的军舰最近改革了,多了可以让Omega哺乳的地方,你们帝国没有吧。”
时予:“?”
斯梅德利:“?”
空气安静了两秒。斯梅德利先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他实在是被加德纳那一副别扭的模样欺骗了,没想到他居然能做出如此跨度惊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