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淼如是
在没有得到回应后,才露出一点了然的神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被问了几次之后,时予显然有点烦了。
他仰起头,对着虚空张开嘴巴,呜呜嗯嗯地说着什么,紧接着,他仿佛被人牵着一样,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朝着房间角落的海绵地毯走过去。那里还有几个正在玩闹的小孩。
见有人来了,那几个孩子麻木不仁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毫无预兆地捡起手中沉重的积木,便朝时予砸了过来!
夫妻两个人顿时一惊,大步朝那边冲过去,口中爆喝止,然而距离还是不够。
就在那块三角形的尖锐木头往时予脸上冲过去时,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孩子甚至都没有偏头,只是像有所感应似的,微微停了脚步,任由那块积木从他眼前擦过,“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时予的目光后知后觉地追逐着那块坚硬的小木头,沉吟片刻,嗓子里发出一点怪声,像是嘟囔了句什么,然后抄起地上一块海绵板,绷着小脸,严肃地往扔他的那个小孩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敲不要紧,被打的那个小孩顿时放声哭嚎起来,安静的医院顿时回荡着噪音。
时予丢掉手中的板子,面无表情地堵住耳朵,转过头朝父母的方向奔来。
男人怔怔地把孩子从地上抱起,问他:“宝宝,你是怎么知道爸爸妈妈来了?”
时予紧抿着小脸,露出一个“这有什么不知道”的表情,随后扯着父亲的耳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埋在他宽阔的肩头,示意自己困了,要回去睡觉。
诸如此类被观察到的事情还有许多。
那个所谓的朋友,并不只起到一个玩伴的作用。
明明虚空之中什么都没有,但女人就是觉得,很多时候,那个虚影还会帮小时予规避潜在的危险,比如绕开桌沿上放着的碗筷、正在加热的水壶、吃饭时坚硬的骨头等等。
这种潜在的感觉,甚至让她有时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可作为一个母亲,她愿意相信从自己孩子身上看到的东西,而不是自己的常识。
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这样能够让时予、让宝宝的生活更完整一点,让他脸上能够绽放更多的笑容、更加开心的话,那么所谓的矫正,根本不需要。
·
时予很喜欢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朋友,或者说,朋友们。
这个世界很奇怪。他亲爱的爸爸妈妈,还有许多跟爸爸妈妈长得差不多的、同一个物种的东西,都无法和他交流。
他也没办法学会或者模仿他们的口腔语言。于是只能百无聊赖地待在家里,翻翻书,画画画,把自己记忆中那些碎片化的、光怪陆离的东西画下来。
他在纸上画了蔚蓝的星球、高大的飞船,还有一堆五花八门的虫子。
有蜘蛛、扑棱蛾子、蜜蜂,当然还有并不能称作虫子的蛇。
他的作品曾经一度让他的妈妈抓狂地在家里翻天覆地地喷洒杀虫剂,试图引导他说出来到底在家里哪看见蛇了。
笨妈妈。
阻拦未果后,时予只能偷偷叹气。家里才没有虫子呢,虫子在他的记忆里!
不过大概是上天也看不过去他总是没有能和自己说话的人,于是,就在某一天,时予面前的空间忽然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巨大扭曲。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将整个空间撕裂了一般,刮开一条缝隙。跨越千万时空,里面传出一道由于距离太远而被扭曲的模糊声音。
“.....嘶....终于....嘶....找.......您了。”
时予正把手中的飞船模型冷静地扣好最后两个零件,才迟钝地抬起头,跟那道裂缝对视。
他嗓子里小小地“嗯”了一声,像是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你找我?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然而裂缝中的声音仿佛听到了一般,顿时饱含痛苦地喃喃道:“妈妈,终于又见到您了。”
这样的腔调,时予其实并不陌生。
每次带着他去医院看完诊、看完白大褂回来后,自己总能从妈妈和爸爸的声音里听到类似的声调。
时间久了,他也知道这代表着一种沮丧,或者说痛苦。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的妈妈。”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我只认识我的爸爸和妈妈。”
扭曲的虚影沉默了半晌。
片刻后,忽然又响起一道声调高昂一些的声音,语速极快地说:
“妈妈怎么会不记得我呢?我是加德....诺啊。妈妈,您不记得您是怎么到....地球的吗?妈妈,您是被.....嘶....该死的人类送到地球外的时空乱流之中的。现在我们要接您回家了,妈妈——”
声音戛然而止。
时予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会儿,鼓着脸颊回忆。他是怎么来的来着?
好像记得。
他不是像书本上写的那样,是被爸爸妈妈生出来的,而是被一个人包好之后抱在怀里,送到地球上的。
那个人是谁?他已经没有印象了,只记得那是一双很宽大的手,和一个步履沉稳的怀抱。
爸爸妈妈没问过他“你知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这个问题,所以他也没告诉爸爸妈妈这一点。
不过他还要感谢那个怀抱给他挑选的爸爸妈妈。他很喜欢,也很满意。
时予将模型放到地面上,询问道:“该死的人类怎么样了?”
那个叫加德诺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冷冰冰的杀意:“他早就死了。就算不死,我们也会——”
说到一半,这个声音又被另一个按住了。
那个稍微沉稳一些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抱歉,轻声跟他说:“妈妈,我们为了寻找您,通讯暂时还无法维持那么久,但我们已经找到了您的坐标,以后会经常来陪您的。”
说完,那道裂缝便迅速消失了。
.....嗯?
什么呀?
时予垂着眼,把刚装好的模型又拆开。
几百、几千个零件掉了一地。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看,随后又重新开始拼装。
但没过多久,那道裂缝就重新出现了,像一只竖立在天空上的眼睛,默默地跟随、凝视着他,跟着他去任何地方,时不时地开口说一句话。
时予有时候会回答,有时候听不明白就不回答。
他们大概也发现,叫一个小孩“妈妈”有点变态,所以很快就学会了跟着女人叫他“宝宝”。
时予对此表示认可,并且表示他可以叫他们“哥哥”。
裂缝似乎对这个称呼感到格外害羞,或者说,也可能是有点激动,在空中扭来扭去。
然后他们试探着问他:“宝宝还想在这里待多久啊?哥哥带宝宝走好不好?”
时予摇了摇头,说不好,我要待在家里。
“但是宝宝在外面已经和哥哥有家了。宝宝不能不回哥哥的家呀?”
时予迷茫地抬起头。
这个时候,妈妈正在饭桌上和爸爸一起吃饭。
见他扭来扭去的小脑袋,女人轻轻放下手中的碗筷,呼唤他的名字:“宝宝,怎么了?是在跟‘朋友’说话吗?”
两个大人神情复杂。
半空中的裂缝骤然偃旗息鼓。
两道声音在空中盘旋、对话。声调较沉的那个说:“人类的寿命很短暂,我们已经找了他很久了。不再急于这一时,就让妈妈过完这一世吧。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五六年。
时予的个子一点都没有耽误长,已经不再适合总是被抱在怀里了。也终于没有人再会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小孩子。
这意味着,他必须被送去接受更多的社会教育。
夫妻两人动用人脉,联系了特殊的教育学校。
时予被换上漂漂亮亮的校服,和更多与他一样或者相似的孩子们待在一起。
空气中那些“哥哥”们依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时予勉强能分辨出他们的声调——应该是三个人,一个沉稳,一个总喜欢哄着他。
还有一个叫加德诺的,话最多,只要另外两个人不在他就要一直拉着他没话找话,恨不得让时予一直把精力放在他身上。
时予只当是换了一个环境,依旧我行我素地做自己的事情,或者跟虚空中的哥哥们聊天。
然而,周围的那些所谓的同学,却极度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更不能理解的,是这样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总对着虚空自言自语的学生,凭什么就因为稍微乖巧一些,就能拿到老师的糖果和贴纸。
于是,校园里最常见的那种排斥异类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一天,两个孩子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想要把时予推倒。
时予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虚影先一步动了怒,替他狠狠惩罚了那两个小孩。
那个最先动手推搡他的大孩子,捂着头顶的伤口,脸上带着血痕,屁滚尿流地跑了——不出意外,那几道伤疤会永远留在他脸上。
对方父母怒气冲冲地赶来。时予抬起头,扯着母亲的衣袖,急急地“嗯嗯”着,想告诉她,是对面先动的手。
母亲低下头,叹了口气,紧紧攥住孩子的小手:“我都明白。”
后来监控调出来,事实清清楚楚——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孩子挑的事。
可时予还是从父母脸上,看到了一种模糊的悲戚。
那是一种深切的、一直被压在心底、此刻终于忍不住流露出来的不忍和担忧。
像是在看一个精致到脆弱的玻璃娃娃,被放在一个无法保护自己的透明罩子里,谁都能轻易掀开那层罩子,在他身上留下肮脏的指痕。
时予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道虚影感应到了。
它从虚空中跳出来,仿佛做错了事一般,不安地晃动着,低声请示:
“您……您嘶您,想让我,我,报,报,报复复吗吗吗吗……”
“只,只要您,您,一,一个,命,命令,这座星球,就,就会,毁灭灭嘶……”
“您,您,想,想让,让我,报,报复吗……”
“只,只要您,您,您.....”