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女人心口一疼,勉强侧过脸,想要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护士将那个宝宝抱到她面前,轻轻贴了一下。
那的确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明明还是个浑身狼狈、发育不良的婴儿,身上还带着出生时未褪尽的湿意,可他却显得那样安静、乖顺,哭得也不大声,只有细细地抽噎,眼睫和脸蛋都小小的,柔软得不像话。
他身上的异常却也显得如此鲜明。
银发,碧眼,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完全异于常人的表现,像是从哪个虚构的画报上摘下来的精怪。
来不及多作思考,发育不良的婴儿被火速抱走了。
孩子在保温箱里顽强地挣扎了半个月,最后还是离开了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取名字。
医生是这样安慰这对年轻夫妻的:“也许是基因突变,也许是别的什么缘故。银发碧眼,说不定是上辈子做过神仙,这辈子来人世上渡一劫。劫渡完了,什么苦也不吃,干干净净地回天上享福去了。
可女人还是伤心。
男人的悲伤并不比妻子少。那种本就温馨的家庭氛围,在失去孩子之后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沉默。
夫妻两个谁也没再提起第二个孩子的事,像是那场失去已经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声的裂缝。
直到有一天。
毫无预兆地,甚至有些荒谬得像剧本里写出来的桥段一样——一只被白袍仔仔细细包裹着的孩子,被仿佛一双无形的大手,放在了女人上班时经过的小径旁。
那孩子被质地特殊、带着淡淡芳香的白袍一层层裹住,除了脸蛋以外,几乎没有露出一点娇嫩的皮肤。
身体温热,神情安详,不哭不闹,像刚从什么极远的地方被轻轻送来,安静得过分。
他陷在白袍里,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又像从天堂降临下来的天使。
女人几乎是僵在了原地。
她不敢置信地怔愣了半晌,克制不住腿抖,掩着嘴巴瘫软在地,随后又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向那团白袍靠近,生怕自己呼吸重了,都会惊醒这场幻梦。
距离近了,她才终于透过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清了襁褓里的孩子。
他似乎没有心跳,也没有呼吸。
这个认知让女人的心尖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退缩,可那孩子实在太小、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件随时都会消失的珍宝。
女人哆嗦着手指,终究还是把他抱了起来。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就在母亲的指尖触碰到孩子皮肤的一瞬间,婴儿原本略显冰凉、苍白的躯体忽然一点点红润起来。像是飘散在万里之外的魂魄终于受到了躯壳的感召,呼啸着钻了回去。
安睡的孩子缓缓睁开眼,碧绿的眼眸撞上了母亲垂泪的视线。
那一眼安静得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已经把这辈子的缘分都认了下来。
他们给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取名为时予。
意为漫长的等待之后,时间赠予他们的礼物。
没有任何科学可以解释原因。夫妻两个人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既没有神通,也没有办法往更玄的方向去推断,只能不停地感谢上天。
感谢它愿意看见他们两个在人世间饱受丧子之痛,终究不忍心,又把孩子重新送了回来。
给孩子上户口花了一点功夫,但所幸,时予的身体检查显示一切正常,甚至十分健康。
医生们对他奇异的发色和瞳色都很感兴趣,可家长不同意,也不能硬研究人家的小孩。
他们也不过是普通的医院,最后翻来覆去也只能说一句,真是神奇的基因突变。
这个家终于再次变得完整。
时予,他们的宝宝时予,真的是一个天使一样的乖宝宝。
他从来不哭不闹,给了这对手忙脚乱、青涩得过分的父母最大的宽容。
那双眼睛也完全不像一般婴儿该有的好奇和懵懂,反倒显得无比沉静、透亮,像是一个真正拥有神智的人,正认真地看着爸爸妈妈,仿佛要把他们的模样深深刻进记忆里。
客厅中央的电视机,总会在某个固定时间开始播报当天的新闻大事。
某一天,电视上刊登了邻国在外太空探索上取得巨大突破的消息。
他们发射的那枚载有摄像头的无人机,在飞行了长达五年之后,终于抵达远方,并拍摄到了某颗星球的影像。
这代表着地球最高的外星探测科技水平。
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电视里,主持人兴致勃勃地分析着科研结果,判断那些星球是否适宜人类居住,又是否存在除了人类之外的生命。
她的声音明亮又清晰,带着对宇宙的天然憧憬。
“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发现外星人,但越来越多的研究证明,这个广阔的宇宙之上,一定还存在着与我们息息相关的生命。”
时予安安静静的小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明显的困惑。
他举着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屏幕,努力在嗓子里发出一点含混的音节:“啊……呃?”
男人刚好放下碗筷,见状立刻把孩子轻轻抱起来,靠近屏幕,笑着问他:“怎么啦,小宝?你对外太空感兴趣?以后可以当宇航员。”
“啊,啊,唔!”
时予肥嘟嘟的脸颊鼓了起来,竭力在嗓子里哼出音调。
这张小脸实在是太过可爱,连一向稳重的男人都被逗得忍俊不禁,连连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还是女人更懂他一点,忍着笑问:“外星人?我们小宝对外星人感兴趣啊?”
她把孩子接过去,轻轻晃了晃:“宝宝,外面的世界还没有外星人呢。人类现在才刚刚能够在月球表面上行走。等你长大——不,应该得等宝宝老了的那天吧,说不定就能够看到外星人了。只不过那个时候就没有我们了。”
时予愣住了。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指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缓缓把手攥紧了,抿着唇,固执地摇头。
问他到底怎么了,小婴儿也不可能真的回话。
“木木。”
这是妈妈。
“布,布布。”
这是爸爸。
木木和布布,就是爸爸和妈妈。
两个成年人被他这副模样可爱得手足无措。
女人忍不住笑出声,眼里还带着泪意:“你看,咱们的宝宝这么小就会叫爸爸妈妈了,还会看电视,以后该有多聪明啊!说不定他就是未来的科学家,到时候帮助人类迈向太空。”
然而有句话叫,flag 是不能立的。
这对父母很快就发现了时予的异常。
按理说,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发育速度应该是一天一个样的。可时予仿佛在某个看不见的阶段,心智开始缓缓倒退。
大脑明明正在逐渐发育完全,可那份绝不属于幼儿的神志却慢慢模糊了起来,真正变成了一个小婴儿、小宝宝该有的心智。
可这个时候,他的身体发育已经脱离了“宝宝”两个字的范畴。
时予变成了一个可爱的小傻瓜。
不会走,或者说学不会连贯地走路,更不能开口清晰地说话。
仿佛和这个世界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法真正融入。
夫妻两个再次急切地带着孩子去医院求医。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拿到确诊结果的时候,他们还是双双陷入了沉默。
时予有天生的自闭症,也叫孤独症。
这样的孩子,具体表现出来的就是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处理自己的行为、语言和社交。见多识广的医生看着座位上的孩子,不禁摇头叹息。
这么漂亮的小孩,安安静静坐着的时候像个小王子一样。谁能想到天总不遂人愿,竟然让这样的孩子得这样的病。
女人把时予领回家,放在卧室里,手上塞上玩具,桌上摆上图画册,转身就扑进男人怀里,两个人再次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女人把眼泪擦干,深深吸了一口气。
“宝宝是什么病都无所谓了。”她低声说,“他为了回到我们身边,已经再活了一次。他是什么病我都不在乎。我们不能辜负他。”
她抬起头,眼圈还红着,却已恢复了几分坚定:“我看网上有很多自闭症孩子重新回归正常人生活的例子。时予宝宝是聪明的宝宝,别人可以,他也一定可以的。”
生活总归还是要进行下去。
就这样在艰难之中,他们举步维艰地往前走了几年。
大概是在宝宝五六岁的时候,忽然之间,他们发现时予又变得不对劲起来。
他的身边,好像突然出现了只有时予一个人能看得到的、不存在的朋友。
他们亲眼看着时予不再独自低着头摆弄积木,而是开始冲着虚空支支吾吾地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偶尔还会咯咯咯地笑出声,仿佛和那个朋友聊得很愉快。
睡觉时,他会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整理,最后闷着头整理出一个小铺子,示意那个不存在的朋友一起睡。
女人判断,这个朋友应该体型还蛮大的,因为几乎占据了时予那张小床的三分之二空间。
一贯娇气的孩子自顾自蜷缩在角落里,非但没有闹,也没有撇着嘴委屈,反而睡得很香。
两个人近乎吓得肝胆俱裂。
精神分裂、双重人格、认知障碍……他们又一次把孩子抱去了更大的医院检查。然而最终的结果,却并不符合他们所预想中的任何精神疾病特征。
最后医生只能为难地看着这对夫妻,表示没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法,可以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孩子这个所谓的朋友都是如何表现的。如果没有伤害性的话,可以慢慢引导矫正。
换句话说,就是没得治,只能听天由命。
从候诊室里出来的时候,女人的脚步很沉重。
他们特地没有惊动坐在一旁儿童等候区的时予,只是远远地看着。
时予一直是个非常安静的孩子,从来没有因为这个怪病让他们过多操心。甚至这些年,他们都没怎么在半夜为了孩子的事情惊醒过。
眼下,那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和一个正常漂亮的小孩并无区别。
一头银色短发,脸颊粉嫩,带着婴儿肥。嘴唇红红的,眼睛大得像葡萄。一切能够用来形容孩子容貌的美好又幼稚的词汇,都可以放在这张脸上。
许多路过的护士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惊叹地逗弄他:“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